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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17章 临别赠礼 涟漪送给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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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停着的两辆大车新上了漆,味道还没完全消散,离得进了,刺得鼻子发麻。苏唯正站在院里,看老赵理箱子。老赵钉一下,她数一下。钉到第五只,老赵停了手,拿手背抹了把汗,回头连连摆手,说数得他心里发慌。苏唯回复绝对不上手抢锤子才回头继续。
“到了边关,我还能帮娘晒药。”苏唯说。
老赵手上没停:“边关日头盛,正适合晒药。”
家里这些天闹哄哄的,箱子、柜子、捆好的书箱,堆了半院子。母亲在药房清点,父亲一早就出了门,说是去兵部交最后几样文书。苏唯帮不上什么忙,也静不下心。她就在院子里站着,站得脚底那几块砖,她都看熟了。她数过院里摞了多少只箱子,数到一半,老赵又搬来两只。
苏唯没去过边关。父亲说那地方离京城几千里,走一趟要一个多月,风大,土黄,冬天冷得能把水缸冻裂。从前那地方离自己远,与她无关。可再过两日,她就要去了。
后角门响了三下,两短一长,是她们几个人的暗号。
她跑去开门。涟漪闪身进来,拽着她的袖子往墙根底下走。从那一堆箱子边上过去,她脚步不停,眼睛直直往前走。
往常涟漪一进门,先要绕着院子转一圈,挨个箱子敲一敲,说几句俏皮话。今天一句也没有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借个地方说话。”
苏唯把她领到柴房后头。那地方背阴,墙根底下长着几丛凤仙,还是苏唯小时候种的。如今没人管,开得倒野。墙根一溜青砖,年头久了,有几块是松的。哪块踩上去响,哪块不响,她们几个闭着眼也摸得出来。几个人要商量事情,都往这墙根底下钻。
涟漪左右看了看,才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,塞进她手里。
“给你的。”
苏唯解开油布。是本旧书,裹着一层蓝布书衣。布早褪了色,书口那边一片深,翻旧了。她翻开第一页,密密麻麻都是批注。墨色深浅不一,有的黑,有的灰。书角磨得发圆,捏在手里,跟父亲案上那几本,是一个分量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《守城要略》。”涟漪说,“我爹的。“
苏唯手一抖,书差点脱手。
“你爹的?你又从你爹那儿偷书?”
苏唯看着她,半天说不出话。眼前这个人,明明说一声的事情,每次都搞得这么复杂。
她低头翻书。书里的字她大半不认识,竖排的,图也看不明白。只觉得那些批注比正文还密。翻到一页,图画的是一座城墙,墙外黑压压画了人。旁边用小字写了两行,字压得重,写完又在纸上按了按。她凑近看,认不全。只认出一个“城”字,一个“人”字。
“这上头写的什么?”
涟漪看了一眼,没答,把书往她手里推了推:“你以后自己看。自己琢磨透了,比我说强。”
苏唯低头,把那两行又看了一遍,到底没认全。
她把书翻过去,又翻回来。别处的图是阵、是队,画得满满当当。这一页只落着那两行字,空得显眼。
“这里头讲什么?”苏唯问。
“讲怎么用一千人对抗三万人的兵法。”涟漪说,“怎么断水,怎么断粮,怎么在墙根底下挖洞。怎么影响敌军军心。”
“这和打仗有什么关系?”
“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;心战为上,兵战为下”
苏唯似懂非懂地点头,把书又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上画的一圈一圈的东西:“这是什么?”
“壕沟。”涟漪说,“围三道。第一道绊马,第二道陷人,第三道……”
她顿了顿,“第三道是烧人的。”
苏唯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苏唯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。
“涟漪,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
涟漪没马上答。她蹲在墙根下,从地上捡了根枯枝。在土里划了两下,又抹平。土是干的,那两道印子浅,风一吹就散。
“因为你笨。”她说。
苏唯噎了一下。
“我哪儿笨了。”
“你哪儿都笨。”涟漪说,“你替周小安挡过他爹的巴掌。你把点心分给巷口的乞儿。上回替顾言之挨多多一顿臭骂的,也是你。”
苏唯张了张嘴。
“你自己有了难处,倒藏着。”涟漪说,“这不叫笨,叫什么。”
“你这么笨,”涟漪抬起脸,“孤零零跑到几千里外去,身边没个照应。我不给你带点什么,你到了地方,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
苏唯让她看得脸热,低头把书重新包进油布里,包了一层又一层。
“我会用的。”苏唯说得认真。
涟漪看了她一眼,没接话,嘴角那点笑收了收。
“用不上最好。”她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土,“我希望你永远都不懂这些东西。”
她又指了指那包书:“这书你别整本看,你没那个工夫。捡带‘守’字‘粮’字的几章看。看不懂的,先记下来。将来遇上了,自然就懂了。”
“要是遇不上呢?”
