《Beta没有潮汛期》止间序

13、私心 诺尔私

　　诺尔私厨的包间渐渐空下来。

　　桌上残余餐盘还留着食物的余温，甜点碟子剩下一点巧克力浆，玻璃杯底沉淀着抹茶厚乳的奶渍。

　　夜色已经铺满天际，庭院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昏黄光晕。

　　几人起身向外走。

　　夏知晚饭喝了一大杯高糖抹茶厚乳，又填进去满满一肚子甜点，糖分上头，整个人昏昏沉沉的。脑后那根橡皮筋不知什么时候松脱，乌黑的及肩长发哗啦一下全部散开来，乱糟糟糊在脖颈和脸颊两侧。

　　他抬手胡乱扒拉两把头发，眼皮耷拉得快要粘在一起，拖着步子嘟囔：“好困啊，今天折腾整整一天，又是射击又是吃饭，我骨头都快累散架了。”

　　尹希恪停下脚步，从口袋摸出常备的橡皮筋，眉头拧着：“站好，别来回晃，再晃橡皮筋又要断。”

　　夏知乖乖定在原地，脑袋微微低下。尹希恪站在他身后，手指穿过那一把散乱黑发，重新收拢束成一个松松垮垮的低马尾。

　　“一天到晚，头发总要散个两三回。都多大的人了，跟长不大的小孩一样。”

　　“这能怪我吗，明明就是你准备的橡皮筋质量太差。”夏知困得脑子转得都慢半拍，还不忘甩锅。

　　站在不远处的苏佑泽看见这一幕，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。

　　“说起来，今天靶场输了赌约，饭你也请完了。下次再组织比试，夏知要是照旧跟你组队，可别又被队友拖得大出血。”

　　尹希恪当即转头斜睨着他：“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当和事佬？合着赢赌约的是你们，人情倒是被你做尽了。”

　　“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。”苏佑泽摊了摊手，“愿赌服输，输了自然该兑现承诺。”

　　“你说得倒是轻巧，反正掏钱的不是你。”尹希恪冷冷嗤了一声。

　　“倘若今天输的是我，半句话都不会多说。”

　　“行了，天色不早，别站在这里继续斗嘴。”饶序站在二人中间，淡淡出声调和。

　　走动的时候，腹腔深处那股熟悉的拉扯隐痛慢慢泛上来。他神色如常，脚步看不出半点异样。

　　苏佑泽看在眼里。他今天提议马场、靶场、聚餐，饶序陪着他折腾了一整天。

　　两辆车就停在庭院的停车场。

　　夏知打着大大的哈欠，伸手拉开尹希恪车子的副驾车门，坐进去之前，还不忘探出半个脑袋挥了挥手。

　　“今天玩得超级开心！下次我们还要出来比试射击！”

　　“但愿下一次，你能分得清保险扳机。”尹希恪丢下一句冷硬的吐槽，跟着弯腰坐进车内。

　　两拨人挥手作别，尹希恪的轿车调转车头，很快消失在林间道路的拐角。

　　车门关上，狭小车厢里，终于只剩下苏佑泽与饶序两个人。

　　车子点火发动，缓缓驶离诺尔私厨。

　　苏佑泽握着方向盘，目光时不时瞟向副驾。看见饶序腹部一闪而过、克制向内收紧的小动作，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
　　“是不是疼得比白天还要重一点？”

　　饶序缓缓闭了闭眼，又重新睁开：“骑马颠簸，靶场反复举枪发力，牵扯到旧内伤。老毛病，熬一阵子就能缓过来。”

　　苏佑泽指尖攥紧方向盘：“都怪我，是我非要拉你过来马场，又撺掇着去打靶。”

　　“不关你的事。”饶序侧过头看他，“我自己愿意来的，我有分寸。今天玩得很轻松，不算累。”

　　“可我看得见你在硬撑。”苏佑泽嗓音微微发闷，“从靶场后半段我就看出来你不舒服，我却私心想着再玩一会儿。”

　　“大家难得凑齐，玩得正尽兴，没必要扫所有人的兴。”饶序语气淡淡。

　　为了驱散车里沉闷的氛围，饶序难得主动扯开轻松的闲话：“今天私厨的菜品口味很好，你全程吃得很合胃口。”

　　苏佑泽微微一怔，闷闷接话：“再好吃的东西，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。”

　　他侧头看了眼饶序，小声嘟囔：“也就今天热闹，平时他俩凑一起就没停过拌嘴。夏知拍照拍到停不下来，尹希恪从头吐槽到尾。”

　　“他们一贯如此，吵吵闹闹，反倒热闹。”

　　“不过每次都要辛苦哥哥调和。”苏佑泽带着点撒娇的鼻音，“也就你脾气稳，换我早就懒得管他俩了。”

　　饶序沉默了一瞬，目光看着前方的路灯：“在场有你，倒也不算麻烦。”

　　苏佑泽愣了一下。他侧头看饶序。饶序看着窗外。苏佑泽嘴角弯了一下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一路平缓行驶，车子稳稳驶入公寓地下车库。

　　电梯缓缓上升，玄关感应灯亮起。公寓安安静静，没有半点多余声响。

　　饶序脱下外套，宽松家居服衬得身形清瘦。站在原地，他还是下意识收住核心，对抗体内传来的钝痛。

　　“你先上床躺着，我去拿热敷袋。”苏佑泽转身走进卫生间，调好适宜的温度，拿着热敷袋快步走回卧室。

　　饶序依言侧躺到床面上。

　　“哥哥，把家居服下摆稍微撩起来一点。”

