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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21章 京城暗流 梨棠设局除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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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,梨花茶楼。
十五这天,楼下的大堂里挤满了人,热气混着茶香、瓜子壳的味道,扑得人一脸。说书先生醒木一拍,正讲到前朝旧事:一位守城将军粮尽,把坐骑杀了分给士卒。底下有人骂将军傻,有人拍着桌子叫好。
梨棠坐在二楼靠窗第二张桌。跑堂的端上一壶热茶,不用问,茶是苦的,回甘在后头。茶楼老板四十来岁,生得胖,走路带风,转了一圈上楼,走到这张桌边,替他添了半盏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邻桌有两个商贾打扮的人,正压着声音闲聊。一个说城南的粮价又涨了两成;另一个说涨归涨,自家囤的粮够吃到明年。头一个接了一句:“如今这京里,谁家不囤点粮,心里不踏实。”
梨棠听进去了。他把茶碗端起来,抿了一口,目光越过窗棂,落在楼下的花市上。卖花的老头正收摊,把剩下两枝开败的芍药插进别人的桶里,挑着空担子走了。
他在茶楼坐够了一个时辰,起身下楼。临出门,从袖里摸出两文钱,投进门口那只半人高的粗瓷施茶缸里。缸沿上磕了个豁口,日子久了,沉在底下的铜钱生了绿。
回到东宫,他先去了文书房。
案架上一格一格都是卷宗:今岁的税、去年的河工、前年的边饷。他抽出北境边饷那一册,翻到入秋的几页。上头记着修墙的砖、补的兵、运的粮,每一笔都是干瘪的数字。看过一遍,他就把那些数字全记在了脑子里。
齐清浔在书房等他,见他进来,将一份折子推过案面。
“兵部递的。”齐清浔揉了揉眉心,“关外马市比往年大,来的马多,人也多。光禄寺说这是好事,马便宜了,正好给军中补一批;兵部却说不好,人多了容易乱。你怎么看?”
梨棠接过折子,先翻到末尾看具名和日子,再从第一页看起,看到尾,又翻回去重看头一页。
“两样都不对。”梨棠开口,“马便宜,是因为关外今年水草好。水草好的年景,人也会多。多出来的人里,未必都牵着马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看路的。”梨棠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齐清浔的手指在折子上停住了,猛地抬眼看他。
“给兵部要三年的马市册子。”梨棠继续说,“看看每年来的人、走的道。再把关口巡检挪到外头三里的路口。”
“为何挪三里?”
“关口在城墙脚下,人有戒心。路口是野地,人放松。”梨棠说,“册子要旧的,新誊的太干净,干净的东西看不出别的。”
齐清浔想来想去,点了头:“照你说的办。”
梨棠把折子收起来压在砚台下,没有立刻退出去。齐清浔坐在灯下,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叹了口气:“这些年,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。有能干的,有老实的。能一直在我身边的,只有你一个。”
“殿下过奖。”
“不是夸你。”齐清浔摆了摆手,“有人教过我一句话:看一个人,不要看他对我多好,要看他对其他人是什么样子。你这两年,从没有和谁红过脸。”
梨棠没有接话。
齐清浔又说:“皇后娘娘近来在宫中不易。这话我只跟你说。贵妃的兄弟近来在宫里走动得很勤。你说,我该不该争一争。”
“不该。”梨棠答得极快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争回来的东西不是殿下要的。”他停了一息,只添一句,“等到了那一天,谁都拦不住。”
这一句他说得极轻,说完低头看灯,不看齐清浔。灯芯爆了一下,他伸手剪灯花,屋子更加亮堂。
从书房出来,天已经黑透。廊下遇着一位老幕僚,姓方。方先生抱着一摞文书,见了他,脚下慢了半拍。
“梨大人,这么晚还没走。”
“方先生也是。”
方先生往前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殿下近来同你议事总是很晚。”
“殿下事多。”
“事多。”方先生重复了一遍,抱着文书走了。
梨棠站在原地,看着那人的背影像一根细竹子。夏夜的风吹过,廊下的灯笼晃了晃。
回到西边的小院,他洗了把脸,坐在案前写了一页字,就着烛火烧掉,把灰扫进炭盆。然后,他从书箱最底下抽出一张北境的舆图。
图上有一道岔路往西北,通到一片没有名字的荒地。他用指甲在那段线上划了一道浅痕。三年前的图上没有标这里,文书房的老书吏说早年有驿路,后来废了。多石无水的地方,人能过去,马过不去。
三日后,户部。
程尚书查到了余家的盐引。盐引是余贵妃的兄弟经手的,三年间短了十几万两。程尚书用的是三年前户部存档的底册,一册一册比,比出了缺口。他把数目写在折子首页,字写得斗大,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间上本。
梨棠去户部替东宫对一份旧账。那衙门在皇城东头,廊子长,常年阴着。他走在廊下,迎面碰见户部一个姓余的主事。那主事是余贵妃的族侄,平日里在衙门里见了他点头哈腰。
梨棠跟他站着寒暄两句。
过后他就走了,回来路上还在街口买了一包刚炒好的栗子。纸包揣在袖子里,走到东宫门口,还温着。
三天后,余家先动了手。
余家动得急,也动得糙。他们连夜做了一本假账,把河工上短的十几万两,一笔一笔挪到程尚书名下,又买通了程尚书府上管库的一个老仆。参本递上去,摆出的证据比程尚书自己那份还真。
程尚书手里那份真折子,在通政司被压了两天,没能递到御前。压折子的人,余家花了三百两买通。
折子是三更递进宫的,天一亮就发落了下来。户部尚书程敬,革职下狱,家产抄没。
抄家那天下了雨。程尚书的家眷被撵出门,站在街上,箱子摞在泥水里。他儿子挨了二十板子,押在牢里。两个差役把门前那块匾抬下来,拦腰锯成两段,堆在墙根。街上没人敢围观,都躲在檐下。有人隔着雨说了一句:“程家这一门,算完了。”
程尚书下狱后的第三天,齐清浔在书房里坐了许久。案上摊着程尚书的案卷,他翻一遍,叹一声。
“程敬这个人我知道。”齐清浔说,“他脾气臭,人倒是清白。你说,这个案子,我该不该管。”
“不该。”梨棠站在案边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程尚书动的是盐引。盐引归户部,户部归贵妃的兄弟管了三年。程尚书这时候动盐引,相当于去捅人家的窝。蛇出来了,自然先咬他。”梨棠说,“殿下这个时候要是保,哪怕赔进去自己的名声,程敬却救不出来。”
齐清浔沉默了半晌:“那就看着?”
