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Beta没有潮汛期》止间序

10、呼吸末尾 穿过成

　　穿过成片修剪整齐的灌木绿化带，便是靶场区域。

　　室内实弹靶区隔绝了室外秋风，空间开阔，大功率通风系统持续运转，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火药硝烟味。

　　饶序走到置物架前，随手取下两副降噪耳罩，又拿过两副防护眼镜。

　　苏佑泽就站在他身侧，微微垂肩，等着饶序替他穿戴。

　　饶序先拿起防护眼镜，指尖捏着镜腿边缘避开镜片，调松镜架宽度，抬手扣到苏佑泽脸上，手指顺着太阳穴两侧把位置摆正。

　　随后拿起耳罩，掰开两侧卡扣，扣合住苏佑泽整个耳廓，指尖按压耳罩边缘，检查密闭程度。

　　苏佑泽闭了一下眼。

　　饶序的指腹擦过耳廓上缘，凉的，指尖尤其凉，像刚从冷水里抽出来。

　　但碰到苏佑泽耳朵的那一瞬间，然后那片凉意像是被什么吞掉了，从触碰的那一点开始，潮热迅速漫开，顺着耳廓蔓延到耳垂，又从耳垂烧到耳根。

　　“扣严实。”饶序抬高一点音量，“实弹后坐力大，不要嫌闷，伤了听力得不偿失。”

　　苏佑泽透过防护镜片望着近在咫尺的饶序。

　　“知道了，哥哥。”

　　场馆工作人员把两把手检完毕的□□训练手枪送过来，放在射击位的置物槽内。

　　苏佑泽伸手握住枪柄，刻意把手腕摆得发软。他偏头看向饶序，声音隔着耳罩有些发闷。

　　“很久没碰了，完全找不准发力。哥哥，你教教我。”

　　他直接侧身往饶序这边靠过来。

　　饶序没有回避。他站到苏佑泽身后半步，身体贴得很近。一只手覆上苏佑泽持枪的右手手腕，掌心扣住他腕骨，另一只手搭在他上臂外侧，把松弛往下垮的手臂托举到标准位置。

　　胸膛贴上苏佑泽的后背，呼吸浅浅扫过对方后颈。

　　“手腕绷直，绝对不能软。”饶序的声音就在耳边，“后坐力会直接向上冲，腕关节卸力，很容易枪身跳偏，伤到自己。”

　　他手掌用力，带着苏佑泽调整角度，把枪口稳稳对准远处靶纸的中心。指腹摩挲过苏佑泽手背的骨节，纠正他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的位置。

　　“食指只搭在扳机上，其余手指稳固包裹枪柄，不要攥得死紧，太紧手臂会发抖。”

　　饶序的手扣在他腕骨上，隔着一层衣料，掌心是温的。

　　“肩膀下沉，别耸肩。肩膀抬太高，连续射击手臂很快脱力。呼吸跟着射击节奏走，吸气，稳住，呼气末尾瞬间扣动扳机，不要猛地一把抠到底。”

　　他手上微微用力，带着苏佑泽完整做了一次预演击发。

　　“感受这个节奏，再来。”

　　苏佑泽依着他手上的力道调整姿态。饶序的手一离开他的肩头，他肩头那一小片就凉了。

　　砰砰——！

　　两声闷响，子弹打在靶纸七环外圈。弹壳弹落，砸在地面金属垫板上发出清脆叮当响声。

　　打完两枪，苏佑泽偏过头，隔着护具看向身侧隔壁靶道的饶序。

　　饶序戴好自己全套护具，站定在射击位。举枪、沉肩、调息，整套动作一气呵成。

　　苏佑泽看着他。呼气末尾，指尖收紧，枪口纹丝不动。

　　他在心里默念，像在背一段经文。

　　砰砰砰砰——！

　　连续密集的枪响响起，弹壳接连飞溅落地。

　　等到一轮弹匣打空，饶序放下枪，按下控制器，电动滑轨带着靶纸缓缓回收。纸面之上，绝大多数弹孔收拢在九环、十环区间。

　　苏佑泽摘下耳罩和防护眼镜，手腕轻轻转动放松肌肉。

　　他偏过头，视线落在饶序侧脸上。

　　靶场的灯从上方打下来，饶序的睫毛垂着，鼻梁线条干净利落。他看得久了，呼吸又慢了一拍。

　　就在这个时候，靶场入口传来两道脚步声。

　　尹希恪一身黑色休闲便装，神色冷淡，身旁跟着夏知。

　　跟在二人身后的服务人员，手里端着会员中场休息专用的实木托盘，上面放两壶冰浸桂花乌龙，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，搭配两碟小点心。

　　尹希恪伸手接过托盘，径直朝两个射击位走过来。饶序也摘下护具，刚把训练手枪放回置物槽。

　　夏知一进来就东张西望，目光先扫过靶纸，随即落在苏佑泽身上，眼睛一下子亮起来。

　　“哇！苏佑泽，你拿枪站在这里的时候，看着也太好看了。肩宽比例也太好了吧。”

　　“你知道吗？你这个侧脸线条，特别像我爸书房里那尊大卫雕像，就是那个角度！光从上面打下来的时候，一模一样的！”

　　这话一出，尹希恪眉峰瞬间蹙起，脸色冷了半截，周身的气压肉眼可见往下沉。

　　夏知浑然不觉，还在自顾自感慨：“而且刚刚摘护具那一下，你手指捏着耳罩边缘，那个动作，特别像、像拆礼物的感觉。”

　　“嗯……怎么说呢？就是那种，很专注，很认真，拆一个很重要的礼物。”

