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绕路》雾散有时

35、赵明川，别太累 省厅办

　　省厅办公室里，负责数据统计的王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问纪书：“小纪，在基层工作多长时间了，纪书;快四年了，然后王处看着基层做事太糙。工作这么长时间了，还犯这种低级错误。”
　　纪书听到这句话，紧紧的抓住文件包袋子。
　　只是不停的道歉。
　　王主任摇了摇头说，不管怎么样错确实是你们的通报肯定是要出的。
　　说完纪书的心凉了。只想时间赶紧过去，她好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。
　　这个时候，咚咚咚三声敲门声，打断了两人的对话。
　　王主任：请进。
　　纪书抬头看了一眼，好像以为自己在做梦，那张想了三个月的脸出现在门口，赵明川。
　　王主任；”抬头看见了赵明川也有点惊讶，明川你不是在南川，怎么有空来我办公室。
　　赵明川没有看纪书：只不过拿出一份文件说，来省里汇报工作，顺便拜访一下您，我们这边的项目审批还需要你们盯一下，推一下进度。
　　说着看了一眼王主任拿的文件，他说这不是汇川市的智慧政务工作吗，当时还是我在汇川时，牵头的呢，现在出什么问题了吗?
　　王主任看了一眼纪书说，他们区数据汇错了。
　　“这事儿说起来，还真不怪他们基层。”赵明川笑了笑，把手里的蓝色文件夹推到王副处长面前，“当时我在汇川抓智慧政务的时候，这套系统底层就是我们远东做的。前端台账和后台数据中台之间，接口本来就存在三十天的滞后性。基层的同志接手晚，没拿到历史交接说明，只能凭经验去填，出岔子是迟早的事。”
　　他翻开自己带来的那份文件，指着其中一页：“您看，这是我们技术方出的系统问题说明。我们没把接口更新到位，导致基层背了这个雷。是我们的责任，我来给您做个检讨。”
　　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　　他既没有指责城南区的那个科室主任，也没有偏袒纪书。他把责任完全揽到了自己带的远东公司头上，给了王副处长一个极其完美、挑不出毛病的台阶。
　　王副处长的脸色彻底缓和了。他心里当然清楚，赵明川今天跑来递这么个“技术说明”，就是为了保那个站在旁边的小科员。老领导提拔上来的人，这点面子是必须给的。、
　　“行。”王副处长把赵明川的材料接过来，放在手边，“既然你们远东这边愿意担起技术责任，那这事就不通报了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　　他转过头，看向还杵在那里的纪书，语气比刚才好了一些：“小纪同志，既然你们基层是吃了信息滞后的亏，那这次就先这样。回去把系统接口理顺，下次做表，多跟技术方沟通。”
　　“好，谢谢王处。”纪书声音有些发颤，她偷偷看了一眼赵明川。
　　赵明川没有看纪书，只是看着王副处长，站起身：“那王处您先忙，我改天再向您汇报。”
　　他拿起文件夹，转身往外走。经过纪书身边时，他的脚步没有停顿，只是在擦肩而过时，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：
　　“走吧。”
　　纪书跟王主任说了声再见，离开了。
　　【赵明川那边：中午12点】
　　赵明川今天正好在省公司参加半年度经营分析会。
　　会议开了一上午，他脑子里全是南川那个推不动的项目。中午休息，他在省公司食堂随便扒了两口饭，他拿出手机，准备回几个工作消息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刘洋的微信弹了出来。
　　刘洋现在还在汇川市，两人偶尔还有联系。他发来了一段语音，语气有点急：“赵总，您今天是不是在省厅开会？我刚才去省厅送材料，在一楼大厅看见纪科长了。”
　　赵明川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　　刘洋接着说：“纪老师好像是被叫来挨训的，一个人站在那儿等电梯，脸色挺不好的。我听区里的熟人说，城南区那个数据报错的事，主任把锅全甩给她了，让她一个人来省里解释。这大中午的，她连饭都没吃。”
　　赵明川听完语音，沉默了几秒。
　　他把手机按灭，放在桌上。
　　他没有立刻站起来，也没有打电话。他只是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揉了一下眉心。
　　他不知道那丫头现在得自责成什么样，自从那件事发生后，她一点小事儿都会疯狂自责。这估计是她第一次来省里解释。
　　但他不能冲动。
　　他今天来省厅，本身就是有正事的。他把下午原本要汇报的材料放在桌上，想了想，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了另一份文件——那是他之前准备的、关于远东公司技术端口滞后性的情况说明。虽然他现在调去了南川，但这个项目的售后责任还挂在原来的框架下。
　　下午两点半，他拿着这两份文件，走向了王副处长的办公室。
　　他在门口站定。
　　“笃、笃、笃。”他敲了三下门。
　　“请进。”
　　他推门进去。首先映入眼帘的，就是站在办公桌旁边、低垂着头、耳朵憋得通红的纪书。
　　他没有看她，目光直接投向办公桌后面的王副处长，脸上浮起一个得体的微笑：“王主任，没打扰您吧？我今天回省公司开会，顺道把南川那边的基站数据带过来给您看一看，也顺便替远东补充一下前期智慧政务系统接口的交接说明。”
　　王副处长抬头看他，推了推眼镜，语气缓和下来：“赵总，你今天正好在省里？”
　　“是，正好。”
　　他坐下，把材料递过去，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桌上那份属于城南区的数据说明。接下来的剧情，就是他极其圆熟地把责任揽到远东头上，给了王副处长台阶下。
