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、问诊 翌日, ...
-
翌日,柯烬一早就把队员们全部叫了起来。
江宋眼底还带着熬夜写检讨的红血丝,整个人蔫头耷脑,站着都能睡着。
柯烬站在队伍前方,声音温和沉稳:“今天配合宋医生做全队常规心里排查,不用紧张如实回答就好。”
话音刚落,大厅门口宋月汀一行人缓缓走了进来。
宋月汀没想到柯烬早早就把队员们叫了起来。
她语气带有歉意的开口道:“不好意思啊,让大家久等了。”
“没有,没有,臭小子们也才刚起来。”柯烬闻言笑着开口解释道。
“好。”宋月汀笑着回道。
“各位今天分批次询问,单人谈话,内容保密,大家不用拘谨”她声音干净温柔,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。
旁边的左之也顺势开口简单说了流程。
队员们心里多少带点别扭。
大家其实不大愿意心事被人知道,有啥情绪能藏的藏,藏不了的自己慢慢消化。
第一批叫的事江宋和夏柏一行人。
江宋刚踏进咨询室还有点紧张,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,宋月汀的询问十分干脆但有不会让人觉得别扭不好意思,很快江宋如释重负般走了出来,他神色轻松,拍了拍夏柏的肩膀说道:“哥,放轻松,宋医生人超温柔。”
夏柏没说话低垂着眼走了进去。
十分钟后他走了出来还是一句话也没说,他双眼空洞,像是刚刚从一场无人知晓的就梦里抽身。
宋月汀看着他的背影笔尖轻轻一顿。
别人都是紧张,别扭,不好意思。
只有他,太会隐藏自己了。
她在记录本上写了一行字,又划掉,重新写下:高度掩饰,情感隔离,需进一步评估。
“下一个。”
队员一个一个进去,离开,大厅外面脚步声渐渐变少,周遭也慢慢安静了下来。
最后,整个支队,只剩下谢观潮还没进行问询。
宋月汀对着门口喊道:“下一个。”
谢观潮抬步走进房间。
宋月汀是他在对面的椅子坐下,随手合上手中的笔记本。
“最近睡眠怎么样?”她抬起眼看向谢观潮问道。
“正常。”谢观潮声音平淡,但是手下意识的去拽衣脚。
宋月汀看到了,她知道谢观潮撒谎了,但她并没有拆穿,而换了一个问题问道:“会做噩梦吗?”她放轻了声音。
空气安静下来,谢观潮沉默很久,薄唇才缓缓开口:“偶尔。”
“梦里是什么场景?”
这一次,他停顿的时间更长,许久之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的几乎快要融入安静的空气里:“救人,没救活,死了。”
宋月汀握着钢笔的指尖,不自觉的轻轻收紧。
“是和高三那件事情有关吗?”
谢观潮闻言猛的抬起头,猝不及防的和宋月汀的目光撞了个正着,不过很快他又低下了头。
他没说话,但宋月汀已经猜到了。
“谢观潮,你还要瞒我多久?”
“高三到底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要一直把自己困在里?”
谢观潮不敢直视宋月汀的眼睛,
他的手抖得厉害,宋月汀的嘴还在动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,世界像被人按了静音键,只剩耳膜深处一阵尖锐的嗡鸣,细而密,像有根针在耳道里来回拉。
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手抖的厉害。
他脚步虚浮站起身来,说了句:“抱歉。”就离开了房间。
宋月汀看着那个转身逃离的背影,他太了解他了。他总是紧绷、故作冷静、可又带着狼狈、痛苦。
她不禁回想起年少时的谢观潮,少年意气风发,那是的他会笑,会有情绪,可高三那场突如其来的事件,硬生生抽走了他所有的鲜活。
他不愿和人何人说这件事,独自封闭自己,可这本来就不是他的错。
赵欣园的声音从门口轻轻传来,打断了她凝滞的思绪。
“月汀?走啦,开会了,全体队员和我们心理组要开对接会。”
宋月汀回神,缓缓合上手里的记录本,眼底那点无人看见的心疼轻轻敛下,重新覆上温柔平和的笑意。
“来了。”
会议准时开始。
左之条理清晰地讲解接下来半年的心理驻队工作安排、定期排查、应急心理干预、日常疏导机制。
队员们听得认真,偶尔低声应和。
只有夏柏和谢观潮二人全程一句话也没说。
夏柏指尖微顿,收回目光,依旧是那副温和妥帖、波澜不惊的模样。
没人知道,方才他十分钟的问诊里,他同样被撕开了年少的伤疤。
宋月汀只问了他一句:“你有没有反复重现的创伤画面?”
