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、天才 楚忧珏想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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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、才。
围裙上布满了脏污，楚忧珏勾勒出最后一笔。
起身，后退几步，注视着这幅巨大的画作。炽热的火焰仿佛在他的眼底燃烧，楚忧珏缓缓抿起了唇。
泥、泞。
时至今日，闻胥的话仍在他的脑中回荡。
不能放任自己在泥泞中自生自灭吗？
可是，他本就来自那里。
而除了自生自灭，他的人生还有任何可能，任何出路吗？
……
从画室离开时，天已经很晚了。
荒无人烟的城郊，路灯似乎没有月亮闪耀。楚忧珏掏出缠成一团的有线耳机，凝视片刻，又把它塞回了口袋里。
末班公交来的时候，楚忧珏已经在公交站打了一个小时的消消乐，手机电量早已告急。而因为囊中羞涩，楚忧珏租的画室比他的家还要偏远，每天通勤来回要两个小时。
但楚忧珏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。
回到家，早就过了零点。
开门，踢掉鞋，楚忧珏脱掉外衣就往床上倒。
他这两三天几乎都泡在画室里，一觉都没有睡。直到将这幅作品做出雏形，才终于回了家。
“……”
疲惫的身躯沉重，静静躺在床上，楚忧珏凝视着屋顶。
“……天才。”
双唇轻启，低低的声音溢出。
天才。
……
少时。天才这个称呼，一直围绕着楚忧珏。
除了父亲，身边的所有人几乎都这样称呼他，甚至赞美他。他们说他天赋异禀，只要好好学下去，一定能够离开小小的县城，到大城市立足。
楚忧珏也愿意相信自己是天才。
他期盼着那个靠自己安身立命的未来，并为之不断努力。
天才的桂冠从没有成为楚忧珏的重担，学习于他而言得心应手。
但父亲，却一直是阻碍他前行的大山。
初三，发现自己喜欢画画后，楚忧珏想要学美术。
“不行，你不能学美术！”
父亲吐出一口痰，落在楚忧珏的脚边，令他难以遏制地挪了挪脚尖。
楚忧珏本以为父亲是关心他的成绩，所以不让他去学。但父亲却说：“你学美术，成绩变差了，奖学金怎么办？”
“那可是好几千块钱！小兔崽子胆肥了，敢昧下老子的钱……要是下次带不回来奖学金，你看我打不打死你！”
楚忧珏没有据理力争，而是沉默地低下头。静静地等着父亲骂完，才轻声道：“不会耽误成绩。美术生也有专门的奖学金……爸，如果学美术，以后我能拿回来两份钱。”
父亲狐疑地看着他。
但或许是两份钱的诱惑太大，过了好半晌，父亲又说。
“那行，我问问你们老师。”
父亲抽出一根烟，点燃，叼在嘴里含含糊糊道：“你等我问问你们老师，你们老师要是说可以，那就可以。”
“……”楚忧珏的唇颤了颤：“谢谢，爸。”
回到自己的房间，楚忧珏开始用力擦那双踩在脚上的鞋。
恶心。恶心。恶心。
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好恶心。
那双鞋已经很旧了，并不合楚忧珏的脚。但这还是初一的时候，楚忧珏的父亲给他买的。当时特意买大了三号，说什么男孩子的脚长得快，硬是让楚忧珏踩着会掉的鞋去上了学。
而现在，这双鞋已经有些小了，却还是没有换新的。
因为，没钱。
不是家里没钱，是楚忧珏没钱。
上午拿到手的奖学金，下午就被他父亲要走去打牌。十赌九输，家里的钱都上了牌桌，哪还有多余的给楚忧珏买鞋。
他已经习惯了。
习惯了自己穿着洗到发白扭曲的衣服，习惯了家里破败的模样，更习惯了父亲身后操纵他的恶魔。
“……哈。”
父亲身上的烟臭总是令人作呕，狭窄巷子里的家更是让他难以忍受。明明每天上学前放学后，他都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但只要父亲在家，等他放学回来，就又会变得一片狼藉。
但楚忧珏又不能不打扫。一旦他不打扫，父亲就会抄起笤帚重重地打在他身上，痛骂他干吃饭的小兔崽子。
低笑一声，楚忧珏将湿巾扔到垃圾桶。
即使处处老旧褪色，他的房间也依旧很干净。但深吸了一口气，家中处处不散的霉味依旧猛烈冲击着楚忧珏的鼻腔。
恶心至极。
第二天上学前，楚忧珏按照惯例，为父亲做好了早餐。
