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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19章 路途遥远 这一分别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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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门的守卒把文书翻到第三页,又倒回去看第二页。
“是苏将军的车?”
“是。”老赵把文书往前递了半寸,指头捏着纸角没松,“奉旨去北境,镇守。”
守卒的指甲在骑缝上刮了两下,蹲下去看车底。五月底的日头刚爬上城墙,城门洞里的凉气沉在青石板上,顺着裤脚往上爬。
三辆车停在门洞外,车上码着十来只箱子,绳索勒得紧。
昨晚苏唯把话撂下了,跟四个人讲:谁也别来送。说的时候她没看谁的脸。
她站在第二辆车旁,看老赵跟守卒磨。磨得她手心发痒,刚要上前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跑得很急,鞋底一下一下拍着地。她一回头,先看见小安。小安跑在最前头,左脚一只鞋不知掉在了哪里,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,脚背糊着一层灰。
后头跟着沈涟漪。再后头是钱多多,手里拎着把算盘一晃一晃。顾言之走在最后,走得最慢,两只袖子沉甸甸的,像是揣了砖。
“等一等——”小安冲到跟前,弯下腰直喘气。
守卒被这一声喊得扭过头去。老赵趁这工夫把文书抽回来,往柜上一放,又推过去两串钱。守卒把印一盖,随手丢回来。
老赵冲苏凌点了下头。苏凌说:“走吧。”
城门开了半扇,三辆车依次往外挪。车轮压过门槛时,苏唯听见车底“咯”的一声。她站在城门外的日头里,四个人围上来。
钱多多瞥见小安的脚,皱着眉说了他两句。小安说忘了,她就把随身的绢子抽出来,往他脚上一裹:“裹着走,别叫人看笑话。”
钱多多头一个开口。她把算盘往胳膊底下一夹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,塞进苏唯手里。
“借据,底子。你拿着。”她说,“原件在账本里,这张是我另抄的。出了京城,别跟人算糊涂账。”
苏唯把纸折好,揣进贴身的衣袋。
沈涟漪上前一步,从袖子里掏出个粗麻布包,一只手就能握住。
“兵书别弄丢。”她说,“我又包了一层麻布。路上颠,散了页就成废纸了。”
苏唯接过来掂了掂,比原先重。
“到地方翻一翻。”涟漪说,“哪一页最旧,你就从哪一页看起。”
“为什么单挑旧的那一页?”
“不知道。”涟漪说,“我娘说的。你爹的书,你该比我清楚。”
苏唯点点头,把布包抱进怀里。
“该走了。”钱多多清了清嗓子,“日头高了,路上晒。”
顾言之一直没开口。他站在最靠外的位置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。他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袖子里的东西顶起一角,是卷轴样的硬物。他的手在袖口攥了攥,到底没有拿出来。
“路上仔细。”他说。
“你袖子里是什么?”钱多多斜眼瞟他。
“没写完。”顾言之说,“写完再给。”
顾言之朝苏唯作了一揖,腰弯下去,停了一息才直起来。
小安这时才敢凑近。他哭过了,眼眶红着,鼻尖也红。他一直揣在怀里的手伸出来,手里是一只小布口袋,袋口系着粗线结。
“给你。”
苏唯解开看。是糖,八颗。有两颗化过又凝住,捏上去是软的。
“你哪儿来这么多?”