他沉默很久,回答:“废墟。哭声。”
那是他不愿提及的过去,可在这里他感受到了失去的温情,柯老的照顾,江宋的活泼,所以他决定给自己一个机会,一个有血有肉活下去的希望。
会议室里的汇报声还在继续,空气沉闷又凝滞。
所有人的心神都稳稳落在桌面上的工作细则里,没人出声打闹,没人私下闲谈。
支队刚刚结束全员心理排查,每个人心底都多多少少揣着一点被掀开的软伤,尤其是谢观潮和夏柏。
就在左之话音落下、即将结束会议的瞬间——刺耳、急促、优先级最高的红色警情警报,猛地撕裂整栋楼的安静。
这次的救援,不同于普通救援,这一次的警笛声,尖锐得让人心头发沉,刺耳,像婴孩的啼哭。
广播机械冰冷的声音层层回荡,压得全场瞬间死寂:
【特级紧急警情!南郊山区暴雨连夜肆虐,河道决堤,突发特大山洪洪水!村庄大面积被淹,人员被困、失联数量不明!全员紧急集结,立刻奔赴抗洪抢险一线!重复,特级灾情,全员出警!】
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块巨石砸进所有人心里。
洪水,山洪。
是所有救援里最凶险、最无常、最吞噬人命、最让人无力回天的天灾。
柯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数十年消防经验,他太清楚特大洪水意味着什么。
“全体起立!紧急整装!五分钟,楼下集合!” 柯烬沉声下令。
原本松散压抑的会议室瞬间炸开紧绷的秩序,队员们全部起身,不敢有半分拖沓。
没有人再记得早上的心理排查,没有人再纠结心底的伤疤。
消防员的天职永远排在情绪之前——灾情在前,别无选择。
宋月汀坐在原位,心脏骤然收紧。
“月汀,我们怎么办?”赵欣园瞬间慌了,“特级洪水,太危险了,我们心理组……”
“立刻申请随行驻场心理干预。”宋月汀猛地回神,语速极快却异常稳,“特大灾情,队员高压应激,受灾难的居民也会有应激,我们必须跟去一线。”
左之立刻点头:“我马上对接指挥中心!”
没人有半点迟疑。
另一边,楼下整队完毕。
谢观潮戴上头盔,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晦暗,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,是刻进骨血的队长职责:
“南郊山洪,暴雨不停、水流极速、地形复杂。”
“这次救援,优先老人、小孩、被困妇女。
“所有人保护好自己,跟紧队伍,不许单独行动!”
“听懂没有!”
“听懂了!”
江宋喊得最响,却掩不住眼底的紧张。他从未参与过特级天灾救援。
谢观潮等人迅速翻身上车。
“出发!”
四辆救援车鸣笛破风,疾驰冲出支队大门。
灾情现场内,一片混乱,没有人会预知未来,只有无尽的恐慌。
被困村民蜷缩在屋顶、二楼窗台,雨声、哭声、水流轰鸣的声响缠在一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比恐惧先一步抵达这片被洪水围困村庄的,是消防员的救援船。
“队长,前面那栋房子楼的屋顶有三名被困群众!有老人还有孩童!”江宋趴在船边高声喊道,雨水打湿他的头发,他的脸上再也没有往日打闹时的跳脱,眼神紧绷。
冲锋舟一点点艰难靠近摇摇欲坠的房屋。屋顶上的村民看见冲锋舟的身影,压抑的哭声骤然爆发,有人激动地挥动手臂,又因为脚下屋顶晃动不敢大幅度动作。
“不要慌乱!慢慢过来,抓好救生绳!”谢观潮探出身体,将救生圈抛向屋顶上的老人,“一个一个来,不要争抢!”
浊浪不停冲击墙体,墙体缝隙不断渗出水来,房屋随时都有坍塌的风险。
谢观潮率先登上已经被洪水浸泡大半的二楼,脚下楼板湿滑,他稳稳接住被递过来的孩童,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,转身小心送回到冲锋舟上。
“轰隆——”
就在最后一名村民即将登上冲锋舟的瞬间,一侧墙体被汹涌洪水猛地冲撞,大块砖石轰然脱落,楼板剧烈震颤。
“小心!”夏柏猛地出声。
谢观潮一把将身前的村民推上船,自己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向湍急的洪水面倾斜,浑浊的黄水擦过他的靴边,水下暗藏的杂物随浪快速掠过。
江宋急忙伸手死死拽住谢观潮的胳膊,拼尽全力将他拉回舟内。
脱险之后没有人来得及后怕,还有许许多多被困在洪水之中等待救援的人。
将这一批村民转移到临时安全高地之后,谢观潮抹了一把脸上混杂泥沙的雨水,来不及喘息,抬眼望向被洪水吞没的更深处村落,声音依旧沉稳:
“继续前进,还有被困群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