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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22章 风雨欲来 苏唯并粮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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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后,边城的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
苏凌的军令下得比风雪还硬。营里立了新规矩:每日点三次卯,马不卸鞍,刀不入鞘。凡点卯不到者,不论缘由,先打二十军棍再问话。营里的兵原本散漫惯了,头两天挨了十几顿板子,哀嚎声被风扯得稀碎,地上的血迹还没凝成冰,就被新雪盖了个严实。
苏唯站在台下,看着那些原本吊儿郎当的老兵,一个个把脊背挺得笔直。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,在这座随时会死人的孤城里,父亲的威严是拿刀和血立起来的。
处理完营务,苏凌转头把苏唯叫进内室。
“并粮的事,你跑一趟石桥铺。”苏凌指着舆图上的一个小点,脸色沉郁,“靠山屯和柳树洼被马贼抢了之后,流民全挤到了石桥铺。那地方靠着土坡,百十号人挤在几十间破屋里,粮食马上就要见底。入冬前,必须把石桥铺的百姓全迁到城北的堡里去。粮并进堡,人搬进堡。空出来的村子,留给马贼去抢。”
苏唯看着图上的标记:“几百口人,故土难离,能说动吗?”
“说不动也得说。”苏凌看着她,“带两个兵去。这事办不成,你也别回来。”
苏唯没再多话。她回屋换了一身利索的短打,把头发紧紧束起,带了两名配刀的亲卫,骑马出了城。
风刮得像刀子,马蹄踩在冻硬的雪壳子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。到了石桥铺,已经是晌午。村口的枯树上绑着几头瘦骨嶙峋的驴,几十号流民正挤在打谷场上。说是晒太阳,其实更像是在等死,每个人的脸上都蒙着一层死灰。
苏唯让人把里正和几个族老叫过来,把苏凌的军令传达了一遍。
话音刚落,打谷场上就像炸了锅。
“粮搬进堡,人留下!”一个姓赵的干瘦老汉拿烟袋锅敲着鞋底,跳着脚喊,“老子祖坟就在村后头,人搬走了,坟谁上?断了根,老子不如死在马贼刀底下!”
“是啊!堡里挤得下几百口人吗?”
“我们的地还种不种了?”
人群越聚越密,两个亲卫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。苏唯抬起手,制止了亲卫的动作。她没有拔高嗓门去盖过人群的声音,而是踩着积雪,径直走到赵老汉面前。
“赵伯,去年马贼进村那晚,你在哪?”
老汉愣了一下,梗着脖子说:“在……在坡上!”
“坡上都看见了什么?”
“火,到处都是火。”
“对,就是火。”苏唯提高了一分声音,“马贼放火烧了靠山屯。粮在堡里,火就烧不到粮;人搬进堡,火就烧不到人!你说祖坟在村后头,可要是你们全饿死、冻死在这,等开春马贼再来一趟,把村子烧成白地,那祖坟谁上?根谁续?”
老汉张了张嘴,烟袋锅举在半空,没说出话来。
“人活着,家就在。”苏唯环视四周,目光扫过那些抱着孩子的妇人和瑟缩的老人,“去堡里挤一个冬天,马贼扑了空,自然就走了。开春你们再回来种地,接着上坟。是守着几间破屋等死,还是去堡里活命,你们自己算算这笔账。”
死一样的沉默。风卷起地上的干雪沫子,打在人的脸上。
良久,赵老汉把烟袋锅往腰带上一别,狠狠跺了一脚雪:“行!我老赵听懂了。为了我那两个孙子,我搬!”
里正见状,赶紧招呼人去套车。四十来户人家,当天下午就开始装车。苏唯让人把年迈走不动路的老人扶上马车,又让亲卫护送着刚生产的妇人先走。
一直忙到日头偏西,粮草和人才算全部挪进了城北的堡子里。苏唯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,嗓子干得像吞了炭。她站在堡子的土墙上,看着底下那几十顶挤挤挨挨的难民帐篷,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。
这是她第一次,独自办成了一件关乎几百人生死的大事。
回城的第二天,京城来信了。
驿卒老曹把一个油纸包裹塞进她手里,外面裹着两层粗布,是钱记铺子一贯的针脚。苏唯在灯下拆开,里面掉出三样东西:一张巴掌大、边缘带毛刺的纸条;一封厚厚的长信;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桂花糕。
那张毛刺纸条上的字,依旧歪歪扭扭。
“唯姐姐:我进宫大半年了。宫里很冷。东宫的墙角很高,我每天要把院子里的落叶扫干净。前几天下雪,太子殿下路过,看我在扫雪,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,张公公说我规矩学得好。”
苏唯把那张纸条拿在手里,反反复复看了两遍。她把纸条压在《千字文》里,拿起了那封厚信。
信是涟漪写的。
“苏唯,见字如面。京城今年的冬天冷得邪乎。顾言之那个死脑筋,替城南一个卖炭的老头写状子,告余家强占民宅,结果被衙门的差役在巷子里套了麻袋,打断了半根肋骨。他在床上躺了三天,连句软话都不肯说,还嚷嚷着等能下地了,要再写一张更长的贴在衙门口。多多气得哭着骂他,又天天熬了骨头汤给他送过去。”
苏唯看着信,嘴角忍不住微微扬起。
涟漪的信继续往下写:
“京里最近出了大变故。贵妃的兄弟接管了城西的京营,崔家也投靠了过去。凤仪宫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,皇后娘娘病了一个月,太医说是静养,可我爹从兵部同僚那里探听到,说是娘娘的药里被人动了手脚。太子殿下急得不行,却连凤仪宫的门都进不去。
不过,东宫倒是添了个奇人。是个游学来的书生,姓梨。太子对他简直言听计从。这人行事极其古怪,从不与朝臣结交,连茶楼里也不怎么说话。可只要他一开口,京里就必定有人要掉脑袋。前阵子户部一个老尚书贪了河工的银子,被他轻飘飘布了个局,三天之内就被抄了家。外头人都传,他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快刀。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不敢提他的名字。”
苏唯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“梨”字上。
她的心跳突然变得极快。她眼前瞬间闪过离京前一日,城郊花坡上的那个白衣背影。天底下真有这么巧的事吗?一个游学的书生,短短两年时间,就能在太子身边坐到这个位置?
