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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第23章 风雪监军 梨棠空降边 ...

  •   苏唯站在城门洞里,看着那匹黑马消失在长街尽头,手里的粮册被风吹得哗哗作响。

      她猛地回过神来,把粮册往守城兵怀里一塞,转身就跑。她一路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跑回中军帐,推开厚重的木门,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。

      苏凌正站在案前,手里捏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。那是太子齐清浔的亲笔。

      见苏唯闯进来,苏凌眉头微皱:“规矩呢?”

      “爹,京城来的监军,是个姓梨的文官?”苏唯扶着门框,喘匀了气。

      苏凌看着她,把密信凑到火盆边,看着它化为灰烬:“是。太子亲批的文书,兵部盖了印。”

      “他……”

      “他就是那个门客。”苏凌打断了她,从案后绕出来,脸色沉得像结了冰,“太子信里说,京城被余家围成了铁桶,他连凤仪宫的门都进不去。这姓梨的,是太子手里唯一一把能捅破铁桶的刀。这回把他派到边关来,名义上是监军,实际上是太子在给咱们递消息。”

      苏唯愣了楞,既然是太子的心腹,那应该算是自己人。

      “那您打算怎么安置他?”

      “该怎么安置就怎么安置。”苏凌走到帐门口,掀开厚重的毡帘,看着远处偏院的方向,“但他这趟来,不光是传信的。兵部那群老狐狸绝不会平白无故放一个东宫的人来边关。他既然敢来,咱们就得看看,他这把刀,够不够快。”

      第二天,营里就传出了闲话。

      说这位梨监军是个怪人,带了两个随从,几大箱书,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带。不佩剑,也不穿甲,整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在营里走来走去。他不看点卯,也不去校场看操练,反而天天往营里的粮仓、军械库,甚至马厩里钻。

      第三天早上,苏唯在药房给几个冻伤的兵换药。门帘一掀,梨棠走了进来。

      他比三年前高了一些,眉眼长开了,轮廓比以前更深,透着股化不开的冷意。那双眼睛在看人的时候,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,能直接穿透皮肉看到骨头里。

      “苏大夫。”他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。

      “监军大人。”苏唯站起身,手心里还捏着一块沾了药膏的旧布。

      “听闻苏夫人的医术名动边关,我来讨几贴治风寒的药。”梨棠的目光在药房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苏唯脸上,“顺便看看营里的药草储备。”

      苏唯洗了手,转身去药柜抓药。她尽量让自己的手抖,按照母亲的规矩,一味一味地称量。

      “营里连年缺饷,药草也紧缺吧?”梨棠没有看她,目光盯着药柜上那缺了两扇门的布帘。

      “是。有些药只能靠自己去城外采。”

      “缺什么?”

      苏唯顿了一下,报出了几味最常用的外伤药:“白芨、三七,还有麻黄。”

      梨棠没说话。他在药房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墙角那只旧药箱,又看了看灶上熬着的药渣,然后拿了他那副风寒药,转身走了。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,他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,甚至没问她和苏凌的关系。

      当天傍晚,苏凌在中军帐里发了很大的火。

      他指着案上一份清单,难得地爆了粗口:“这个姓梨的,好手段!他去军械库转了一圈,出来就给老子列了这个。库里多少刀,多少枪,几副甲,就连箭矢的消耗,他算得清清楚楚。他拿着这份清单问我,京里拨下来的军饷,和营里实际拿到的,差了至少三成。这三成,到底进了谁的肚子?”

      苏唯听得心惊肉跳。她知道营里穷,但没想到差这么多。

      “他这是在查我们?”苏唯问。

      “他是在帮我们查。”苏凌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火气,眼神复杂,“这三成,是兵部扣了,还是余家吞了,他心里明镜似的。他这是在敲山震虎,告诉营里那些吃空额的王八蛋,他这把刀,见血封喉。这人,确实有狂的资本。”

      苏唯本想避着梨棠,但营里实在离不开大夫。

      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,巡夜的士兵在营门外二十里的山谷里,发现了两具尸体。是营里派出去探查楚军动向的斥候,被楚军的游骑射死了,尸体被野狼咬得面目全非。

      尸体被连夜抬回营里,扔在药房外的空地上。柳知微掀开白布看了一眼,脸色发白,转过头去干呕了两声。她这几年虽然治了不少伤兵,但这么惨烈的死状,还是第一次见。

      “唯唯,你来处理。”柳知微把剪刀和缝合线递给她,声音有些抖,“把能拼上的拼上,让他们体体面面地走。”