“攒的。”小安说,“你上回给我那颗我没舍得吃,压在糖纸里。后来又攒了七颗。”
“你自己吃。”
“我吃得多。”小安说,“你去的地方没糖。钱姐姐讲的,北边连糖人摊子都没有。”
苏唯把袋口系回去,系了两道,收进袖中。
苏凌在第一辆车旁等着,没催,一只手按着车辕,看着城门洞。洞里进进出出的人越来越密,卖菜的、担水的、赶车的,谁也不认得谁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手拿开。
苏母从车里探出身,把手里一方帕子递向沈涟漪。
“涟漪,这帕子给你娘。你替我带句话,桂花的事我记着。”
涟漪接了,低头应下。
“上车。”苏凌朝钱多多几个点了下头,“铺子和老宅,托你们照看。”
“放心。”钱多多说,“老宅我盯着,钥匙你留一把就够。”
苏凌点点头,又补一句:“院里那棵石榴,劳你看点着。浇不浇都行,别叫它干死。”
风从城门洞里穿出来,把地上两片干叶子卷起来打了个转。
苏唯上了车,坐在车尾,掀着帘子回头看。四个人站在原地没动,排成一溜,高矮不齐。小安脚上裹着钱多多的绢子。
车子动了。车轮又压过一道坎,震得她牙齿一响。她把帘子掀得更高些。
涟漪抬手朝她摆了摆。钱多多没摆手,把算盘晃了两晃,算珠哗啦一声,那动静跟着车走了半条街。顾言之站着没动,等车拐弯的时候,深深作了一揖。小安也想作揖,作不来,急得直跺脚,一跺才想起自己少了一只鞋。
四个人在城门底下站着,一直站到车拐过街口。
“别看了。”柳知微在车里说。
苏唯“嗯”了一声,把帘子放下。柳知微把靠枕往她那边挪了挪。苏唯靠过去,闻见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苏唯把那个小布口袋掏出来,解开看了一遍。八颗糖,一颗不少。袋底还压着一张纸,折成小方块。她把纸抖开,上头用炭条画了八个小圈,排成一排,每个圈底下点着一点。
她看明白了:他一颗一颗数着攒,攒一颗,画一个圈。
她把纸照原样折回,塞进袋底,又把袋口系回两道。
出京的头三百里都是官道,路平,车走得快。第十天进了山口,路是沙子铺的。
陷在一段干河滩上。头一辆车的右轮往下沉,沙子没了半个轮子。车夫抽鞭子,那匹枣红马只是回头看他,蹄子在沙上刨了两下,不肯往前走。
“别抽了。”苏凌从车上下来。他踩着车辕跳下去,鞋一直陷到脚踝。他绕到车后看了看轮子,蹲下去用手刨沙,刨了两把,回头喊伙计:“把后头那匹卸下来,绳子递过来。”
苏唯也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了。她一脚踩进沙里,脚脖子一凉。越往北走,土越松。
她绕到车后,学着父亲的样子刨。沙子烫手,刨下去一尺,底下还是沙。
“你去前头。”苏凌说,“扶着你娘。”
柳知微不要人扶。她从车上下来,站在车板上顿了顿,等脚底稳了,才慢慢走到路边一块石头前坐下。坐下就不动了,一只手按着胸口。
这十天,母亲在车上总闭着眼。苏唯掀帘子看外头,也不敢多说话。
“娘。”
“没事。”苏母说,“路颠,胃里不听话。”
苏唯从行李里摸出个小瓷瓶,倒出两粒药丸,又取了水囊。苏母接了,把药含在舌头底下,含了一阵才咽。
伙计和车夫喊号子,苏凌在轮子后头抵着,那匹马被拽得往后退了半步,车轮从沙里拔出来,车身一沉,又稳稳落回去。苏唯的鞋里灌满了沙,她倒了两回,倒不干净,索性把鞋脱了,光着脚走回车上。
车夫那只有四根指头的手,白天勒出来的口子裂开了。苏母看见了,叫他过来。车夫起先不肯,说不碍事,柳知微不说话,把药囊放在膝上等着。车夫到底走过来,把手递出去。
“旧伤。”柳知微说,“这一根指头是截的?”
“十年前在边关,冻掉的。”
“那年很冷?”
