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纸短情长》歇雨潇潇

16、在一起 “在一起。

　　电影放的是《牧马人》，两个身世凄苦被命运仓促凑在一起，没有轰轰烈烈的开始，可在清苦的日子里相互扶持，一点点把日子过得温热。
　　人各有各的苦难，三餐四季烟火饭食，总是能找到一点暖意，林元侧头看向身边的赵哲，她和赵哲是不是也可以这样，如此想着，心底对往后的日子生出一丝期待来。
　　赵哲迎着她的目光笑起来，把一把剥好的瓜子放在她的手心，“吃吧！”
　　赵哲怕是不知道，她喜欢的是瓜子外面酸酸甜甜的那个味道，他剥的那么干净，反倒没有感觉了，不过，她不准备告诉他，以前信里念念叨叨的多了，她都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，一点秘密都没有，林元低下头抿着唇笑了。
　　电影放到一半，赵父递过来一杯珍珠奶茶给赵哲，赵母在一旁笑着补充，“阿莹说女孩子都喜欢喝这个，”她转头看向赵父，“老头子，有没有放阿莹说的那个什么椰果。”
　　“放了，都放了，”赵父边说便转身走开，背影看着有些不自在。
　　林元笑着说了谢谢，想要接过，看了看掌心的瓜子仁，又看了看赵哲，赵哲握着她的手将瓜子倒在自己掌心，把奶茶递过去，林元接过捂在掌心暖暖的，竟然有些舍不得喝。