　　饶序听话地掀起衣摆，平整光洁的腰腹露出来，外面看不到半点异样。

　　苏佑泽把热敷袋轻轻贴上去，暖意一点点渗进皮肉，舒缓内里的紧绷钝痛。

　　他坐到床边，垂着眼看着那一片干净的皮肤。方才一路憋住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，眼眶一点点泛红，水汽凝在纤长眼睫上。

　　“都怪我。”苏佑泽鼻尖微微发酸，“我不该带你折腾这么久。”

　　饶序转头看向他，目光落在他泛红湿润的眼尾，主动抬起手，掌心轻轻贴在苏佑泽发烫的脸颊。

　　“苏佑泽，不用自责。我没有勉强自己，也没有很难受。”

　　“怎么可能没事。”苏佑泽往床边又凑近一些，高大的身子微微弯下来，习惯性仰视他的眉眼，呼吸微微发颤，“你一直在忍，我全部都看得出来。”

　　“慢性劳损就是这样，时好时坏，不是今天才突然发作的。”饶序平静地跟他解释，指尖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尾，“别想太多。”

　　苏佑泽舍不得压到他的腹部，只轻轻握住饶序的手腕，指腹反复摩挲着他温热的手背。眼底的水汽还没有散去。

　　他半俯在床边，脑袋轻轻搁到饶序的胳膊上。

　　“那下次我说要来玩，你如果不舒服，一定要拒绝我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“就算我闹、就算我撒娇磨你，你也别顺着我。我真的、一点都不想看见你疼。”

　　饶序任由他枕着自己的胳膊，指尖轻轻拂过他湿润的眼睫。

　　“好，我会拒绝。”

　　“哥哥，你每次都这样说。”苏佑泽抬眼看他，眼眶还是红红的，“上次聚餐你明明就不舒服，还照样陪我待到散场。”

　　“那次不一样。”饶序从容回应，“那次是提前约好的，没必要临时扫兴。”

　　苏佑泽小声哼了一下：“夜里要是疼醒，不许自己蜷着硬扛。”他黏黏糊糊地叮嘱，“你一定要立刻推醒我，听见没有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饶序乖乖应下。

　　热敷袋的温度慢慢降了下去，苏佑泽伸手取下来，轻轻放到床头柜上。他掀开被子躺进来，手臂虚虚环住饶序的腰。

　　他微微仰头，借着微弱的灯光望着饶序的侧脸，声音低哑：“会不会吵到你睡觉？”

　　“不会。”

　　苏佑泽贴着他的肩头躺下，鼻尖轻轻蹭过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。

　　“哥哥，你不想告诉我的，我就不问。”他小声呢喃，“可我有时候真的很怕。怕你身上的旧伤突然变重，怕我什么都做不了，只能看着你难受。”

　　饶序沉默两秒，手掌稳稳落在他的后颈，轻轻拍了两下。

　　“我是医生，我清楚自己的身体。会留意状态，不会放任恶化。”

　　“可我不想只做一个旁观者。”苏佑泽闷闷地把脸埋在他颈窝，“我想跟你一起扛。你的所有不舒服，我都想替你分担。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饶序轻声回应。

　　屋内安安静静，只剩两人绵长轻柔的呼吸声。苏佑泽慢慢睡着，手臂还环在饶序腰上。

　　饶序侧躺着，看着他搭在自己腰上的手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那只手轻轻握住。

　　【小剧场】

　　很多年前，尹希恪生日宴后，苏家半山私宅。

　　三个小孩坐在客厅地毯上。苏佑泽十一岁，饶序十岁，尹希恪九岁。

　　尹希恪手里攥着一块蛋糕，苏佑泽伸手去拿。

　　尹希恪不给：“这是我生日，蛋糕先归我。”

　　苏佑泽义正言辞：“你生日过完了，而且你已经吃了一块了。”

　　尹希恪不满：“那是我自己的生日蛋糕，我想吃几块吃几块。”

　　苏佑泽：“你吃多了会肚子疼。”

　　尹希恪：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
　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起来。声音越来越大。

　　饶序坐在旁边，手里拼着积木。他抬起头，看了两人一眼。

　　“别吵了。”

　　“他先抢我蛋糕。”苏佑泽委屈说。

　　“他先说我会肚子疼。”尹希恪反驳道。

　　饶序看了看苏佑泽，又看了看尹希恪。

　　“尹希恪，你吃太多蛋糕确实会不舒服。”饶序先对尹希恪说，然后转向苏佑泽，“苏佑泽，你也不该直接伸手去拿。”

　　各打五十大板，公平公正。

　　尹希恪哼了一声，苏佑泽也哼了一声。

　　饶序继续低头拼积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从自己那份点心里挑了一块最大的，推到苏佑泽手边。

　　“我的，给你。别抢他的了。”

　　苏佑泽接过那块点心，得意地朝尹希恪看了一眼。

　　尹希恪瞪着饶序：“绕序你偏心！你刚才不是说不让他抢吗。”

　　“他自己抢的没吃上。”饶序头也没抬，“这块是我给的，不一样。”

　　尹希恪气得说不出话。

　　苏佑泽叼着点心，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
　　饶序还在拼积木，面无表情。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　　后来很多年，他都没觉得自己那天偏心了谁。

　　他只是不想苏佑泽吃不到点心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