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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16章 嘴硬心软 他们这群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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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唯出门前,母亲给她一张单子:蜜饯、果脯、炒米、椒盐饼,都是她平时爱吃的,一笔一笔写在纸上,末了还加了一句,记得去钱记买。
她把单子折好,揣进袖袋。这是她头一回自己拿着单子出门办这些事情。从前采买这些事。都是家里的嬷嬷和老赵的差事,她只管吃。
进铺子的时候,钱多多正站在柜台后头打算盘,指头上下交错,快的看不清。
“来了。”钱多多头也不抬,伸出右手,掌心朝上,“单子给我。”
她扫了一眼,把单子往柜台上一压,吩咐铺里伙计,按上头这些,一样称两斤,包紧实些,免得路上颠散了。
苏唯站在柜台前,看她打算盘。
钱记货栈不是一间铺子,这排铺子,从头一个数,到了第六家都是钱家的。什么都卖,铺子内部都是通的,只用货柜隔起来一个个空间。里混着一股,茶砖、油纸、刚出炉点心的味道,竟出奇搭配。柜台上摆着一碟新切的梅子糖,是留给熟客尝的。这个味道苏唯很熟悉,每回到钱记都要吃上一碟。钱多多总说她进了钱记,好似米缸进了老鼠,直到有回牙疼,才收了心。
钱记的铺子朝向好,日头从门口招进来,货架上的布匹都泛着亮光。两个客人在挑夏布,正在一旁拿着一匹灰色的绸缎往身上比,比完了又叠回去,伙计在旁边陪着说话。苏唯腹诽:看着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姑娘,怎么挑这么老气的颜色。
另一边,一个伙计称点心,一个伙计收钱,忙得脚不沾地。钱多多站在最里头那个柜台后头,台子垫的高,谁都够不着,可什么事情都躲不过钱大姑娘的眼睛。
她算账的样子和旁人不一样,再熟的能手打算盘都是一颗一颗地拨,只是速度快慢的区别,她是一排一排地过,眼睛盯着账本,手指头跟着眼睛走,一颗珠子也没落下。随着手腕的起起落落,右腕间那根红绳跟着晃,绳上串着枚旧钱,在柜台上磕着一下又一下。钱上的字都磨没了,连边都秃了。这枚钱她比也很熟悉,五年前头一回进钱记,就拴在多多腕上,到今日都没换过。。
柜台底下摞着几本账,最上头那本摊开着,纸边卷得起毛。苏唯离得近,瞥见翻开那页上,有两行字底下画了个圈。这都是钱家的账本,各是各的。一本铺子里的进出,一本记外头各家的往来,还有一本最厚,压在底下,除了多多自己,谁都不碰。
钱多多算完最后一笔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,往台面上一放,推过去。
“拿着。”
苏唯没动,布包不大,方方正正,裹得严实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苏唯解开一角愣了。里面是银子,还有几串制钱,一格一格码着。
她把布包往回推:“太多了,我不能要。”
“谁给你了?”钱多多又把布包推回来,比刚才还用力,“借你的,要还的。”
“借我钱做什么?”
“路上花。”钱多多低头拨着算盘珠子,一颗一颗,拨的极慢。“得了吧,你月钱的去向我还不清楚?出了城,住店、打点、车马草料这些个个要钱,你不能想一出要一次钱吧。”
苏唯想问,她怎么知道这么细的,又想起后堂那扇门,后头坐着个走南闯北三十年的人。这些东西,是多多从小听惯了的。
苏唯还要推,钱多多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拍。
“这是借你的,反正也是要记账上的,上面都写着的,你欠我八十六两,利钱照旧,年底本息一起算。”
“哪有非要借别人钱的。”
“反正你记的拿,不拿我也算你身上。”钱多多别过脸,去看柜台底下那摞账本。
苏唯看着算盘珠子,八十六两,从京城到边关,一个月的脚程,不知多多算了多少遍,才能把这银钱数在这有零有整,又刚看着刚刚好的数。
多多穿的是旧衣裳,头上那根银簪子还是几年前那根。柜台上摸布包的动作利落极了,不像临时起意。
“多多。”五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。
“这钱我不能白拿了。”
“谁说白拿了。”钱多多把手上本来翻开的账本又合上。
“我这是做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。”