“冷。”车夫说,“手一摸铁,就粘上去了。”
柳知微“嗯”了一声,拿布替他缠上,缠完叮嘱:“半个月别沾生水。”
“哪有不沾的。”车夫说。
“那就等它烂完。”
车夫咧了咧嘴,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第十三天,车路过一个小村子。十几户人家,房子是土垒的,屋顶压着石头。村口几个孩子光着脚追车,追到一个最小的站住了,站在路当中哭。
苏凌叫车停。
那孩子的手烫,脸也红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孩子的母亲从土屋里跑出来,一迭声地道歉,说孩子闹,不是有意拦车。
柳知微没下车,只把手从帘子后头伸出来:“把孩子抱过来。”
她隔着帘子搭了脉,又看了看孩子的喉咙。看完了,她让苏唯从药箱里取一包药,递出去。
“三副,一天一副,煮开一会儿就成。”苏唯听到母亲说说,“不要钱。”
孩子的母亲抱着药包跪下了。柳知微把帘子放下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第十四天的黄昏,苏唯头一回看见了远山。天色将暗,一列山横在西边,很高,山顶还留着一线白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祁连。”苏凌在车外说,“再走七八天,就到山下。”
“那白的是雪?”
“是雪。”
苏唯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了两遍。五月底的雪。京城这个时候,街上的槐花该落第二茬了。
她掀着帘子往南看。路笔直地向前蜿蜒着,直到看不见。
柳知微把手伸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想京城了?”
“没有。”苏唯说,“就是看看。”
第十七天夜里,她把那个布包拆开。书是涟漪临别塞给她的,麻布底下还裹着原先的蓝布,一共三层。
书角发黄,纸比一般的书厚。她从头翻,翻到中间停住了。停住的那页画着一张图:一道城墙,墙外头黑压压挤着一片,看不清是人是马。
那一页的纸色比别的深,边上起了毛,是被翻得最多的那种旧。图旁边落着两行小字,字压得重。她凑近灯看,认出来了:那是沈伯伯的字。撇捺都往里收。
字是:城可破,粮可尽,人心不可散。
她念了两遍,念不懂。这十二个字她单认都认得,连起来却说不清。城怎么会破,粮怎么会尽。她在心里排了一遍,排不下去。京里的城墙是青砖垒的,她没见它破过。
她把这行字照抄在随身的小本子上,抄完把书重新包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
夜里宿在驿馆。院子里停着两拨人的车马。往南一拨是商队,往北一拨是信使。信使的马拴在最里头,鞍子都没卸,人只歇了两个时辰就起来了。
苏唯趴在窗台上看,看见那匹马的尾巴在夜色里一甩,人影就出去了。
第十九天的夜里,车停在驿馆外头。苏凌没进屋,一个人沿着官道往前走。苏唯跟下去,跟在后头,隔着十来步。风从北边来,把人的衣角吹得直响。
“睡不着?”苏凌回头。
“嗯。”
父女俩并排走了一段。走到路旁那块界碑跟前,苏凌站住,伸手去摸碑上的字。字被风磨得浅了。碑不高,齐腰,上头刻着两个字,边角都磨圆了。他的手掌覆上去,把那两个字盖住,盖了一会儿才拿开。
“过了这块碑,就是北境。”他说。
“爹,”苏唯说,“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?”
苏凌没有立刻答。他摸着碑,摸了一会儿:“等北边的事完了。”
“北边的事什么时候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说完这两个字,苏凌抬手在她头上按了一下,按住,又拿开。
第二十天的午后,路边立起第一座戍堡。四方的土台子,台顶插着一面旗,旗被风吹得只剩下半边红。台子底下站着两个兵,看见车马,其中一个跑下来,伸手要文书。
那兵看文书的时候,苏唯隔着帘子看他。他的脸黑,嘴唇上裂着口子。他的手也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他看得慢,看完了还翻回去,把印对着日头照了一照。
“苏将军。”他说,“营里等着呢。”
苏凌在马上点了下头。土台子从车窗边过去,那面半边的旗在风里抖了两下,又垂下去。
苏唯把帘子掀着朝前看,前头仍是土黄一片,看不见城墙,也看不见城门。父亲说,再走两日,就到城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