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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一章 调细了 九月的雾洲 ...

  •   九月的雾洲,天黑得比前几天早。

      林恩走出单位大楼,街灯刚好亮起来。划开手机,屏幕顶端钉着一条工作消息:稿子最多给你八分钟。

      锁屏,塞回兜里。走了两步,又掏出来看了一眼。没有新消息。

      盯了一秒。塞回去。看了一眼街对面。

      对面那排底商都亮着。便利店的白光、水果店的暖黄、打印店门口那盏日光灯管,一家挨一家。中间夹着一家窄窄的小店,灯也亮着,看不清里面。

      没多想,转身往地铁站走。

      走了几步,余光扫到路边停着一辆车。黑色轿车。车漆很新。停的位置很讲究,不在店门口,不在公交站旁边,在一个不影响任何人进出、但视野能看到整条街的地方。车牌连号。

      她脚步慢了一下。

      她认识这种车。小时候跟她爸去应酬,在地下车库见过。黑色的,连号的,停在最靠里的位置。司机不下来,发动机不熄。她爸下车之前会跟司机说一句“你先等着”,然后自己上楼。

      那种车停在那,就是告诉所有人:有人在。

      多看了一眼。车没熄火,尾气管往外吐白汽。车窗深色,看不见里面。

      然后她走了。

      “下班了!”

      何冉抱着手机小跑过来,一把挽住她胳膊。

      “对面那家咖啡店换老板了,陪我坐会儿。”

      “换老板有什么好坐的。”

      “去看看嘛。我路过好几次了,里面挺安静的。”

      林恩嘴角弯了一下,点头。不想回家。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电脑熬稿子。

      两人过了马路。

      这条路她走了三年。街边便利店、打印店、水果店,天天热闹。唯独巷子夹缝里这家小店,三年来一次都没进去过。

      以前是网红奶茶铺,放学的时候门口能排到人行道上。后来生意不行了,卷帘门一拉大半年,落了一身灰。

     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招牌。窄窄一条门头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      何冉已经走到门口了,回头催她:“快点。”

      林恩跟上去,推门。

      风铃响了一声。很轻。

      屋里暖光很足,原木桌子,靠窗一排高脚凳。墙上挂了块木牌,刻着三个字:候春光。刀痕很深,没打磨过。

      吧台杯子摆得随意,大小不一。窗边一盆绿萝,叶子边上黄了几片,没人剪。

      何冉去吧台点单,端回来两杯。推给她一杯。

      “美式,没糖没奶,你只喝这个。”

      “谢了。”

      喝了一口。酸。冲。第一口有点扎舌头。咽下去之后慢慢化开一点回甘。

      放下杯子。杯底磕在桌面上,响了一声。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。

      视线抬起来,看向吧台。

      吧台里面站着一个男人。低着头擦杯子。动作很慢,很稳,一圈一圈的。深色短袖,肩背很薄。短发,很干净。小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
      然后他抬了头。

      视线撞上了。

      是闻璟。

      他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没有愣住。就是顿了一下,继续擦。

      但那只杯子他擦太久了。擦完一遍,转个角度,又擦一遍。抹布在杯壁上打转,像忘了下一步该干嘛。

      擦到第三遍,杯子从手里滑出去。磕在吧台上,没碎。他弯腰捡起来,背对着她,停了两秒。继续擦。

      林恩看着他。比以前瘦了。颧骨高了,下颌线硬了。整个人小了一圈,也硬了一圈。

      几秒钟。闻璟先移开视线。低头继续擦杯子。

      林恩手指轻轻按着桌面,没动。

      何冉凑过来,压着声音:“这老板也太帅了吧?清冷挂颜值天花板,你都看呆了?”

      林恩没说话。

      “怎么不说话,真看入迷了?”何冉用胳膊肘碰了碰她。

      “喝咖啡。”

      何冉撇撇嘴,不说了。低头刷手机。

      店里又进来两个人,坐门口小声说话。磨豆机响起来。窗外车灯的光一遍遍扫过桌面,一亮一暗。

      林恩看了眼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锁屏,把手机倒扣在桌上。

      十分钟。咖啡彻底凉了。端起来喝完。起身拿外套。

      “我先走了,稿子还要改。”

      “不多坐会儿?”

      “不了。”

      推门出去,没回头。

      走到马路中间,脚步顿了一下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小店门头那盏灯还亮着。暖黄色,小小一团。

      八年没见的人,就站在那盏灯里面。

      转回头,过了马路。

      到家,没开灯。换鞋,扔包,摸黑坐到沙发上。倒了杯白水放茶几上,盯着杯子坐了很久。一口没喝。

      十一点多,洗澡。头发随便擦了两下,没吹。湿发贴在脖子上,凉的。

     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。枕头挪了两次。楼上有人在拖椅子,沙沙的,隔一会儿响一下。

      坐起来,靠着床头看窗外。对面楼还有几盏灯亮着。

      坐了很久才躺下。侧着身,背对窗户。手指在枕边蜷了一下,松开,又蜷起来。

      一晚上没睡踏实。

      第二天到工位,桌上放着一杯打包咖啡。候春光的袋子。前台代收的。

      杯身上贴了张白色便签,字很瘦,很硬:调细了。

      林恩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。

      八年前,图书馆台阶上。她第一次喝手冲,随口说了一句:太酸了,研磨度调细点,口感会柔和很多。

      就一句闲话。她自己都忘了。

      他记了八年。

      指尖有点麻。揭便签的时候纸边刮了一下指腹。把便签压在桌角,拉开抽屉,从最底下翻出那本旧教材。

      蓝色封皮,早就褪色了。书脊上缠着两道透明胶带。搬了好多次家,一直没扔。

      翻到固定的那一页。手指轻轻一抖。

      一枚木片从书页里滑出来,落在纸上。木料泛黄,边角磨得发亮。一面刻着字,笔画歪歪扭扭的:明年春天。

      翻过来。另一面空白。

      手指停在空白那一面上。

      刻了字,留了白。留给谁写?

      把木片放回书页,合上书,塞进包里。

      嘴里好像还有昨天那杯咖啡的酸味。

      点开微信,打了一行字:下午我请半天假。

      发出去,手机扣在桌上。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。端起来一口喝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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