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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15章 再见梨棠 苏唯随母亲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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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京前,柳知微要进宫一趟。
皇后那里,总得去辞个行。苏凌这一辈,如今京里就剩皇后一人,这一趟本该他亲自去。可外臣进宫不合礼数,苏家又顶着外戚的名分,一趟两趟,落在人眼里都是话。
柳知微最近替中宫调了这些年的方子,走之前,最后一副得亲手交到嬷嬷手上。也顺道,让娘娘再看一眼自家女儿。
苏唯跟着母亲进过几回宫,都是送药。宫里规矩大,她记不住别的,只记得路很长,走一趟下来腿都软了。还有姑姑屋里那股药味,跟她家药房是一个味道。
天没亮她就起了。头上戴的珠花是母亲亲手挑的,衣裳是前年做的,压在箱底,拿出时还板正。临出门,母亲拦着她,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把她歪掉得钗子扶正,又往她袖袋里塞了块手帕,说宫里不比府里,多看少说。
母亲的手在她领口停了一停,那双手她从小看到大,指腹上时常年碾药碾出来的薄茧,指甲缝里带着洗不掉的浅黄药痕。替她理衣裳的时候,一股苦中带甜的药味围着她打转。
柳知微最后看了看女儿的脸,想说什么,末了只把她额前一撮碎发拨到耳后,“娘娘身体不好,到了安静些,别想在家里似的。
苏唯点头称是。
今日的朱雀大街格外短,她掀开一角车帘,外头买早点的挑子,赶早市的驴车、刚下板的铺着在眼前一闪而过。她仔细看过,心里想着,从北边回来再一一对比,看看哪里会变样。
马车拐过两个街口,停在宫门外。苏唯跟着母亲下车,脚刚落地,先看到一排宫墙。比苏府的高出一截,墙上没长草,青砖一路铺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母亲向门口的侍卫递牌子,她在原处等。
宫门的屋子也高,仰头就是一层层的檐。檐角挂着铜铃,随风而起的声音吹进了苏唯心里。她不敢四处看,只能低头数地上砖缝,数到一百零八道,手指头让日头晒得发暖。
宫门边站着侍卫,人挺得笔直,眼睛却像长得比一般人高些。她想起母亲出门前叮嘱的。宫里的人,眼睛里面没有人,可你一抬眼,他们就能看到。她便更不敢抬眼,只盯着自己鞋尖前那一块青砖。
脚下的影子从她身边一寸寸挪开,到了前方三块青砖前。她站得腿酸,换了个脚,把怀里的东西抱紧了些。
那本书,是前些时候她从父亲书房里顺出来的。她去送茶,见案头搁着,翻得起了毛边,讲的是关隘与粮道。她趁父亲不在,塞进袖里带了回去。
站着无聊,她把书面翻开,没翻两页,又合上。这本书她这几天翻来覆去,翻得书脊都松了。
书里讲的是北边的地势,哪座山高,哪条河宽,哪里能扎营,哪里易遭突袭。她大多看不懂,只挑带“关”字的段落看,照着样子在掌心里一笔一笔描。描完攥起手,摊开,手心白净,什么也没留下。看着看着,眼睛就飘了。
昨日父亲说,天底下会读书的人,都在朝堂上。今日进宫,她本来只是想看看姑姑。这会儿她心里冒出个念头,自己都不敢往深里想。
她把这念头按下去,又不由自主往外冒。
门里有了动静。宫门里出来一行人,打头的是个穿常服的年轻人,面容缓和,身后跟着几个属官,还有一个提着匣子的小宦官。
苏唯认得他,是太子殿下,小时她还是他的小尾巴,总是追在后边哥哥,哥哥地唤。后来太子哥哥长大了,不总来了。母亲说殿下长大了,功课繁忙,不能总陪着她玩儿。
太子也看见了她们,停下脚步。身后的属官跟着停住。
“舅母。”他先给柳知微行了个礼。
“殿下。”柳知微屈身还礼。
“舅父的差事,孤听说了。北边困苦,劳舅母陪着走这一趟。”
柳知微摇头称“不敢。”
苏唯站在一边咂舌,她从未见过母亲和太子哥哥如此生份,十分稀奇。
太子转过头来看她,笑了一下,“唯唯也去?”