“放债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赖账。”
“那我就到东宫去找太子殿下去,他怎么着也是你们苏家的外甥,肯定能给你还债。”
苏唯抱着那个布包,手指头在账本上按了按。她知道多多不会真的去找太子哥哥,多多也知道她不会安心拿着这笔银子。
她钱多多的账,不止这包银子。三年前秋里,几个丫头在钱记后巷玩,她馋多多手里那块饴糖,多多掰了半块给她,撂下一句:“记账上。”后来这样那样,她们几个在一处时,吃的用的玩儿的,都是多多置办的,见谁都是记账,只是嘴上常说,谁都欠她钱,可从没追着谁要过。
苏唯之前不服气,多多总把自己欠她半块糖挂口头,买过一整块还她,她不收,说欠半块还一块,乱了她的口碑。后面再提,就敲她头。
铺子里伙计多拿一张草纸,多多都要在账上点一笔。前些日期卖茶砖赚了钱,转头摆了一桌席,末了连账带席面从都划掉。
这会儿她推过来的银子,苏唯知道自己逃不脱。笑了一下,把布包收进怀里。
“你路上不许乱花钱。”
钱多多把柜台上的布头收了收。
“点心够吃就行,别看见什么新鲜的都买。银子分开几处放,别全搁一个包袱里。回头让人一把摸了去,哭都没地方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了。”钱多多哼了一声,“你连自己荷包都看不住。”
苏唯当着她,把布包解开,把碎银理出两份,一份贴身揣着,一份塞回包袱最底下。多多在旁边看着,摇头:“贴身那份太鼓,一看就像银子。”倒腾了两回才作罢。
苏唯边听边整理,低头把袖口拢了拢。钱多多的数落,一字一句让她的胸口越来越热。
早几日,苏唯家里那张单子,柳知微给多多看过。她看了两眼,添了两样。一包陈皮,路上晕车嚼;一包姜糖,天冷暖胃。柳知微还打趣钱多多比自己都了解女儿,这才有了今天这份单子。
这回苏唯来,多多又嘱咐了一遍陈皮和姜糖的用处,还让苏唯又背了一遍。随即肩膀松了下来,抿了抿嘴,从账本里抽出一页纸,唰唰写了几行,撕下来,往苏唯眼前一推。
“借据,你签个字,我留底。”
苏唯一看,纸上的数目空着,只写了‘立据人苏唯,今借钱记银两若干,来日北上,本息一并归还。”
签完,钱多多把纸收回去,对着光看了看,折了两折,掀开那本最厚的账,夹进去。夹的时候,苏唯看见账里头还压着别的纸,不是账页,边角翘着,上头密密麻麻也有字。多多手上的动作快,合上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那本账厚得像块砖。苏唯看着自己那张签了字的纸夹进去,账本合上,柜台上又只剩下算盘和那摞账。多多低头拨她的珠子。
伙计把点心包好了,两大摞,用油纸裹得紧实,外头又捆了麻绳。他包得不快,一包一包过秤,油纸四角折成方的,麻绳在中间绕两圈,打个结。苏唯等在旁边,看着他一包包码上柜台。米黄的油纸上,个个都盖着钱记的红戳。多多在旁边盯着秤,秤杆翘起一点,都要伙计重称。点完数,伙计报了一声:“八斤四两。”
苏唯接过点心,把怀里那个布包又往里按了按。
“你放心。”
“我放什么心。”
钱多多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个人丢三落四,别半道上把银子丢了,再哭着回来找我借。”
“那我不回来了。”
钱多多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把那颗珠子来回捻了两下,捻得极慢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不回来就不回来。账上记着,早晚要算的。”
苏唯抱着点心往外走。快走到门口,听见多多在后头喊了一声。她回头,多多手里捏着笔,想了想,又摆手:“没事,路上看着点车。”
她应了一声,出了门。钱多多又低头打起了算盘,一颗一颗,拨得跟方才一样快。
铺子外头,日头把石板路晒得白晃晃。卖冰的挑子过去了,木桶外头裹着棉被,一路走一路滴。苏唯在门檐底下站了站,等一辆骡车过去,才下了台阶。
出了铺子走出二十来步,苏唯把怀里那方包银子的帕子掏出来看了看。帕子是旧的,边角磨软了,一角上绣着一朵花,绣了一半就停了,收针的地方打了个结。
苏唯认得多多的手。账上那几个字,写得又快又稳。这半朵花,线脚走得不匀。
她看了半晌,把帕子重新包好,贴身揣着,这才往家走。
回去的路上,她想起多多那句“不回来就不回来”。讲得硬气。可多多说这话的时候,手里那颗算盘珠子没再拨。
她把布包往怀里按了按。这还只是头一样。涟漪的书、言之的诗、小安的糖,要一样一样收齐了,她才动身。
离京就剩两日。点心买齐了,家里还有几家没走。头一家是沈家。
沈姐姐这些天神龙见首不见尾,走之前,总得见一面。也好知道她在忙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