“看着。”
齐清浔把案卷合上,推到一边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落了叶的树。
回到小院,梨棠卸了外袍,在案前写了两页字,烧了。他坐在灯下,想起程敬抄家那本假账,里头有个日子写错了,写成了闰月。那一年根本没有闰。
这个漏处,眼下没人看。可以一直没人看,也可以在哪一年给人翻出来。他把这个漏处记在心里,吹了灯。
京城,钱家铺子。
小安进宫的前一夜,铺子早打了烊,钱多多搬了张矮桌到堂屋中间,桌上摆着一坛泥封老酒、三只粗碗、一只粗瓷盏。酒是她父亲留下的,搁在柜底好几年,今天拿刀背敲了封泥,屋里顿时漫开一股闷闷的酒气。
顾言之来得最早,进门坐在墙角,手里捏着一卷纸,捏得起了褶。涟漪跟着到。小安最后进门,在门边站着,手不知道往哪里放。
“坐。”钱多多一把将他按在桌前。
顾言之今天惹了事。城南有个卖炭的老头,在城根底下搭了三间棚子,余家的管事看上了那块地,要老头半个月内腾出来。老头揣着祖上的地契去衙门,没人理会。顾言之听了,当即写了一张状子,贴在了衙门口,上头写了一句:律例有载,民产凭契,衙署不得偏断。
今天晌午,两个穿短打的汉子堵在他屋门口,让他三日之内把墙上的字撕了。
“纸我可以撕,道理撕不掉。”顾言之把酒碗端起来,抿了一口。
钱多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刀背上的油星都震了起来,“顾言之,你今年还要不要考秋闱?你正事当头得罪余家!你知不知道这京城的水有多深?”
“要考。”顾言之说。
“要考你还贴!”
“账不是这么算的。”顾言之说,“考上了做官,做了官还是要写这种状子。眼下不写,往后写起来手生。”
“我算账比你强。”钱多多气得扭头去看涟漪,“可我就是算不出你这笔赔本账!”
涟漪一直没作声。她手里捏着一小块布,指头一下一下捻着布边。她把这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,才把碗放下。
“言之。”涟漪看着他,“状子上的名,写的是真名么。”
“是。”
“改成别人的。”涟漪说,“替人出头前先要保住自己”
顾言之摇头:“涟漪,这话不对。我署假名,头一回人家查不着,第二回就晓得了。第三回不用查,直接去找常老头。写着假名的状子,站不住理。再说了,我要是写状子还写假名,那我跟衙门口贴的那些‘奉公守法’的告示,有什么分别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涟漪把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,没再劝。
小安低着头,用指头抠着碗沿的豁口:“顾大哥。我要进宫了。宫里头的规矩,我这两天背了三十条。我背了前头的,忘了后头的。我爹从前说,做人要直。可我进了宫,怕是不能直着来。”
顾言之看着他,想了想:“宫里头的话,得圆着说。可宫里头的人心,得直着看。嘴上绕弯,心里别绕。绕得多了,反而找不着回家的路。”
小安点头,头点得一下比一下重。
“我进了宫,还能给你们写信么。”
“头一年怕是不能。”顾言之说,“宫里的规矩严。”
“字还练着么。”他又问。
“练。一天写十个。”小安说,“认得的字,我都能写下来了。”
小安的爹两年前没的。他爹在街面上劈了半辈子柴,到死也没攒下几个钱。那把用了十几年的斧头,小安收在箱子里,谁也没给看。
酒喝到二更。小安先走,他明天四更就得起身,宫门卯时开。临出门,钱多多回柜台后头摸出一个纸包,塞进他怀里。
“两双袜子。”钱多多说,“我自己纳的。宫里的靴子硬,垫厚点,能少受点罪。”
小安捏着纸包,站在门口没动。
“多多姐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我以后挣了俸禄,先还你。”
“你还我什么。”钱多多把他往门外推,“快回去睡。”
小安在门口站住了,转过身来,朝屋里三个人弯下腰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我走了。”
小安跑进黑里。靴子踩在青石板上,声音到巷口就听不见了。
涟漪也起身告辞。顾言之最后一个走,把自己碗里的酒喝干净。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那碟酱牛肉。
“这牛肉你留着明天热热吃。”
“用不着你操心。”钱多多拨着算盘,头也不抬。
顾言之推门出去了。门帘晃了两下,停住。
钱多多把门板一块一块上起来,上到最后一块,插上闩。她坐在柜台后头,算盘搁在手边,账本摊开,算了半页,把笔搁下。最后她索性把灯吹了,坐在黑里,一直坐到外头敲了四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