　　林元静静的看着天花板，全新的床单被套，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，或许看电影时吃多了，此刻她一点睡意都没有。
　　她想起刚才洗澡的时候，浴室置物台上摆着全新的洗漱用品，都是她常用的牌子，这个牌子线下没有门店，定然是提前就备好的。
　　这一刻，她隐隐的生出一丝恍惚，仿佛自己在这里住了很久，喜欢吃的饭菜，温暖和善的爸妈，还有那些熟悉的生活痕迹。
　　还有赵父赵母，极力周全又小心翼翼，因为赵哲就全然接纳她这个人，甚至没有问过一句她的来历与往过。
　　她想起酒后的求婚，还有那个炙热却不激烈的吻，指尖不自觉的抚上唇瓣，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赵哲的温度，那天醒来以后，她没有提起，赵哲也绝口不提，两人好像都忘了那件事，可她清楚他们都没有忘记，只是默契的不再提起。
　　不知道躺了多久，她起身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，夜风扑面而来，一点点的往骨头缝里钻，她的心里乱糟糟的，不安、迷茫、忐忑，还有心动，层层叠叠压在心头，一时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什么。
　　院子黑漆漆一片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　　赵哲就住在隔壁，同样没有睡着，听见外面的声音，他也走了出来。
　　夜色里，林元手臂撑着阳台的栏杆独自立在那里，风撩动她的发丝，他悄悄走近把绒毯轻轻披在她的身上，“冷吗？”
　　林元侧过头看着他，摇了摇头。
　　赵哲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，林元接过，捧着温热的水杯，指尖传来暖意，她低头看着浅淡的茶汤，轻抿一口，味道淡淡的，一丝微甜，和下午喝的味道是一样的。
　　“我妈晒的合欢花，喜欢的话走的时候带一些。”赵哲的声音比平时要柔和。
　　林元一开始一直以为赵哲是北方人，他的文字里总是带着一股豪气，电话里的声音低沉有力又字正腔圆的，后来知道他来自江南她着实震惊了很久，见面之后，他高大的身形，干脆豪迈的行事方式，再一次打破她的预想，直到此刻，她第一次真切的感觉到他来自江南，或许是因为回到家乡，人总是会不自觉的放下了许多伪装。
　　这样的赵哲更是让人留恋。
　　她转身在一旁的小藤椅上坐下，双手握着水杯，目光盯着地面，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。
　　“奶奶收养我的时候，已经七十多岁了，她种不了地也干不了重活，靠着每个月几十块的低保生活，日子过的不富裕，我就发誓我一定要好好念书，将来赚很多很多钱让她过好日子。”
　　林元的语气很平静，却始终低着头，赵哲坐在另一张藤椅上静静的听着，他只知道她和奶奶相依为命，却从未听过更多关于奶奶的故事。
　　“奶奶去世的时候九十多岁了，走的很安详，晚上睡下去第二天没有醒过来，长英姨说这是喜丧，不能哭，要高高兴兴的送奶奶走。”
　　她把杯子托在掌心缓缓转动，杯子中的水渐渐凉了，像她的心一样。
　　“你知道吗？我第一次见到夏天，我就知道她和我是一样的人，被抛弃，被利用，被人拼命榨尽最后一滴血，不过我比她幸运些，我还有奶奶。”
　　她动了动身子换了个姿势，习惯性的右腿搭在左腿上，声音骤然冷了下来，“我爸妈和我住在一个村子，前些年他们来找我，说当年多么多么的不容易，想要把我认回去，一开始我挺高兴的，后来才知道他们只是想用我换彩礼。”
　　林元抬起头定定的看着赵哲，“你知道我能换多少钱吗？”她当然不是在等赵哲回答她，她嗤笑一声，“十八万，夏天他们家更多，可以卖五十万，一个女孩儿可以换一家人衣食无忧，是不是很值得？”她敛去笑容，眼底只剩讽刺。
　　“大学的时候夏天的爸妈经常到学校来找她要钱，我和斐斐......，”说到周斐斐，她顿了顿，才接着说，“我们帮着她打掩护，有几次还是让他们找到了，他们抢走了夏天的学费，我们三个人一起打了两个月的工才把学费凑齐，后来我读研夏天找了工作，她还是打很多份工，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，为了躲避她爸妈，我们换了很多地方住，可每次都住不长，再后来他们更是变本加厉，除了要钱还打她，可夏天总是笑着说没关系。”
　　“她是不是很厉害？”林元突然问赵哲。
　　赵哲低声的说，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现在才知道，有一种说法叫什么微笑抑郁，她不是不难过，只是面具戴久了，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可以难过，如果我早一些发现，夏天是不是就不会......，”她微微哽咽，却始终说不出那个“死”字。
　　赵哲起身站在她身前，把她轻轻揽进怀里，掌心温柔的轻抚她的头发，“哭吧。”
　　林元压抑了许久的情绪，就在这声纵容里彻底崩裂，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，洇湿赵哲的衣服，他收了收手臂，把她抱的更紧一些。
　　他的怀抱太暖，暖的一点点瓦解了林元所有的伪装和防备，埋在他怀里肆无忌惮的哭了出来，像是要把多年憋在心里的委屈全部宣泄干净。
　　夜色包容了她所有的狼狈，赵哲顺着她的发顶到后背安抚着她，没有催促，也没有安慰。
　　不知道哭了多久，林元哭声渐歇，偶尔发出一声浅浅的抽吸，她懒懒的靠在她怀里，心里生出从未有过的安稳。
　　林元缓缓抽开身子，看见他胸前洇开的大片湿痕，深色的睡衣颜色更深了，她连忙退开身子，刚才只顾着哭，鼻涕眼泪糊了他一身，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现在有多狼狈，她羞赧的别开发烫的脸，不敢抬头看他。
　　赵哲淡淡扫了一眼衣服，不甚在意的转身回了房间。
　　林元抬手抹去脸上残留的水渍，心里懊恼不已，实在是太丢人了，而且她现在一定很丑。
　　就在她暗自窘迫的时候，一条白色的毛巾递到眼前，林元抬头，撞上了赵哲温柔的目光，她一把扯过毛巾，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，驱散了残留的凉意，也抚平了她的窘迫。
　　她舒服的发出一声喟叹。
　　赵哲重换倒上一杯温热的合欢花茶，林元接过，之后，两人谁也没说话。
　　林元捂着温热的杯子抬头看向赵哲，回家后的他没了军营里的爽利硬朗，变得温和起来，会顺手收拾院子里散落的竹枝，和邻里长辈说话也很耐心，村里孩子玩闹弄脏了他的衣服，他也只是笑着嘱托他们小心些。
　　她忍不住的去想，如果和他在一起，往后的日子一定是安稳踏实的。
　　“赵哲......，”
　　“嗯？”赵哲的声音很轻也很淡，像是怕惊扰了她。
　　“你想结婚吗？”
　　赵哲放在膝头的手微微蜷起，指尖不自觉的跳了两下，他缓缓抬头看向林元，目光和语气都和那晚一样认真，“想。”
　　林元心头一颤，沉默着没有说话。
　　“我可以等，”赵哲攥紧了双手，还是压不住颤抖的指尖，目光却没有从林元的身上移开。
　　“你......喜欢我吗？”林元问道
　　“喜欢，”赵哲答得干脆，却没敢说那个“爱”字，怕吓到她。
　　“你愿意等多久？”
　　赵哲沉默了，等多久？他不知道，他想如果那个人不是她，他宁愿一个人。
　　“等到你愿意。”
　　“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？”林元试探地问，她看不清自己心底的想法，或许是求证，也或许只是在给自己一个理由。
　　赵哲垂下眼帘，不知道该怎么回答，她如果一直不喜欢他，他该怎么办？或许他会一直守着朋友的底线，做一个能看着她的朋友。
　　许久之后，林元轻轻地开口，“赵哲，试试吧。”
　　赵哲猛地抬头，指尖微颤，“试试什么？”答案呼之欲出，可他还是想确认。
　　“在一起。”林元知道自己满身伤痕，配不上他纯粹真挚的心仪，可她想试试，试着和他一起走往后余生。
　　赵哲定定地看着她，像一座石化的雕像，一动不动，过了许久，他喉结上下滑动好几次，唇瓣开合好几次才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沙哑，带着轻颤，“好。”
　　他反复在裤面上搓着掌心，一次又一次，直到掌心发烫，才犹豫着伸出手，却不知道想做什么。
　　林元看着他慌乱无措的样子，心里突然隐隐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愉悦来，向来天崩不惊的他因为她变得小心翼翼，患得患失，她眼尾微微上挑，低下头浅浅地笑开，林元看着他悬在半空无措的手，在他缩回去前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。
　　赵哲立刻牢牢地握住，生怕慢了一秒，她就反悔了。
　　晚风拂过，被云遮住的月亮悄悄探出了头，清辉洒落，驱散了阴郁与沉重，林元安静地任由他握着，掌心的老茧依旧刺痒，可她的心渐渐定了下来。
　　赵哲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，一如他想象的那样柔软，像戈壁最软的沙，他的心满满地轻轻发胀，藏在心底那么多年的惦念，终于有了落脚的地方。
　　夜色静谧，万籁寂静。

作者有话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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