　　尹希恪伸手把托盘重重搁在休息台石面上，杯碟相撞发出轻响。

　　“看够了没有。”他凉声开口，“见到好看的人就挪不开眼，几岁了？还跟小孩子一样。你脑子里那些比喻，能不能先过一遍过滤器再往外倒。”

　　夏知被打断，不服气地转头回嘴：“好看本来就可以夸啊，又不能不让人说实话。而且大卫雕像就是很好看，我说的是事实。”

　　尹希恪懒得跟他纠缠这个，视线扫过刚刚回收回来的那张靶纸，看着上面成片高环数弹孔，唇角勾起一抹讥诮。

　　“苏佑泽，你不会跟饶序说自己很久没碰，握枪都找不准姿势，要人手把手教？”

　　“十七岁就在这个场馆拿射击赛亚军的人，现在打出满纸十环，装初学者演得倒是投入。”

　　苏佑泽听完不慌不恼，只是低笑一声，坦然地抬了抬自己的右手手腕。

　　“演是演了，但教也是实打实教了。”他说得坦荡，“能让他亲手过来碰我的手、纠正我的姿势，就算明知我底子还在，我也乐意装一回不会。换做旁人，我还未必肯陪他这种戏码。”

　　这话直白得不加遮掩。

　　夏知听得眼睛一亮，脑袋来回转来转去，好奇追问：“啊？原来你是故意装的！就是为了要饶医生的关注是吗？那你这个办法好聪明啊，比我们画室那个男生追人送花有效多了。他送了一个月玫瑰，那个女生对花粉过敏，现在看见他就打喷嚏。”

　　苏佑泽没有回避，视线再度落到饶序身上：“是，我就是想要他的全部注意力。”

　　尹希恪嗤笑一声，对着夏知一顿输出：“听懂了？别人是有目的的演戏，就你方才一门心思盯着人家外貌看花眼，幼稚得无可救药。你那套‘大卫雕像’的比喻，回去说给你画室老师听，看他给不给你及格。”

　　“我夸人长相又不犯法。”夏知鼓了鼓腮帮子，嘴上硬扛，手已经伸出去捏起一块慕斯咬一大口，嚼了两下眉头立刻皱起来，转头又瞪向尹希恪。

　　“这个慕斯太甜了！难吃得要命！都怪你选的点心。”

　　“是你一路上吵着要吃甜口。”尹希恪反驳。

　　“可是是你把它端过来的！”夏知嘴上埋怨，手上却又拿起第二块，吃得一点没落下。

　　两个人旁若无人，一来一回。

　　饶序伸手拿起一杯桂花乌龙，指尖握住微凉的杯壁。方才发力，腰腹旧伤被反复牵扯，熟悉的隐痛缓缓往上翻涌。他垂在身侧的手，飞快隐秘按了一下腰侧。

　　苏佑泽目光落在饶序腰侧。他迈步走到休息台，拿起另一杯茶递到饶序手中。

　　“会不会扯到伤处？”

　　饶序抬眼瞥了他一眼，没有回答，只是抿了一口杯中清茶。

　　苏佑泽站在他旁边半步远的地方。

　　饶序的嘴唇碰到杯沿，杯壁上的水珠沾到他的下唇，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。

　　尹希恪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他看透了苏佑泽那份近乎偏执的仰望，也清楚饶序一直在硬扛旧疾。只是有些话不方便摊开来讲，便只是沉默地端起自己那杯茶。

　　夏知消灭完两块甜品，脑子里念头又跳到下一件事，眼睛亮晶晶扫过两条射击靶道。

　　“喂！你们两个人干脆比试一局好不好！”他兴致勃勃拍手，“就打十发，算总环数。然后我们四个人在比。”

　　尹希恪斜睨他一眼：“你连保险扳机都分不太清，也要参加？别到时候把靶子之外的东西打了。你那套联想能力，要是用在射击上，怕不是子弹都要飞到隔壁场馆去。”

　　“我可以学啊！饶医生也可以教我！”夏知理直气壮，嘟囔，“要是我打不好，那肯定是枪不好用，不关我的事。”

　　苏佑泽没理会二人拌嘴，侧头看向身旁的饶序，邀约：“来一局吗？”

　　他心底隐隐期待，期待再一次和饶序并肩站在射击线上。

　　饶序放下茶杯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确定要跟我比？”

　　“确定。”

　　“输了别闹。”

　　苏佑泽笑了一下：“我什么时候跟你闹过。”

　　饶序没接话，他拿起枪，重新戴好护具，站回射击位。苏佑泽站在他隔壁靶道。

　　两个人并肩。

　　苏佑泽侧头看了一眼饶序的侧脸。

　　尹希恪靠在休息台边，端着茶，冷眼旁观。

　　夏知凑到他旁边，小声问：“他们俩谁厉害？”

　　“看下去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夏知“哦”了一声。然后他看见尹希恪的茶杯空了，他把自己那杯推过去。

　　“给你喝。”

　　尹希恪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接。

　　“我不喝甜的。”

　　“这是乌龙茶，不甜的。再说了你刚才喝的就是这个，你都喝完了，怎么还说甜。你是不是味觉有问题？”

　　尹希恪看着他，夏知表情很认真。他接过杯子，喝了一口。

　　夏知看着他喝完了，才满意地转回头，继续看射击位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转回来，小声补了一句：“其实我刚才夸苏佑泽好看，就是单纯觉得好看，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　　尹希恪握着那只杯子：“跟我说这个干什么。”

　　“不干什么，就是跟你说一声。”

　　夏知转回去看射击位了。尹希恪还握着那只杯子，过了一会儿才放下。

　　靶场内硝烟还未完全散尽，电动靶纸静静停留在远处滑轨之上，等待新一轮上膛击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