“遇不上,你就当带了个念想。”涟漪说,“反正也不沉。”
苏唯抱着书,想起这些年涟漪替她做过的事。她忘带伞,涟漪把自己的塞给她,自己淋着跑回家;她挨了罚,是涟漪半夜翻墙进来,就着灯替她抄了一半。抄完还嫌她字丑,害得她第二天又让母亲看出两种笔迹,再罚一遍;巷口蹿出野狗,是涟漪拎着根棍子挡在她前头,小腿上挨了一口,回去却说是自己摔的。
“涟漪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会来边关看我吗?”
涟漪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边关那么远,我才不去。我晕车。”
“你都没坐过车。”
“那我也晕。”
涟漪走到角门口,手搭在门闩上,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你们……走哪条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唯说,“我爹娘计划的,我只管跟着走i。”
“哦。”涟漪应了一声,把门闩拉开,又说,“还有一件事。这书的事,除了你我,不许有第三个人知道。尤其不许告诉多多。”
苏唯笑起来。
涟漪伸手,把她辫梢上沾的一根草叶摘下来,扔了。
“我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涟漪走了。苏唯抱着那包书站在墙根下,站到日头把她的影子拉长。
前院老赵在喊人抬箱子,一二三,号子喊得齐。那边热闹,这边静。这院子她住了十三年,一砖一木都认得。再过两日,就看不到了。
她回到屋里,把油布拆开。照涟漪说的,翻到讲“守”字的那几章,折了几个角。
折完,她想了想,又把折角一个个捋平了。这书是别人的,要好好珍惜。
那天夜里,她把兵书摊在桌上,就着灯看了半夜。书里的字是竖排,从右往左。她一开始看反了,看了三页才发现,从头再来。看不懂,就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,认得头昏眼花。翻到后头,有一句她认全了:粮在前,兵在后。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,又念了一遍。
这些字分开来,她一个个都认识。可它把人、把粮、把墙摆在一处算。她算不明白,只觉得后颈上有点凉。
看不懂,还是一个劲儿地看。看到眼皮打架,她把书合上。吹熄了灯,压在枕头底下,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黄昏,顾言之来了。
他站在苏家门口,手里捧着一张纸,捧得平,纸角都对齐了。他站了半晌,也不敲门。还是老赵开门倒水,看见门口立着个人,吓了一跳,说顾公子你站这儿做什么,进来啊。
他这才进去,一路走到后院的廊下。苏唯正蹲在地上,把箱笼里的东西重新码一遍。他站在她面前,把那张纸往她手里一塞,转身就走。
“言之!”苏唯追到月亮门,人已经没了影。她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,只看见一角青衫,走得比平日还快。
苏唯展开那张纸。上头是四行诗,字写得极工整,一笔一画,连墨都没化开的地方。
朔风摇落满城秋,
送客关山路转幽。
莫折柳条空记恨,
明年春色上南楼。
苏唯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
她认字认得晚。母亲教她识字,用的是药书。头一批认下的是甘草、当归、半夏,往后才慢慢添别的。这四行诗,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认。认到“幽”字,停了停。这个字她见过,在母亲的医书上。
四行念完。第一句懂,第二句懂,第三句勉强懂,第四句卡住了。南楼是什么楼?
她打小在这城里跑,哪条街上有楼,她心里有数。城东有鼓楼,钱记街上有茶楼,寺后有钟楼。这些她都知道。可南楼是什么,她想了半晌,想不出来。
她把纸折好揣进袖子,出了门,往钱记去。
钱记后巷,几个人都在。
顾言之坐在货箱上抄书,抄的是《左传》。钱多多在柜台后头核账,算盘拨得噼啪响。沈涟漪坐在马扎上,替多多念着数目。
苏唯一进门,钱多多就抬了头:“来得正好。你那份点心钱,我还没跟你算清……”
“多多,等会儿。”苏唯绕到顾言之跟前,把纸摊开,“你这诗里,南楼是什么?”
顾言之握笔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她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南楼,是庾亮登南楼的典。”
“庾亮是谁?”
顾言之把笔放下,叹了口气。
“东晋名臣,镇守武昌,与僚属登南楼赏月。”他说,“后来南楼两个字,就成了怀人、送别的意思。”
苏唯点点头,又摇头:“我还是不明白。你写送人走,怎么扯到赏月上去?”
