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绕路》雾散有时

38、小书别哭 赵明川

　　赵明川被她那句“没人给你收尸”噎了一下。
　　他靠在枕头上，微微皱眉看着她。他记忆里的纪书，在办公室里总是安安静静的，说话轻声细语，从来不大声反驳谁。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人，伶牙俐齿，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。
　　“现在说话越来越不注意了啊。”赵明川哑着嗓子说了一句，语气里带着一点长辈式的无奈。
　　纪书本来还挺平静的。这句话一出来，她心里那根死死绷着的弦，突然就断了。
　　她猛地把手里的帆布包扔在陪护椅上，站了起来，居高临下地瞪着他。她眼眶通红，声音控制不住地大了起来：
　　“谁让你不好好照顾自己？你是不是觉得你特伟大？为了个烂项目，连命都不要了？你助理说你吐血的时候，我坐四个小时高铁赶过来，一路上都在害怕你会不会出事！”
　　她越说越气，胸腔里的火和心疼搅在一起，烧得她浑身发抖。
　　“赵明川跟我说，让我喘口气儿。你自己为什么不能喘口气儿？！”她死死盯着他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硬是忍着没掉下来，“你留那张卡的时候，不是挺会说吗？你让我过正常女孩子该过的生活，那你呢？你是铁打的吗？”
　　赵明川彻底愣住了。

　　他躺在那里，看着她憋红了的脸，听着她一句一句的质问。那个“喘口气”三个字，从她嘴里说出来，像一把回旋镖，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。
　　是啊，他写了那张纸条，让她喘口气，像正常女孩子一样活一段时间？他在南川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，天天熬夜、喝凉水、用胃药、止疼片续命。他不仅没给自己喘口气，还把自己搞进了医院。
　　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只有监护仪“滴、滴、滴”地响着。
　　赵明川看着她发红的眼眶，心里那块坚硬的外壳，一瞬间碎成了渣。他叹了口气，伸出手，轻轻拉了拉她垂在床边的手腕。
　　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，带着病态的冰凉。
　　“小书。”他叫她。
　　这一声“小书”，把她所有的怒气全叫散了。
　　纪书站在那儿，绷紧的肩膀瞬间塌了下来。她咬着嘴唇，别过脸去，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快要掉下来的眼泪。
　　赵明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别哭。”
　　纪书没有回头。
　　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闷闷的：“我去给你打点热水。”
　　她拿起床头的暖水瓶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　　“我去给你打热水。”
　　她的声音闷闷的，脚步很快，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出了病房。
　　赵明川躺在床上，看着她慌乱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。他的胸口又闷又痛，但嘴角却轻轻扯了一下。
　　纪书出了病房，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。她站在热水器前，看着滚烫的水流进水瓶，水汽扑在脸上，眼睛被熏得更酸了。她深吸了两口气，用手背在眼睛上按了按，确认没有泪痕了，才拎着水瓶往回走。
　　推开病房门，赵明川还醒着。他没有再说话，只是看着她。
　　纪书把水瓶放在床头柜上，给他倒了一杯水，放在旁边晾着。她又低头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留置针，看输液管里的液体滴得顺不顺。最后她弯下腰，把他刚才动过之后滑下来的被子，重新往上拉了拉。
　　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，一句话也没说。
　　赵明川也一句话没说。
　　过了几秒，赵明川先开口了，声音还是哑的：“几点的车来的？”
　　“下午四点。”纪书把水瓶放好，坐回陪护椅上。
　　“请假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你们主任批了？”

　　“批了。”
　　赵明川看着她，又叹了口气：“你明天回去吧，我这儿有小周。”
　　纪书抬起头看他，语气很平：“小周替你吐血吗？”
　　赵明川被她噎得没话说，闭了嘴。
　　纪书也没再继续怼他。她从帆布包里翻出手机，看了一眼单位群里的消息，又看了一眼时间。已经快十点了。
　　“你睡吧。”她说，“我今晚在这儿守着。”
　　赵明川想说不用，但他看了看她那张已经绷了一整晚的脸，知道说也没用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只有监护仪的声音，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护士推车的滚轮声。
　　纪书靠在陪护椅上，把外套裹紧了一点。她看着床上那个终于安分下来、闭眼休息的男人，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谬又踏实的感觉。
　　几个月前，她还在汇川的出租屋里，一个人算着账单，觉得他离自己十万八千里。
　　现在，他就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病床上，呼吸均匀，终于睡着了。
　　她闭上眼睛，靠在墙上，也在那张硬邦邦的椅子上，慢慢熬过了南川的第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