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绕路》雾散有时

41、嫂子 第二天
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赵明川先醒了。
　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先是看到了天花板上有些陈旧的白灰。胃部还有隐隐的钝痛，那是手术留下的感觉。他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胳膊，碰到了一个温热的、软软的东西。
　　他低下头。
　　纪书睡在他旁边。
　　这几天在医院陪床，她根本没休息好。昨天晚上又折腾了半夜，她此刻睡得极沉。侧着身子，脸微微朝向他，呼吸绵长而平稳。半长的头发随意散在枕头上，有几缕贴着脸颊。因为熬夜和奔波，她的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，嘴唇也有些干。
　　赵明川看着她，没有动。
　　他就这么侧着头，看着她的睡颜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　　这间南川宿舍的卧室很冷清，窗帘还没拉开，光线有些昏暗。但他的心里，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。
　　几天前，她还远在汇川市。
　　他发病那天，躺在办公室里冒冷汗的时候，以为自己就要一个人在这儿死扛了。结果现在，她就睡在他身边。呼吸均匀，安安静静的，连睡梦中都带着一股“我懒得跟你废话”的倔强。
　　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。
　　他想伸手，又停住了。他怕吵醒她。他只是微微抬起手，用指尖极轻、极轻地，把她脸颊上那几根碍事的碎发拨到了耳后。
　　他的手指在她耳廓边上停了一下。她的耳朵很白，因为冷，透着一点点淡粉。
　　赵明川收回手，轻轻吐了一口气。他往被子里缩了缩，尽量不牵扯到胃部。他躺在那里，闭上眼睛，听着她平稳的呼吸声。
　　这间屋子以前冷得像个冰窖，现在却让他觉得安稳得不想动弹。
　　他又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你跑这么远来，值得吗？
　　他自己在心里问了一句。他有什么值得她这么折腾的？
　　他叹了口气，把脸转过去，看着天花板。
　　但不管怎么样，她现在在这里。
　　他伸出手，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下，轻轻碰到了她的手。她没有醒，手指微微动了一下，任由他握着。
　　赵明川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，闭上眼。就让他自私一次吧。这一次，他不想赶她走了。
　　因为纪书请的是年假，正好一周，她盘算着可以一直待到周日。第二天中午，纪书在附近的超市买了一些蔬菜、鸡蛋和半袋米。那个空荡荡的冰箱，终于被塞进去了半丝烟火气。下午，赵明川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改一份文件，纪书在厨房里给他熬粥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，屋子里终于有了点人气。
　　门铃响了。
　　纪书去开门。门外站着小周，后面还跟着三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。他们手里拎着果篮、牛奶和一堆营养品。
　　“小书姐！”小周看见她愣了一下叫了一声，然后侧身介绍，“这是咱们南川分公司技术部的几个同事，听说赵总病了，非要来看看。”
　　几个年轻人挤进门，看见赵明川穿着家居服靠在沙发上，立刻局促起来：“赵总，您身体好些了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好多了。”赵明川语气很平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，“坐吧。”
　　纪书转身去厨房给他们倒水。
　　她刚端着几个纸杯走出来，就听见其中一个年轻男孩看着她的背影，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：“这是嫂子么，好年轻啊……”
　　声音虽然压低了，但在安静的客厅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纪书脚步一顿，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稳。她脸瞬间就红了，张了张嘴：“不是，你们误会了，我是……”
　　她刚想解释自己只是赵明川的同事，纯粹是过来帮忙的。话到嘴边，却被沙发上的赵明川打断了。
　　赵明川连头都没抬，翻了一页手里的文件，语气跟平时安排工作没有任何区别：
　　“把水放桌上吧。小周，你把这季度的项目数据拿给我看看。”
　　他一句话也没说。
　　屋里安静了两秒。几个年轻同事面面相觑，然后迅速交换了一个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，对纪书的态度瞬间变得极其恭敬，纷纷改口：“嫂子，您别忙了，我们自己来就行。”
　　纪书攥着水杯，站在原地，一脸无措。她看了一眼赵明川，他依然在看文件，没有表情，像是那个称呼稀松平常，理所当然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几个同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临走前，小周还十分有眼力见地把垃圾顺手带下了楼。
　　门关上，屋里又安静了。
　　纪书把剩下的水杯收拾了，站在茶几前看着他，有些恼：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？”
　　赵明川这才放下文件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微红的脸颊，声音很轻，却极其笃定：
　　“没什么好解释的。”
　　他顿了一下。
　　“他们也没叫错。”
　　纪书愣在原地。
　　窗外南川的冷风呼呼地吹着，厨房里那锅白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。她没有再追问，只是转身走回厨房，拿勺子搅了搅粥。她背对着他，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