      苏唯蹲在雪地里,手里拿着剪刀和针线,手冻得不听使唤。她咬着牙,一点一点把那些破碎的皮□□合起来。风从领口灌进去,她整个人都在发抖,但针脚却没有乱。

      一个阴影投了下来。苏唯抬起头,梨棠站在她面前。

      他依然穿着那身青衫,没披斗篷。夜色里,他的目光落在苏唯沾满血的双手上。

      “你怕吗?”他忽然问。

      “怕。”苏唯低头继续缝,“但总得让他们走得体面些。”

      梨棠沉默了一会儿,蹲下身,从旁边捡起另一具尸体旁散落的碎甲,一块一块拼凑好,递给苏唯。

      “楚军的游骑,用的是三棱箭镞。”梨棠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这种箭镞,中箭后伤口很难愈合。他们把箭拔走,就是为了不留证据。你缝伤口的时候,切口要深三分。”

      苏唯抬头看他。他低垂着眼,火光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跳动。一个在京城游学的书生,怎么会对楚军的箭镞如此了解?

      “监军大人上过战场?”苏唯问。

      梨棠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站起身:“书上看的。楚国的兵书,写得比齐国细。”

     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转身走了。

      第二天,苏唯把昨晚缝合好的两具尸体装进棺材,让人送回他们的家乡。她回到药房,看到桌上多了一包药。打开一看,是上好的白及和防风。

      包药的纸不是普通的油纸,而是极好的宣纸。纸面上什么字都没留,但那种墨香,一闻就知道是上等的好墨。

      日子一天天过去,冬雪化成了春泥。边关的风不再那么刺骨,但营里的气氛却越来越紧。

      楚军的游骑开始频繁出没,有时候甚至敢在晚上摸到营门外五里的地方来探头。

      苏唯发现,梨棠来药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他有时只是坐在角落里看借来的兵书,有时会拿笔在纸上写些什么。他不怎么说话,但偶尔会问苏唯一些关于当地民俗和地形的问题。

      “北边的荒地,有流民去过吗?”有一天,他指着苏凌那张地图上一条极细的岔路问。

      “有。但那地方多石无水,马走不了。”苏唯回答。

      “马走不了,人呢?”

      苏唯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
      那天夜里,苏凌把苏唯叫进了中军帐。帐里没有旁人,只有案上那盏摇晃的油灯。

      “唯唯,京城来信了。”苏凌的声音很平静,但背在身后的手攥得很紧。

      苏唯接过信,是涟漪写的:“沈岩大人在兵部发现了账目造假,刚准备上折子,就被调去南疆运粮了。太子被软禁在东宫,凤仪宫门禁森严。京里的风向,变了。”

      “爹,太子是不是有危险?”

      “余家想要借楚国的手,把苏家军全葬在边关。只要边关一破,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废了太子。”苏凌转过身,看着苏唯,“监军大人明天要带一队人,去探那条岔路。”

      “不行。他去太危险了。”苏唯脱口而出。

      “他去最合适。”苏凌一字一顿地说,“因为那是太子死保下来的路,要是被楚军打通了,京城连最后一点屏障都没了。他拿命在搏,我也得拿命陪他。”

      第二天清晨,苏唯站在城墙上,看着梨棠带着十几个骑兵,消失在关外的风雪里。

      他们走了整整三天。

      第三天傍晚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苏唯趴在墙垛上往外看,只见十几匹快马从北边的荒地里窜了出来,直奔营门。当先的一匹黑马上,坐着的正是梨棠。他那件青衫上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迹,脸色苍白得吓人。

      苏唯心里一紧。

      他刚进了营门,就翻身下马,脚步踉跄了一下,被身后的亲卫一把扶住。

      “监军大人受伤了!”有人大喊。

      苏唯背着药箱冲过去。她一把撕开他后背的衣裳,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左肩一直拉到腰际,皮肉外翻,血涌得吓人。

      “拿烈酒来!白芨粉!”苏唯朝旁边的药童吼道。

      她一边给他清创,一边不停地跟他说话,怕他昏死过去:“你怎么弄成这样?你们遇到楚军了?”

      “没……没遇到楚军。”梨棠咬着牙,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声音虚弱但依然带着嘲讽,“遇到了一群北边的土匪。他们手里……拿的,全是楚国制的铁器。”

      苏唯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这条路,确实通了。”梨棠闭着眼睛,嘴角扯出一个冷笑,“太子没看错人。兵部,烂透了。”

      苏唯用烈酒洗过伤口,把白及粉撒上去,一针一针把皮□□合起来。整个过程,梨棠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      那天夜里,苏唯在医案上写下了“三月初八,探查西北岔路,杀土匪七人。梨棠,重伤。”

      写到那个名字时,她停了一下笔。

      这个人不仅是个能看透账本的狐狸,还是个敢拿命去填的疯子。

      她合上医案,把那只旧药箱里的金创药,默默地多备了一倍。边关的暴风雪,真的要来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3章 第23章 风雪监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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