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纸短情长》歇雨潇潇

15、人生如戏 上联：人生

　　林元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院子，和奶奶的小院很像，可又不像，赵母牵着她进屋坐在沙发上，屋子里布置也很简单，却格外整洁，玻璃茶几上摆着洗好的草莓，还有切好的菠萝块。
　　赵母把竹盘往林元跟前推了推，笑着说，“阿哲讲你欢喜吃草莓，二嬢孃一早到地里摘个，都洗清爽嘞。”
　　回头对站在旁边的赵哲说，“你晓得元元欢喜吃什么，去帮爸爸烧饭。”
　　赵哲有些为难，林元第一次来，把她一个人留下肯定不自在，可爸爸烧的菜又怕不合她胃口，他希望她能像回到自己家一样，吃可口习惯的饭菜。
　　林元淡淡的笑，“去吧！”
　　“我马上就好，”他又看了林元一眼，见她点点头才卷着袖子往厨房走去。
　　赵母笑盈盈地看着林元，眼底是藏不住的满意，儿子三十好几了，村里和他一般大孩子都好几岁了，他连个对象都没有，这次突然打电话来说要带个姑娘回来，她和老头子高兴的一晚上都没睡好，今天见着这姑娘，模样长得好看，人也安安静静的，再想想儿子昨晚打电话千叮咛万嘱咐的，就知道儿子有多喜欢人家，她的儿子她知道，他从来不是个细心的人。
　　林元拿着草莓握没有动，她顺着赵母的目光的低头看看自己，米白色宽松针织开衫搭配淡粉色的打底，配着浅蓝色的长裤，衣着得体，该是没什么失礼的地方，她抬眼迎上赵母的目光，她看着自己的样子像极了奶奶。
　　“吃哦，甜的，”赵母又把竹盘往林元跟前推了推，目光越发的慈祥，“以后你有什么欢喜吃的，告诉阿哲，让阿哲做给你吃。”
　　林元依旧笑着道谢，却不知道要说什么，低头小小地咬了一口，酸酸的，是她喜欢的口味，就在这时手机响起，她松了一口气，是郑易安打来的，她跟赵母打了招呼就接起电话，赵母没有打扰，转身避开。
　　电话那头，郑易安有些犹豫地开口，“林元，夏天的事......请节哀，我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你，但有一场戏一直捋不顺，只能麻烦你。”
　　“郑导，你别这么说，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才对，你把内容发给我，我现在就看，”
　　郑易安在电话里仔细讲了剧本前后的剧情脉络，特意说明标红段落需要调整，具体修改思路让林元自行定夺。林元简单回应了两句，便挂断了电话。
　　林元挂了电话，房间里就只剩她一个人，她去车上拿了电脑，回来时就在屋檐下茶台边坐下，打开文档看着密密麻麻的字，红色、蓝色、黑色的批注交错着，突然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。
　　以前她仗着有夏天，任性得很，写稿子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不知害夏天挨了多少骂，替她背了多少锅，夏天不仅要负责她的工作，还要照料她的生活，她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一切，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持续下去。
　　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替她兜底了。
　　赵母轻轻的把那盘草莓放在林元的手边，马上退开，生怕打扰了她，轻微的声响还是拉回林元的思绪，她看着那盘红艳艳的草莓浅浅地笑了，拿起一颗放进嘴里，任由酸甜在舌尖散开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，把注意力放在剧本上。
　　她改了删，删了又改，反反复复的不知道多少次，始终没有头绪，两个对立的人要如何写出超越单纯对立又惺惺相惜的关系？现在大家都偏爱激烈的冲突，总是希望爱到极致，也恨到极致，可人哪里有那么多心力，承载那么沉重浓烈的爱恨。

　　“先吃饭，”赵哲合上林元的电脑，看着她紧蹙的眉头，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揉开，手抬到半空忽然顿住，转而拉起她的手，“什么都别想，好好吃顿饭。”
　　她已经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了，刚才把她一个人放在这里，也只是想给她做顿可口的饭菜，她的那些信里来来回回说着喜欢吃什么，讨厌吃什么，他都记得。
　　林元看着桌上的饭菜，眼眶一下子热了，她连忙别过脸，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，每个人跟前都摆着一碗面条，面条粗细不一，一看就是手工做出来的，做的不太熟练，浇上用肉和土豆熬出来的臊子，桌上放着炒菜也都是她平日爱吃的，每个菜里都没有葱，或者是已经被捡干净了。
　　她抬头看了看赵父赵母，赵母拿了公筷夹了一个糖醋丸子放进她碗里，“阿哲说你们那里的习俗，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，这面也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，还有这些菜，都是阿哲按照你们的口味做的，你试试合不合胃口。”
　　林元低下头咬了一口，微微怔住，竟然是萝卜馅的，放了脆藕，没有放葱，大二那年食堂来了新厨师，做的糖醋丸子特别好吃，萝卜丝的丸子里面放上脆藕，裹上酸甜的糖醋汁，虽然里面有讨厌的葱花，她还是爱上了那个味道，后来厨师走了，就再也没吃到过那个味道了，就为了这个她写信和赵哲念叨了大半年，当然葱花的事也没少说。
　　其实上了大学她就没那么挑剔了，只不过小时候仗着奶奶的宠爱，有恃无恐罢了，人嘛，被爱着的时候总是矫情的很。
　　她埋头吃了一口面，借着氤氲热气遮去滑落的眼泪，抬头时她淡淡的笑着说“谢谢”。
　　赵母不断的给林元碗里夹菜，“多吃些，房间已经收拾好了，吃饱了好好睡一觉，这人啊，天大的事，吃好了睡足了，就都过去了。”她一直说不太熟悉的普通话，偶尔习惯的说了家乡话，也会很快的再用普通话说上一遍。
　　林元眼角微红却微微上挑，浅浅的笑着，奶奶也这么说过，吃饭睡觉是天下第一等的大事，她目光扫向赵父，赵父没有说话，却依然在严肃的面容上扯出一抹笑意。
　　她看向赵哲，他也笑着看过来。
　　这一刻，她似乎又感受到了家的感觉。

