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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18章 离京之际 有人欺负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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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安是那天早上来的,天刚亮。从后巷到苏府门口,统共几十步路。
后角门响了三下,两短一长,苏唯披了衣裳出去。一开门,就看见他蹲在门槛上,怀里抱着个鼓囊囊的布包,两只眼睛熬得通红。
“你怎么来这么早?”
小安站起来,把布包往她怀里一塞,也不说话。
苏唯打开看。里头是一包糖,包了三层油纸。糖旁边压着几张油纸,压得整整齐齐,方方正正。
“这糖纸?”
“我攒的。”小安说,声音闷闷的,“攒了两年。”
苏唯看着那几张油纸。是糖果铺子包糖用的,红的绿的,印着花。
“你攒这个做什么?”
“好看。”小安说,“我爹病那阵子,我天天往药铺跑。药铺旁边就是糖果铺,我没钱买糖,就捡他们扔的纸。后来攒得多了,就压平,想攒够一百张。”
“攒够一百张之后呢?”
“没想过。”小安说,“就想攒。”
他把糖纸抽出来,一张一张摊在膝上。红的绿的,印的花不一样,有牡丹,有喜鹊,有胖娃娃抱着鱼。有一张发了黄,边角用米汤粘过一回,粘得发皱。
“这张是头一张。”他指着一张最小的。
“进来吃早饭。”苏唯指着院内对小安说
“不吃。”小安说,“我吃了。”肚子却叫了一声。苏唯把他拽进来,塞了两个馒头。他也不坐,就站在院子里,一口一口地啃,一边啃一边拿眼睛瞟她。
馒头是母亲早起蒸的,还热。小安两手捧着,先在掌心倒了两回,才咬下去。他平日吃饭,蹲在铺子后头,三两口就完事。这半个馒头,他一口一口,啃到凉了才吃完。
“你今天没事做?”
“我跟掌柜的请了一天假。”小安说,“钱姐姐骂我,说我不干活,白吃饭。我说我就今天一天。”
“她准了?”
“骂完了就准了。”小安说,“她还塞给我一包点心,让我带来。她说,路上不许你吃,是给你带的。你要是敢不吃,回头她自个儿跟你算账。”
苏唯笑了。钱多多这个人,骂归骂,该办的事情一样不落。
馒头啃到一半,小安不作声了。他把馒头放下,脸皱成一团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哎。”苏唯蹲下去,“你怎么了?”
小安不说话,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掉在啃了一半的馒头上。
“别哭啊。”
“我没哭。”小安抹了一把脸,“我就是……”
“你就是什么?”
“我就是不想让你走。”说完自己捂住了嘴。
这小子平日满巷子疯跑,摔破膝盖都不吭声。上回在酒楼上哭过一回,抹了把脸,就说自己好了。这回不一样,眼泪抹了又掉,怎么都收不住。
“谁欺负你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哭什么?”
“苏姐姐。”小安哭得一抽一抽的,“你以后还回来吗?”
苏唯愣住了。
她想过这一路要带的东西,想过要跟谁告别,想过最后一眼要看哪条街。她没想过会有人这样问她。
“当然回来。”她说。
小安抬起脸,眼泪糊了一脸,看着她。
“什么时候?”
苏唯答不上来。她想了想,说:“等我爹的差事办完了。”
“差事要办几年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三年?五年?”
“说不定一年就回来了。”苏唯说。
小安不哭了,可眼睛还是红的。他抹了把脸,把啃了一半的馒头又拿起来,接着啃。
“那我等你。”他说,“你回来的时候,我攒的糖纸就够一百张了。”
“够一百张,你想做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安说,“到时候再说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塞给她。是一块小石头,磨得溜圆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想京城了,就摸摸这个。”
石头是他从城西河滩上挑的。退水的时候,滩上铺着一层这种圆石,他挑了半晌,就这块最圆,握在手里不硌手。
苏唯把石头攥在手心里。
柳知微在里头听见了,端着药筛出来,手心里还沾着药末。她没让小安磕头,只问他父亲的咳还犯不犯,夜里睡得沉不沉。小安一句一句答,答得仔细。
母亲点点头,回身进药房,拿了两个纸包出来,塞给他。
“煎着喝,三碗水煎成一碗。”母亲说,“你爹要是嫌苦,搁半匙饴糖,别搁多,搁多了倒黏嗓子。”
小安把药包搂在怀里,站着没动。
“苏夫人。”他叫了一声,又改口,“柳姨。”
柳知微回过头,看了看他。
“我爹说,这药钱,我们会还的。”
“药没有白喝的。”母亲说,“你爹把身子养好,就是还了他自个儿的。”
小安笑了,笑到一半又憋回去,眼圈还是红的。
上午她就陪着小安坐着。他话不多,就那样蹲在廊下,看苏唯和老赵把箱子搬上搬下。小安坐不住,抢着要帮忙。他力气小,一个箱子挪了半天,脸涨得通红。老赵嫌他碍事,把他赶到一边。他也不走,就站在旁边,谁需要递绳子,他递绳子;谁要把东西放下,他赶紧把地上的土扫开。
老赵搬完一趟回来,见地上散着的草绳没了,一扭头,是他在墙根蹲着,一根一根捡了,捋直,绕成一团,搁在墙头。老赵愣了一下,没再撵他。
苏唯进屋翻了翻,翻出一支旧笔。笔是母亲给她的,笔杆上的漆掉了大半,笔尖还尖,能写。
“你认得几个字了?”