顾言之没说话。
“第三句,莫折柳条,是让你别哭。”顾言之说,“第四句,明年春色上南楼,是说我们还会在这儿等你。”
“等我回来?”
“等你回来。”
“那第一句呢?”苏唯指着头一行,“五月还没过完,哪儿来的满城秋?”
“你走到北边,就入秋了。”顾言之说,“你到哪儿,信写到哪儿,日子得算着。”
苏唯张了张嘴,没接上话。
钱多多从柜台后头嗤了一声。
“好好的话,你非要绕成诗。”她拨着算盘,头也不抬,“送人就送人,说一句我等你,死不了人。绕这么大一圈,人家还得猜。写不明白就别写。”
顾言之的脸有点红:“诗是给懂的人看的。”
“她不懂。”钱多多说,“你写给谁看?”
顾言之噎住。沈涟漪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“你也不许笑。”顾言之说,“你也不懂。”
“我懂一成。”沈涟漪说,“我知道这诗不能卖钱,别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顾言之转过头看苏唯。苏唯把纸举起来,对着光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懂一半。”她说,“至少我知道你是好意。”
顾言之愣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你为什么写给我?”苏唯问。
顾言之的耳朵红了。他把笔拿起来,又放下,末了说:“你替我送过药,我记着。”
“那是我娘让我送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你们都是一样的人。”
苏唯只当他在还人情,摆摆手:“那不算什么。”
“你这人,”过了会儿他说,“不识字理,倒识人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意思。”顾言之说,“夸你。”
钱多多又在柜台后头哼:“酸秀才,夸人都拐着弯。”
“我不跟你说话。”顾言之说。
“我还不乐意跟你说呢。”钱多多说,“你那首诗,我问你,你写明年春色上南楼,人家苏唯在北边,你在京城,你那南楼是给谁看的?”
“给我自己看。”
“给自己看的东西,你写出来做什么?”
“留个念想。”
“念想值几个钱?”钱多多说,“三文钱一张纸,你倒写得欢。”
顾言之从袖中又摸出一张纸,新裁的,墨还没干透。他把这首诗重新抄了一遍,抄得比方才那张还工整。墨迹吹干,折好,交到苏唯手里。
“你收着。”他说,“到了北边,翻出来看看。看不懂的地方,将来总会懂的。”
苏唯把纸接过来,折得方方正正,收进怀里。
沈涟漪掰着指头算了算,说,入秋你就下场了,还天天抄书,早些家去温书是正经。顾言之说,抄书是别人的托付,温书是自己的事,两样都误不得。涟漪说,那你可得中。顾言之说,中不中,进了贡院才知道。
钱多多插嘴:“你中了,我铺子里的笔墨就归你了。”顾言之说:“我赊你的,三分利,一文不少。”多多说:“还算你记得。”
苏唯听着,问了一句:“你中了,会给我写信么?”
顾言之停了一下:“我字写得清楚。”
“我问你写不写。”
“写。”他说完,又补一句,“我字写得清楚,你不用找人念。”
苏唯把这句话记下了。
“言之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也写点别的吧。”苏唯说,“别老写这种要人猜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写的时候,你不痛快。”苏唯说,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顾言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上满是墨痕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。
外头天黑了。钱多多点了灯,灯芯爆了一下,几个人就着灯光坐着,谁也没提苏家要走的事。
顾言之接着抄他的《左传》,笔尖在纸上走得极慢。钱多多拨着她的算盘,算得极快。沈涟漪念着数目,念着念着,声音低了下去。
苏唯想:等她在北边落下脚,头一封信该写给谁。
她想了想,觉得该写四个人。给涟漪的,要说自己到了,平安;给多多的,要把借的银子数目码清楚,一分不差;给言之的,要问他那首诗的最后两句,她到底还是没全懂;给小安的,要告诉他,边关的星星真的比京城亮。
灯芯又爆了一下,钱多多伸手剪了灯花,屋里亮堂了些。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,各做各的事。
苏唯起身要走。到了门口,她又回头站了一会儿。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。
回到家,她掀开箱盖,把压在底下的那本书摸出来。书用油布裹着,她解开一头,把怀里那张纸夹进去,又照原样裹好,压回最底下。上头盖的两件冬衣,她一件一件理平。
院子里还亮着两处灯。母亲在西屋,把她的换洗衣裳数了一遍又一遍;父亲在东屋,把那张舆图摊在灯下,指头顺着北边的线,一路点过去。
箱盖扣上的时候,她想起小安。这些天人来人往,倒把这个人忘了。那小子整天替人跑腿,谁家的事都上心,自家的事倒从不提起。苏唯想,走之前,总该去他家里看一趟。
她把箱盖扣好,吹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