　　吃过午饭林元就被赵母劝回了房间，房间的空调早早的就打开除湿模式，缓解了南方的潮湿，阳台和隔壁的房间合用。
　　林元坐在藤编编织的贵妃椅上，扶手已经磨得温润，叠放整齐的灰白相间的绒毯，摸起来软软的，她忍不住拿起来盖在身上，缓缓躺下。
　　或许是因为太累了，不知不觉竟然真的睡了过去。
　　她做了个梦，醒来却不记得梦到什么了，茶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热茶，用加热炉煨着，她端起抿了一口，温度正好，她喝不出是什么茶叶，却喜欢上这个味道。
　　原本敞开的阳台此刻半拢着，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，太阳若隐若现，院子里静悄悄的，抬手看了看手表，15:40，心想坏了，她这一觉睡的有点久，郑易安还等着她的剧本，连忙拿了放在茶几上的电脑。
　　林元把剧本里本该剑拔弩张的冲突那场戏，改成了一顿迫不得已坐在一起吃的饭，两人立场相悖的人，在饭桌上各怀心事，却又在推杯换盏中彼此惺惺相惜，在一盘盘的饭食之间，寻找着相处的平衡点，她将改好的剧本发给郑易安，合上了电脑。
　　她抬头看出去，天已经黑透了，阳台的角落亮着一盏小地灯，手边摆着冒着热气的饺子，一小碟醋，一小碟小菜，她吃了一个，西葫芦馅的，这是刚才赵母端上来的，见她忙着没敢打扰，放下就悄悄的退了出去，她笑着把饺子吃完，端着托盘下了楼。
　　赵母看见远远的就迎上来接过她手上的托盘，“吃得饱吗？灶上还煨着鸡汤。”
　　“阿姨，我吃饱了，谢谢。”
　　赵母也不勉强，接过空碗提高的声音朝外面喊，“阿哲，元元忙完了。”
　　过了一会，赵哲甩着手走进来，扯过挂在门后的毛巾擦干手上的水珠，“忙完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今天村里放电影，要不要去瞧瞧？”赵哲问道。
　　林元侧头看了眼外面，雨已经停了，地面也没了水汽，风吹过来还带着潮气，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过露天电影了，“好呀！”
　　“等我一下，”赵哲三步并两步的跑上楼，取了一条围巾，“外面凉，披上。”说完抓了两把小桌椅往外走，林元拢了拢围巾披在肩上，跟在赵哲身后。
　　赵母揣了一把南瓜子，赵父也拎了两把小竹凳，一家人前后脚出了门，路上人来人往，操着林元听不懂的家乡话打着招呼，目光时不时的向她看过来。
　　其实不用听懂，林元也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，村子里的人祖祖辈辈都住在这里，邻里邻居的都是熟识的人，谁家来了外人，总是免不了好奇。
　　赵哲不紧不慢的走在她的身侧，为她挡住打量的目光，林元笑了笑，她知道他们没有恶意，只是好奇而已。
　　前面开阔的场地上立着一座老戏台，戏台两侧刻着一副对联。
　　上联：人生如戏，何必较真荣辱事。
　　下联：世事如棋，何妨看淡是非情。
　　横批随缘度日。
　　字迹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已经模糊不清了，林元静静的望着对联，她写多了人世间的悲欢离合，到头来，困在戏里走不出来的反倒是自己。
　　赵哲把竹凳摆好，赵母挨着几个相熟的婶子坐下，和人唠起家常，声音没有了和她一起时的小心翼翼，爽朗了许多，赵父依旧沉默的坐在旁边，赵哲挨着林元坐下，低声问，“吵不吵？要是嫌闹，我们看一会儿就回去。”他记得她不喜欢太闹腾的地方。
　　林元摇摇头，孩子们踩着水洼跑来跑去，湿了裤脚也不在意，大人们只是叮嘱着慢一些，别摔了，却无人阻止，放映机发出嗡嗡的声响，淡黄色的光映在白色幕布上，几个调皮的孩子站在幕布前晃动着脑袋，村民挤在一起说着她听不懂的话，偶尔吹过一阵风声，带着竹林摇动，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　　像是回到了小时候，她也曾如那些孩童般肆意玩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