“不多。”小安说,“钱姐姐教我写我自个儿的名字。”
“拿去。”苏唯把笔塞给他,“写不会的,问钱姐姐。等字写全了,就给我写信。”
小安把笔攥在手里,攥得紧紧的。他没说谢,只把笔尖对着光瞧了瞧,又收进怀里,贴在贴身的地方。
他走到院门口,又站住,回头看她。
“苏姐姐。”他叫了一声,像还有什么要说。
“嗯?”
他张了张嘴,末了只摇了摇头。
苏唯朝他摆手:“快回去,别耽误事情。”
他这才转过身,跑了。跑到巷口,又回了一次头。这一回他没停,拐过弯,就没影了。
苏唯站在门口,看那个小小的背影拐过巷口,看不见了,才回身进屋。门槛外那片青石上,留着一小片暗印,是他蹲了半晌留下的。她看了一会儿,日头一晒,就淡了。
她低头看手心里那颗小石头。边上磨得圆,中间凹下去一小块。她把它收进荷包里,和那半块硬糖搁在一处。石头隔着布,硌着心口。
明日她还要出趟门。五个人约好的。
那天是苏家走前的最后一日。五个人约着出来,说是要给苏唯买点路上用的东西。东西早买齐了,谁也没说破,其实就是想再聚一回。
约在东市口。钱多多来得最早,腰里别着她那把算盘,说是顺路来盘账。沈涟漪到的时候,手里捏着半张饼,边走边吃。顾言之站在日头底下,不肯先走,说人齐了才一起逛。小安最后一个到,跑得满头汗,一见人就挨个问“你们等了多久”,问得比自己等人还上心。
东市人多。卖布的、卖菜的、卖杂货的,沿街摆开,吆喝声一条压一条。五个人挤在人堆里,走得慢,走走停停。
老汉的菜摊停在街角,半车菜堆得齐整。晌午时候,一辆马车打街口拐弯,车辕蹭翻了菜摊,蔬菜滚了一街,马蹄子踩过去,碎了一地。驾车的是个穿绸的公子,车帘掀开一条缝,里头的人皱眉说了句什么,车就要走。
车夫连头都没回。街边几个摊主探了探头,又缩回去,把自家的摊子往墙根挪了挪。
老汉跪在地上,抓着车轮不撒手。
“赔我菜。”
“赔什么赔。”车夫扯他的手,“你的车挡了道,惊了我家公子的马。不叫你赔,算你走运。”
围的人多了,都看,没人管。有人小声说,郑家这两年发了,前街的铺子一间一间地买。也有人摆手:别说了,他家耳朵长。
老汉穿一身灰扑扑的短褐,胳膊细得像两根柴。这车菜是他当天凌晨在田间一颗一颗摘的,本想赶个早市卖个好价。他跪在地上,声音一开始还硬,说着说着就软了,末了只剩一句:这菜摊是我们一家的奔头。
五个人正好从这儿过。
沈涟漪先停了脚。她没往前挤,站在人堆外头,把车、把人、把街看过一遍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车是郑家的。”
“哪个郑家?”钱多多问。
“开绸缎庄那个。”涟漪说,“他家上个月才买了两个铺子,正得意呢。”
钱多多“嗯”了一声。半车炭值多少,她从小在柜后头听着,心里有数;那辆车贵在什么地方、补一补要几个钱,她也有数。要让郑家赔得肉疼,得从车上下手,不能从人下手,这世道人命不值钱。
“我去。”钱多多往前一挤。
她进了人堆,也不拉架,先蹲下去,把散在地上的菜一一看过,完后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老汉蹲在一边看她,看不懂她要做什么,也不敢问。
“你这一车菜,”她冲老汉说,“是有四百斤吧,一车装四百斤,半车两百斤。两百斤菜,市价是六钱银子。”老汉愣了。
钱多多转过头,看那车夫:“你这车,是郑家新买的那辆吧?车辕包铁,一副十六两。蹭掉的是漆,不是铁。漆嘛,补一补,三十文。”
车夫被她看得发愣。
“六钱对三十文。”钱多多说,“你要么赔六钱,要么把车卸下来,让我刮一刮,把漆刮成一样多。”
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。
那公子终于掀了车帘。是个十几岁的少爷,脸白净,脖子上挂着一块玉。
“哪来的丫头。”
“钱记货栈的。”钱多多说,“你要是不认我,我不介意你差人去问。”
少爷的脸僵了一下。钱记货栈的名头在城南不算小,郑家做绸缎,跟钱记还有来往。他父亲教过他,做买卖的最怕两样:一样是赔钱,一样是丢脸。眼前这个丫头,两样都给他备齐了。
这时候顾言之走上前。他对着那少爷一揖,揖得规规矩矩。他袖子里的手攥着,指头有点抖。他不惯跟人当面争,可道理摆在这儿,他不能让。
“兄台,”他说,“律例有载:车马伤人,主家责。今车翻人菜,虽未伤人,究属主家之责。兄台若不肯赔,或可请巡街差官来断。”
“你又是谁?”
