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绕路》雾散有时

37、唉，全当旅游呢！ 高铁要

　　高铁要坐四个多小时。
　　她坐在候车大厅里，看着大屏幕上滚动的车次信息，心里乱成一团。
　　她没有告诉赵明川她会去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去了之后该说什么。
　　但她知道，她必须去。那个曾经在最黑暗的时候，想尽办法给她留下一丝喘息机会的男人，现在倒下了。不管他们之间隔着什么，她不能不管他，就算好好说一次再见。
　　她低下头，攥紧了手里的车票。
　　“赵明川，你要好好的。”
　　她抱着那瓶水，一个人走进了检票口。
　　唉！全当旅游呢
　　高铁开出汇川站的时候，纪书心里那股“我必须马上去见他”的冲动，随着车厢的晃动，一点点冷却了下来。
　　她靠在二等座的椅背上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，脑子终于开始正常运转了。
　　“等会儿……”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，心里突然打了个寒颤，“我现在是去干嘛？”
　　脑子发热就在一瞬间，等她真正坐到了这趟去南川的高铁上，退堂鼓敲得震天响。
　　自己以什么身份去照顾他？前女友？可是两个人已经分手很长时间了，而且是她主动提的，是她狠心把钥匙要回来的。他助理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，可她心里清楚得很。
　　她甚至完全可以让小周给他请个护工啊！她一个基层科员，跑这么远，火急火燎地赶过去，凭什么？就凭那张写着“喘口气”的卡？还是凭他上次在省厅替她挡了一刀？
　　“大姐，你清醒一点。”她默默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，“你们两个已经分手了，你还在这自我感动什么呢？”
　　她长长地叹了口气，心里乱成一团麻。她想，要不到了南川，跟小周交代两句，看一眼就走？
　　可是，人都已经在高铁上了，还能怎么办？
　　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最后还是给自己找了个最合理的台阶下。
　　“算了算了。”她闭上眼，靠在椅背上，“为了上次他在省厅替我说的话，为了那张卡，来都来了。还没来过南川呢，全当旅游了。自从欠债以来，还没休过公休呢，权当给自己放个假休息了。”
　　她把这个理由在心里默念了两遍，觉得终于顺气了一点。
　　她打开帆布包，拿出那盒在车站便利店买的面包，干巴巴地啃了两口。然后从包里掏出那本翻得起毛边的行测题，放在膝盖上。车窗外是连绵的荒野，车厢里有人在打鼾，有人在打电话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刷题。
　　四个小时后，高铁平稳地停在了南县站。
　　纪书拖着那个旧帆布包，走出车站，打车去了县医院。
　　当她站在住院部大楼楼下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她抬头看了看亮着灯的病房窗户，深吸了一口气，还是给小周打了电话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　　小周看到她，像是看到了救星。
　　而病床上，赵明川刚做完手术，还没完全清醒。他躺在窄窄的病床上，脸色苍白得没有血色，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整个人瘦脱了相。
　　纪书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个曾经在汇报台上意气风发、如今却孤零零躺在病床上的中年男人。那一刻，她所有的抱怨和打退堂鼓，全都咽回了肚子里。
　　小周看到她，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，连连道谢。
　　“纪姐，你可算来了。赵总刚打完针，好不容易才睡着。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几天，我一个人真怕他半夜出什么状况。”
　　纪书点点头，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陪护椅上：“辛苦了小周，你这两天也累够呛吧。你先回家休息吧。”
　　小周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先走了。
　　病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　　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，和赵明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。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冰冷。
　　纪书轻轻把椅子挪到床边。她坐了下来。
　　这是她隔了快半年，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着他。
　　他睡着了，眉头依然微微皱着，像是潜意识里还在跟南川那些推不动的烂摊子较劲。他瘦了太多了，脸颊微微陷进去，下颌线显得更加凌厉。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，头发也长长了，不再是以前那种一丝不苟的样子。
　　最刺眼的是他手背上的留置针。针头下面是一大块青紫，顺着手背蔓延到手腕。他的手指很白，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　　纪书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　　她看着他眉心那道始终散不去的皱纹，忽然想起之前隔着屏幕想伸手抚平它的时候。现在人就在眼前，只要她愿意，她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额头。
　　可她没有动。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视线从他的眉毛、眼睛、鼻梁，一直滑到削瘦的下颌。
　　她在心里想：赵明川，你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样？
　　你不是挺厉害的吗？你不是能帮别人解围吗？怎么轮到自己了，连个照顾你的人都没有？
　　她又想：他到底多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？那个什么推不动得大项目，真的比他的命还重要吗？
　　她看着他，眼眶有点发酸。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抬起手，轻轻把他滑落到手肘的被子，一点一点重新盖到了他的肩膀上。
　　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时候，赵明川的睫毛动了动。
　　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视线一开始是模糊的，落在天花板上，然后慢慢聚焦，看到了床边坐着的人。
　　四目相对。
　　他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。他以为自己在做梦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，看清了纪书。她穿着那件白衬衫，手里还攥着帆布包的带子，眼底带着奔波几百公里的疲惫。
　　他偏过头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喑哑、又带着几分难堪的声音：“小周叫你来的？”
　　纪书收回手，坐回椅子上，语气很平：“你助理怕你死在这儿，没人给你收尸。”
　　赵明川被她噎了一下，半晌没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