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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20章 习医练武 苏唯的学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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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门口的兵将文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粗糙的指肚在朱红大印上刮擦,目光越过纸面,直勾勾地盯着马车。
“苏将军?”守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迟疑。
“苏凌。”苏凌在马上答,声音被塞外的风吹得有些散。他抬腿下马,厚重的军靴砸在冻硬的黄土上,激起一团尘灰。将缰绳随手扔给身后的伙计,他头也不回地吩咐,“去把你们守将叫来。”
守卒犹豫了一瞬,转身跑进了城门洞。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才见两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城门艰难地让开一条缝。
三辆马车碾着坑洼的土路,吱呀作响地进了城。苏唯坐在车厢里,没有掀帘子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,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粒。她把指尖伸到帘缝外试了试,风从指缝钻进去,带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某种家畜粪便干涸后的涩味,凉得刺骨。
边城算不得一座城。街面全是黄土,没铺石板,风一过,沙砾贴着地皮打旋,打在车壁上沙沙作响。两旁的铺子大半紧闭着,门板上积着厚厚的灰。开着的只卸下半扇门板,门里坐着的人探出半个脑袋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这支外来的人马。一个挑水的汉子把两只木桶顿在路边,扁担横在身前,直起腰来。
营房在城北,是原木搭的,木头缝里塞着干草挡风。守将来得倒快,四十来岁,姓赵,生得白胖,脸上堆着笑,一进门就拱手:“将军来之前也不早通传一声,营里半点准备都没有,实在是……”
“名册。”苏凌在案前坐下,打断了他。
赵守将脸上的笑僵住,讪讪地收回手,转身去吩咐人。名册拿来了,厚厚一本。苏凌的手指顺着泛黄的页角往下滑,翻得飞快,走到第五页停住,头也不抬:“五队三百人,今日在营的多少?”
“今日……”赵守将把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蹭,额角冒了细汗,“今日点卯的,二百一十七。”
“八十三人呢?”
“有病的,有逃的,还有……”赵守将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还有吃空饷的。”苏凌把话接了过来。
案上的油灯被穿堂风吹得摇晃了一下。苏凌没看他,手指在册子上那一栏重重按了按:“把各队的队正叫来,一个都不要少。我今日住营里,明日再点一遍。”
赵守将退出去时,门帘被掀得很响,冷风倒灌进来。
苏唯站在营房外的空地上,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黄昏时风大起来,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。营门外头稀稀拉拉跑来些人,衣裳不整,有的还攥着农具。跑进场里站成一排,她数了数,四五十个。那些人的鞋底沾满厚泥,裤脚卷到膝盖,站定了才想起把锄头放到脚边。
旧衙门改的三进院子里,柳知微正带着伙计搬东西。
院里没花,只有一棵弯干旱柳,叶早落尽了。树干上钉着一枚生锈的钉子,挂着半截磨起毛的旧绳,在风里晃荡。苏母把东厢腾出来做药房,药柜是从营里借来的,缺两扇门,用布帘挡着。
她将药箱里的戥子、药碾子、切药刀各归各位。苏唯跟进去帮忙,看着母亲摆完后退后两步,眉头微皱,上前把戥子往左挪了半寸。那是多年配药养成的习惯,差一分一毫,药性便不同。
第二日清早,天刚蒙蒙亮,门口就有人问话。是个妇人,怀里抱着个四五岁的孩子。孩子用旧布裹着,露出一张小脸,烧得通红,一只小脚露在外头,脚腕肿得发亮,透着青紫。
“摔了半个月。”妇人带着哭腔,双腿一软就要往下跪,“城里的药铺说治不了,要锯,求夫人救命。”
柳知微一把托住她的胳膊,让她把孩子放在木板上。她烧了盆热水,从药箱里抽出银针,在火上过了两遍,顺着肿处四周下针。孩子疼得撕心裂肺地哭,妇人跟着掉眼泪。苏唯在旁边举着灯,母亲下针时不数,眼睛死盯着针尖,一针一针扎在皮上。
“举稳。”苏母头也没抬。
苏唯咬着牙,胳膊发酸,硬是把灯芯端得平平的。到了中午,肿消了一层。柳知微写了方子,抓三副药包好:“先吃三天。钱不要,治好了再说。”
妇人走后,门口已经又站了三个。苏唯依着母亲说的,把药箱底层打开,第三格腾出来,专放外伤的药。
边城不比京城。营里的兵多半是本地农户,闲时种地,战时发一杆枪。医官今年春被裁了,说是省银子。一个背上生疮的老兵蹲在门外,自己把腐肉挤破了,血水和脓水糊了一背,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柳知微清创时不让人按,老兵自己咬着根木棍,汗珠一颗一颗砸进土里。自己拿刀刮去死肉,撒上白及粉,最后用布条裹紧。母亲洗手时指节通红,对苏唯说:“这地方风大,伤口不好长。往后你做这些活的时候千万小心。”