她甚至想立刻提笔回信,问问那个姓梨的长什么样。但笔尖悬在纸上,墨滴洇出一个黑点。她最终还是没有问。有些事,在尘埃落定之前,问得太多只会徒增烦恼。
她把信折好,压进箱底。
腊月初八,边城下了一场遮天蔽日的暴风雪。
第二天清晨,营门外巡逻的士兵从雪堆里扒出了一个快冻僵的人。那人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皮袄,脸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,手里死死攥着半块脏兮兮的令牌。
是墨羽。
墨羽是苏凌在阵前捡到的孤儿,苏家离京时,墨羽就留在了京城,成了苏凌在京城的一双眼睛。这次他没走商队,也没走驿站,而是为了躲避追杀,在雪地里徒步爬了整整两天。
他被抬进中军帐时,只剩下一口气。苏唯给他灌了小半碗猛药,又在火盆里加了双倍的炭。墨羽缓了两个时辰,才在半夜里睁开了眼。
他一把抓住苏凌的袖子,声音嘶哑得像破锣:“将军……京城出大事了。沈大人……被余家盯上了。”
苏凌挥手让帐内所有人退下,只留了苏唯在旁边添炭。
“他查到京营左哨私吞了三十万两军饷,账本还没来得及递到东宫,余家就借着兵部的调令,把他派去了南疆运粮。这一去,少说也要大半年。京里咱们的线,断了一半。”墨羽大口喘着粗气。
苏凌站在灯影里,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:“太子呢?”
“太子殿下被架空了。”墨羽咬着牙,“余家借口边关不稳,把京营的兵权全夺了过去。太子现在出不了东宫,身边全是眼线。更要命的是……”
墨羽撑起身子,眼里透出极度的恐惧:“楚国的细作已经到了京城。我在出城前,探到消息,楚国的粮草正在向姚翰关集结。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,慢的话,开春必动兵。”
帐内死一般的寂静,只有炭火发出“噼啪”的爆裂声。
苏凌沉默了许久,缓缓吐出一口长气:“他们等不及了。陛下身体不好,余家想要趁太子羽翼未丰,借楚国的手,把苏家军全葬在边关。”
“唯唯。”苏凌转头。
“爹。”
“从今天起,药房里的金创药、止血散,有多少熬多少。把地窖里的干粮备足。去帮你娘,别停。”
“是。”苏唯应了一声,转身钻进帐外的风雪里。
她终于明白,京城那张织满阴谋的大网,已经收口了。而她和父亲,还有这座边城,就是那张网上的猎物。
那之后的几天,整座边城像是一架生锈的机器,突然被加满了油,疯狂地运转起来。
墨羽身体稍好一点,就被苏凌派去各堡传递密令。苏唯整天泡在药房里,满屋子的药味甚至盖过了外头的风雪。母亲沉默了许多,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。
三月初八这天,雪终于停了。
苏唯去城门口清点新押送来的春粮。日头惨白地挂在天上,照在雪地上,刺得人眼睛疼。
远远的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关外的方向传来。苏唯眯起眼,看见一队骑兵卷着黄尘飞驰而来。
当先的一匹黑马上,坐着一个披白斗篷的人。身形修长,在马上挺得笔直。风兜起他的斗篷,像一只展翅的白鹤。
苏唯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她站在门洞里,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白影。马上的骑士兜着风帽,只露出一截冷峻的下颌。他目不斜视地从苏唯身边打马而过,带起一阵凛冽的寒风。
“那是谁?”苏唯下意识地抓住身边的守城兵。
“京城来的监军。”守城兵啐了一口唾沫,“听说是个文官,太子的人。姓梨。”
苏唯站在原地,看着那匹马消失在长街尽头。手里的粮册吧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