　　他不让任何人看出他是为了纪书来的，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，只是“顺道办事”。
　　纪书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，腿都是软的。
　　她靠着走廊冰冷的墙壁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，觉得自己像是刚从刑场上被赦免下来。她知道赵明川进去了，但她甚至来不及去想他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　　她只知道，他出现在王主任办公室门口的那一瞬间让她眼眶红了。
　　她不敢在省厅里哭，她低着头，快步往电梯方向走。
　　电梯门开，里面没人。她走进去，正要按关门键，一只手突然伸了进来，挡住了即将关闭的电梯门。
　　赵明川走了进来。
　　电梯门合上，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　　纪书抬头看着他。她张了张嘴，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，想他是不是专门来的。
　　但赵明川没有给她问的机会。
　　他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楼层数字，没有看她，声音很低、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：“我来省公司开会，顺路汇报个材料。”
　　说完这句，停顿了一下，侧过头，看着她泛红的眼眶。
　　“数据的事，不用怕。问题不在你。”
　　电梯到了一楼，门缓缓打开。
　　外面人来人往。赵明川没有再停留，迈步走出了电梯，径直走向省厅大门。
　　纪书站在电梯里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省厅门口的光影里。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发紧。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站在这里目送他消失，可当她看见他的脚步即将跨出那扇门的那一刻，她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。
　　她快步跟了上去，从台阶上跑下来，直接跑到了他前面。
　　她挡在了他和车门之间。
　　“赵明川。”
　　她开口叫住了他。
　　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。以前工作的时候，她规规矩矩地叫他“赵总”；在一起的那五个月里，她好像也没有叫过他得名字，或者在极少数放松的时候，拉一拉他的袖子，什么也不叫。她从来没有堂堂正正地喊过他全名。
　　赵明川的脚步顿住了。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她。阳光照在他微皱的眉头上。
　　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。声音很轻。
　　纪书站在他面前，喘着粗气。她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色，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嘴唇，看着他手里那个装了厚厚一沓材料的公文包。她在心里攒了一大堆的话，像潮水一样涌到了嗓子眼：
　　她想问他，新到南川适应吗？项目好不好推进？那里的政府好打交道吗？
　　她想问他，胃药有没有去药店买新的？是不是忙起来又忘了吃饭？她想问他，如果又遇到那些硬骨头推不动，是不是还要在办公室熬到深夜？
　　她还想说，自己考试的书已经完整复习过一遍了。
　　她甚至想说，大学城那家肠粉店上个月关门了。她自己买了工具，在家里学着做，实验了好几次终于成功了，也不知道还又没有机会做给他吃。
　　这些话在她嘴里滚了一圈又一圈。
　　但最后，她只是看着他。她吸了吸鼻子，把所有的牵挂和心酸，硬生生地压成了三个字：
　　“别太累。”
　　赵明川看着她。
　　他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。他很想像以前那样伸手去撩她额前的头发，但是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可能，所以他只是静静的看着他，像是要把她得脸在脑海里再刻画一遍一样。
　　他点了点头。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然后他转身，拉开后座的门，坐进了车里。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，隔绝了外面的热风，也隔绝了她视线里的最后一点温度。
　　车子发动了。很快，黑色的公务车汇入了车流，在大楼外面那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打了个弯，消失在了茫茫的车海里。
　　纪书站在路边，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　　风把她的白衬衫吹得猎猎作响。她手里还攥着那个没用的黑色文件夹。她的嘴唇动了动，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，被风无声地吹散了。
　　她低下头，用力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转身，走出省厅大楼去坐地铁回汇川。
　　她知道，这短短半个小时的重逢，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