苏唯学着母亲行礼,应了一声是。她答话的时候,眼睛不知怎么,越过太子,往他身后看了一眼。那一水的红色里面漏出点白来。她手上一松,怀里的书脱了手,啪地掉在地上,翻开着摊在砖面上。
她脸都红了,连忙俯身去捡。
手却停在半空,青色地砖与白色靴面相得益彰,衬得她眼睛发酸。
她顺着靴子网上看,裤脚-腰带-衣襟,一片雪白。
然后她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,是沈伯伯之前的幕僚,也是那日她隔着整片花坡看到的人影。
她说不清是凭什么认出来的,街口那回错身过去和那个模糊的身形。她说不出自己记住了什么,可这一眼,她就是知道了。
他的靴子上,还是一尘不染。人站定了,目光并未落在她身上,也没在那本书上,只平平扫过门前的街面。
她忘了把手收回来,人就那样半蹲在阶上,连起身都忘了。
还是门边那个小宦官咳了一声,是个半大的孩子,垂着眼,嘴皮子动了动,声音细得像蚊子。
苏唯这才手忙脚乱爬起来,退到一遍。书还摊在地上,她就那样忘了。
太子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让小宦官捡起书递给她。
“殿下今日有差事?”苏唯听见母亲问。
“去兵部。”他顿了顿,又看她,“北地苦寒,路上当心。”
苏唯应了一声。
一行人往门外去,属官里那抹白衣,落在后头。路过她身边的时候,步子没听,也没偏头,只在身侧抬了抬手,虚虚一拱,算是见礼。
阶前又静下来。柳知微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问,只说进去吧,娘娘该等急了。
她跟着母亲往里面走,本该盛开的花朵,立在宫道两边,叶子都秃了。过了两道门、一段长廊,才到皇后宫中。
门前看着素净,廊下的灯笼还是前年那批,红纸褪了色。阶角搁着一盆水,盆沿上搭了件中衣,袖口那里补了一圈,针脚细密。
皇后坐在窗下,手里捏着针线。见她们进来,把针线搁下。
“来了。”抬手示意苏唯上前。
柳知微行礼,忙挣开皇后双手,想跟着行礼,被摁下了。
“这孩子,跟姑姑还见外了,从前没见这般乖觉。”皇后打趣道。
“姑姑......”苏唯羞恼。
“是是是,我们唯唯长大了,识别三日,当刮目相看,是姑姑错了。”
这下苏唯脸更是从头到脚红个彻底。
“唯唯这是给姑姑看发簪吗,真衬我们唯唯。”皇后
苏唯这才抬起头。
皇后看了她一会儿,笑了,“想你爹。”
她又看向柳知微,“眉眼像你。”
“都这么说。”苏唯从母亲向来平稳的声线中好像听出一丝得意,忙摇了摇头。
后面皇后又问她,东西收拾的怎么样里,路上备了什么零嘴,怕不怕。苏唯一一作答。问到怕不怕,她顿了顿说,“有爹娘在,就哪里都不怕,何况我爹说北边更好。”
皇后没接这一句,只把她的手拉过去,捏了捏,说手凉,北边苦寒,到了那边别贪凉。
柳知微把药包取出来,交给管药的嬷嬷。哪味先下锅,哪味后放,夜里咳得厉害,再加一片姜。一位位交代的清清楚楚。嬷嬷点头记下。
皇后听着,没作声,等柳知微交代完,才开口,“这些年,有劳你了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
皇后把针线笸箩往边上挪了挪,“到了北边,风大。他那个性子,你别由着他。”
柳知微应了一声是。
临走,皇后送到殿门口。她站在阶上,看着母女两个下阶。
”唯唯,你祖父当年送我入宫,临上车,说过一句话。”皇后说,“他说家里不指着女儿换前途,要紧的是顾好自己。这话我记了这些年,今日同样送给你。”
苏唯本想问一句,母亲拉了拉她的袖子,点头应是。
皇后摆摆手,叫他们回去。
除了宫门,日头偏西,车还在门外等着。
回府路上,苏唯坐在车里,一路没说话。母亲把手搭在她手背上,搭了一路。她原想问问母亲,姑姑临走前那句话什么意思。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
柳知微看着女儿神色,就只她在纠结什么,却并未开口。有些事情,是需要她们自己去体会的。
想了想,她问女儿。“你进宫前不是念叨要跟姑姑说这个那个的,进了宫怎么不多说两句。”
苏唯尴尬回忘了。
娘娘问的话,她记不全了。宫里那么多高强深院,她一样都记不住,只记住了一样。
到家下了车,柳知微替女儿掸了掸肩上的灰。问她累不累。她说不累,进屋拿起先前涟漪看到的那本书,那指头碰了碰,花瓣脆,一动就要碎。她赶紧把书合上,把手按在封面上。
距离京就剩两日了。行装都收得差不多,只差一样。母亲说,路上的吃食去钱记买,她家的点心经放。苏唯心里知道,母亲这是想让她多和朋友见见。
她不知道,待到下次回京,天翻地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