早餐的味道闻得他有些想吐，但在出门前，他还是抓了一个昨天父亲带回来的包子。父亲曾经跟他说，不吃什么都不能不吃早餐，一日之计在于晨，早餐很重要。
那时候的父亲还没将钱都压上牌桌，日日沉迷烟酒赌博。那时候的母亲也在身边，会对着他温柔的笑。
那时候，他们还是幸福的一家三口。
可在五岁那年，一切都变了。
……
一切都变了。
……
“叮铃铃——”
刺耳的铃声响起，楚忧珏缓缓眨了下眼。
回忆在脑中与现实重叠，干涩的眼有些胀痛，朦胧的灯在楚忧珏的眼里晃出了重影。暖黄色的光对眼睛不好，但白炽灯会令他的心情变得很差。
楚忧珏想抬起手臂，接听电话，却发现身体不受他的控制。
算了。
无法抬起手臂，也无法翻动身体。楚忧珏就这样躺在床上，像一具尸体，无声凝视着屋顶。
电话铃声响了又灭，周围的声音渐渐趋近于无，但楚忧珏依旧没有丝毫困意。与之相反，他的大脑无比活跃，活跃的将楚忧珏一次次拉回过去，又一次次推回现实。
平心而论，无论过去还是现在，楚忧珏的人生都一片狼藉。
但他只觉得自己倒霉，倒霉到了极致。
因为倒霉到了极致，他才会落到这样的家庭诞生。因为倒霉到了极致，他才会经历这些事情。因为倒霉到了极致，他才需要从十五岁起就靠自己艰难生存。
但是倒霉又怎么样。
楚忧珏想。
再倒霉，也不妨碍他实现自己的梦想。再倒霉，也不影响他脱离那个糟糕的家庭，进入海艺大的校园。再倒霉，也无法阻碍他成为他想成为的那个自己。
这一切，都是靠他自己实现的。
那座曾经在他面前不可逾越的高山，是他一点一点凿开的。
他已经逃出来了。
他再也不会回去了。
何况，人们口中的幸福重要吗？快乐重要吗？
难道幸福了，快乐了。人就会没有任何苦恼，就可以一帆风顺吗？
不会，不可以。
所以，它们并不重要。
甚至连生命都不重要。
这话有些寻死觅活的意味，但楚忧珏并不想把自己搞得这么悲情，也不想把自己搞得这么可笑。他想要捂住脸，手臂却无能为力。最终，他还是就这样笑出了声。
太好笑了，楚忧珏你真的太好笑了。
他笑得想要蜷起身体，却又无法动弹。哪怕楚忧珏笑出了眼泪，哪怕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，他却依旧只能木木地躺在床上。
“哈哈……”
天才两个字在楚忧珏的脑中密密麻麻地铺成了一片，像文字垒起的迷宫。思绪在里面胡乱地跑，怎么撞都撞不出去。
楚忧珏将舌尖放到槽牙上，狠狠咬下。
……天才。
他是天才吗？他也从不是天才。
他只是一个普通人，一个不要命，不爱自己的普通人。
他只是一个最普通最普通，连死亡都不会有人为他哭泣的普通人。
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，眼睫也是这样。楚忧珏想要偏过头，但再怎么用力都只能转动自己的眼球。将眼球转到极致，楚忧珏模糊地看着自己的指尖，看着指尖毫无规律地蜷起又松开，像是要抓住什么，又像是要松开什么。
闻胥。
闻胥。
楚忧珏又想到了这个名字。
这个名字匹配的那个人，也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的脑海中，顶替了那些不堪的回忆。
真奇怪……
闻胥的话，总是让楚忧珏有些恼火。却又不会让他想把闻胥一脚踹到湖里清醒清醒。或许是闻胥的模样生的太好？看到那张脸，即使楚忧珏有十分的气，也能泄掉七八分。剩下的两三分又因为闻胥被他调戏后的手足无措而褪去。
楚忧珏喜欢闻胥的脸，也喜欢闻胥有些闷，有些天真的性格。但与闻胥的记忆是否快乐？与闻胥的相处是否愉悦？不知道。
楚忧珏自己也不知道。
楚忧珏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快乐，很久没有体会到愉悦，更不记得这是什么样的感受。他的心是空的，几乎感受不到悲欢。哪怕愤怒，也只是有火在五脏里烧，不发泄出来好似就要将他焚尽。
但想到闻胥，楚忧珏就会想笑。不是以往的强颜欢笑，也不是现在常常挂在脸上讥讽的笑，而是一种发自内心，难以形容的笑。
楚忧珏想，大抵是他很可笑，但闻胥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“……”
想起这个人，楚忧珏又动了动指尖。
闻胥，闻胥……
啊……
楚忧珏终于能够翻身。
他用力翻向自己的手机，将其抓起。无视未接来电的提示，点开了闻胥的聊天界面。
看着那个雪中红梅的头像，楚忧珏动了动唇角。
“闻、胥。”
作者有话说
第12章 天才
，还差 