“一个读书人。”顾言之说,“读书人讲道理。道理讲不通,就只好讲律例。”
少爷的脸更难看了。
苏唯早就蹲到老汉身边,把他扶起来,看他手心擦破了皮,从袖子里掏出手帕给他裹上。裹的手法是她跟母亲学的:布先对折,压住伤口,再绕过手背打一个松结。老汉手抖,抖得厉害,嘴里一直说:我的菜,我的菜。
“别怕。”苏唯说,“菜没了,钱会回来。”
小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。他爹在街面上劈柴,他从小跟着跑,哪条街归哪个坊、哪家茶摊上常坐着歇脚的差役,他摸得清。他顺着街往东跑,跑过两个路口,果然撞见两个差役在茶摊边上喝水。他拉着人家的袖子就往回拽,一路拽,一路喊“差爷,出事了”。跑回来的时候,身后跟着两个巡街的差役。他跑得太急,帽子都歪了,喘着气喊:“差爷,这边,这边!”
少爷看见差役,彻底不吭声了。
事情了得比谁都快。少爷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银子,扔在老汉的车上,一句话没说,钻进车里走了。
围观的人慢慢散了,散的时候都回头多看了五个人两眼。
老汉捧着那块银子,跪下就磕头。顾言之赶紧把他扶起来:“老人家,使不得。”
银子称下来六钱出头,够赔他的菜,还余几十文。他攥着,手还是抖的,抖着抖着,眼泪下来,砸在银子上。
“你们是哪家的孩子?”老汉问。
“城南的。”苏唯说,“住得不远。”
钱多多在旁边补了一句:钱记货栈,城南。老汉记不住那么多,只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两遍。
日头落到城楼后头去了。天边剩一线金,把半条街都镀了一遍。五个人站东市口上,看老汉推着车往巷子里去,车轱辘碾过的地方,还留着几块碎叶子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小安问。
“明天不来。”苏唯说,“我明日就走了。”
这句话一出,五个人都不说话了。风把街角的碎纸吹起来,打了个旋。谁都想说点什么,谁都没开口。钱多多拿脚尖碾了碾满地狼藉的菜叶,鞋边沾了淡绿;涟漪抬头看天,天色暗了一层;顾言之把两只手拢回袖子里。
钱多多先咳了一声:“行了,散了吧。我铺子里还压着一堆账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沈涟漪说。
小安也想跟着,挪了两步,又退回来。他方才跑得急,后背洇了一片汗,风一吹,抱着胳膊站在那儿。谁也没赶他走。
顾言之整了整袖子,没走,站在原地看那半条街。钱多多回头瞥了他一眼:“站着干什么,等人夸你?”
“我在想一句诗。”
“你闭嘴吧。”钱多多说,人却站住了,没走。
苏唯站在最后头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暮色里,城楼在长街的尽头,青灰的一团,高得看不清。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,她抬手按了按。
她看了很久,才转过身,跟着四个人走。
这条街她走了十三年。哪家铺子几点下板,哪个拐角有卖糖人的,哪家门口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,她闭着眼都知道。往后再认路,她要在另一条街上了。那条街上有沙,有风,没有这些她识得的人。
她不知道,那上头站着一个人。
梨棠站在城楼上,已经站了半个时辰。
他这两日常来这儿。东宫的文书上写“物阜民丰”,他想自己看看,这四个字底下到底是什么。看铺子怎么开门,看货怎么进城,看一条街上一日里要过多少人、多少车。
方才东市口的动静,把他从沉思里拉了出来。他往下看,看见一群半大的孩子围着一个卖菜的老汉,把一个穿绸的少爷说得没了脾气。
有意思。他多看了两眼。
他见过的世面不算少。大人们遇着这样的事,多半绕开走;这几个半大孩子,倒有股要改变这世间的劲。
转身离去之际,那群孩子里有一个姑娘,转过了头,往城楼这个方向望过来。
他看不清她的脸。隔着那么远,暮色又重,可那双眼睛看着无比熟悉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。
风从城楼上过去,把檐角的一盏灯笼吹得晃了晃。
楼下有人候着,说东宫有折子,等他回去过目。
那天夜里,城南苏家的灯灭得最晚。次日一早出城,走北门。苏唯跟四个人说好了:谁也别来送。
她把小安那块小石头从荷包里摸出来,搁在枕边,手搭在石头上睡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