苏唯点了点头。她别过头,去灶上添了把火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入冬前,柳知微把一只旧木箱从床底拖出来。
“这是我十几年的医案。”她拿抹布擦去箱子上的灰,“北边潮,纸放不住,你替我誊一遍。”
苏唯在院里摆张矮桌,研好墨。医案的字迹极草,记着姓氏、年纪、哪天来的、什么症候、用了什么药、几副。她得一字一字认。抄到天启十五年那一册,翻出连着三个姓赵的。老兵,箭伤在肩上取过箭头;他婆娘,积食;他儿子,腿上烫伤。三个名字底下都没写名字,只标了住处——城南箭道口。
“怎么连个名字都没有?”苏唯问。
“自己报的。爹娘没起名,营里都叫赵三。”柳知微低头筛着药末,“那婆娘来看病时,鞋底磨得连着脚底板,连双好鞋都没有。”
苏唯继续往下抄。医案里有两种页,一种是收尾干净:好了,不来了。另一种后头大片空白,只落一个沉甸甸的“殁”字,墨透到纸背。苏唯每次抄到这个字,都会停下笔,去外头倒杯水,回来再接着写。
入了秋,苏凌从营里牵回一匹枣红马。马是认生的性子,站在院门口直刨蹄子,打着响鼻。
苏凌把缰绳递过来:“上去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苏唯跃跃欲试,但本能驱使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不会才要学。”
出了城是营里的马场,土被踩得发实。苏唯踩着马镫往上爬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跨上去。马走了三步,突然一撅蹄子,她一头栽下来,屁股先着地,震得牙关发酸,马缰在手里勒出一道血红的印子。
第二次,她抓死了鞍子。马小跑起来,她伏在上面,跑出十丈,又被甩了下来,手心擦破一片,渗出了血珠。
第三次,她坐住了,死死咬着牙。苏凌站在旁边不扶,只在马要跑时说两个字:“收缰。”
苏唯练到晌午,大腿内侧全磨破了皮,血水黏在裤腿上,走回城时两条腿分得很开,像踩极了街市上踩高跷的人。
第二日,苏凌没牵马,拿了把旧弓。弓身缠着麻绳,弦是牛筋的。他把弓塞给苏唯,退到五步外。苏唯双手使劲,弓弦只弯出一指宽,胳膊抖得像落叶。场边立着个草靶,中一箭就漏出一撮草。
“右手别用力,沉肩。”苏凌踢了踢她的脚跟。
她射了四十几箭,最后几箭才勉强擦到靶边。营里的兵看着笑,一个老兵走过来,把她握弓的手往上抬了半寸:“姑娘,你手抬这么高,箭射不出去。”
苏唯照他说的试了一箭,“当”的一声,扎进第二圈。老兵乐了,苏凌在一旁看着,没吭声,但也没骂她。
自那以后,她每日的时辰被分成几块:清早扫院熬药,上午练马,下午练箭,傍晚把字抄一遍。手掌上起了三个血泡,挑破了,长出硬茧,虎口那个最硬。母亲割了一块旧马鞍的皮,给她缝了两只护手,掌心垫了两层。
到了十月,落了头场雪。城墙上白了一层,风从关外卷过来,把雪粒子吹得横着走。苏唯爬上了城墙。
城墙是土夯的,外面包了砖,砖缝里被风掏空了不少。墙头上没有遮挡,风吹得人站不住脚。墙外是一片荒原,黄绿相间,一直铺到天边,天边有一线山,很淡。
她想起从京城带来的兵书,翻到中间,图上画着一道城墙,墙外黑压压挤着一片人,旁边写着:城可破,粮可尽,人心不可散。
她问守墙的兵:“那边是什么?”
“关外。”守墙的兵缩着脖子,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还有人吗?”
“有,春天时,马市上能看见。”
苏唯把手按在土墙上,按出一个印子,有风吹过,印子就没了。
腊月,营里点卯,实到二百六十七人。
赵守将站在场边,手里那本册子捏得指节发白。这一回他亲自报数,一队一队报下来,声音比上一回低。
苏凌没当众发落他,只把账本摊开:“这些人的饷发到几月?少的人领的那份,去哪了?”
赵守将站在案前,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嘴唇哆嗦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“我不追账。”苏凌把账本往桌上一拍,“从今日起,营里支饷,须经我手。”
那几夜,苏凌把苏唯叫到里屋。案上堆着一摞摞泛黄的旧册子。
“替我誊花名册。”苏凌指着那些纸张,“在营的画实心点,不在的画空心点。”
苏唯铺开新纸,研好墨,就着昏暗的油灯,一行一行地抄。油灯熏得眼睛发酸,手指头冻得僵硬,她时不时要把手凑到嘴边哈口热气。
她抄了两晚,发现八个名字连着三年都在册,后头三个点全是空的。
“爹,这八个人你认得吗?”苏唯把册子推过去。
苏凌凑近灯火看了半天,拿笔把第一个名字圈住:“不认得,往后抄册子,空心点多看一眼。”
苏唯应下了。外头的风刮得窗纸作响,她看了一眼册子上那八个名字,默默记在了心里。在这座只有黄土和风雪的孤城里,死人的名字,有时候比活人还有用。
十五岁那年冬天,苏唯头一回一个人出诊。城西老人的痰迷了心窍,喘不上气。她背着药箱穿过半座城,天黑才摸回家。进门时,母亲问她怕不怕,她说不怕,可手抖得连药箱搭扣都解不开。
开春后,苏凌指着边防线上一道岔路教她:“这里往西北,通到一片荒地。三年前的图上没有标,多石无水,马过不去,人走得过去。”
那天夜里,苏唯从书箱底翻出涟漪送她的兵书,翻到最旧的那一页。那是沈岩的字:城可破,粮可尽,人心不可散。她在灯下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