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绕路》雾散有时

30、钥匙没有丢，人丢了。

　　跟老领导说的一样，竞聘失败后汇川他也待不下去了，调令很快下来，他被调去了南川，南川离省城坐车大概要三个小时，GDP在全省排名倒数，明面上是职务调整，但是知道的人都能明白这是暗降。
　　临走前的那个晚上，赵明川一个人坐在汇川市的宿舍里，把两个纸箱整理好。他的行李一如既往地少，几件衣服，几本书，加上那个装着黑色优盘的文件袋。他把文件袋放进箱子的时候，手停了一下。
　　他拿起车钥匙，下了楼。
　　他开着车，穿过大半个城市，停在了汇川大学的教工宿舍楼下。
　　他没有熄火。他就坐在车里，透过车窗，抬头看三楼的那扇窗。窗户亮着灯。淡黄色的光透过窗帘透出来，隐约还能看到人影在晃动。
　　他知道她在里面。也许在改材料，也许在背遴选的书。
　　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坐在那张书桌前的样子。穿着那件宽大的旧T恤，头发随便扎着，眉头微蹙，手里转着笔。
　　他握住方向盘的手，指骨泛白。
　　他在这里坐了半个小时。手机屏幕亮了又暗，暗了又亮。最后也没发一条信息。他最终没有上去。
　　第二天下午，赵明川去了一趟纪书家。
　　他本来想早上去的，但上午有个交接会。开完会，他让助理去配一把办公室的新钥匙，他把自己原有的那串递给助理。助理走后，他拉开抽屉，看到了那把备用钥匙。
　　那是纪书当初给他宿舍钥匙的时候，他让助理去配的。
　　当时是因为他办公室的钥匙丢过一次，助理要去给他配，他就顺道把纪书的钥匙也配了一把，放在车里，防备哪天她给的那把丢了，他还可以悄悄补上。
　　可是，钥匙没丢。
　　人丢了。
　　他一个人开车来了汇川大学。
　　下午三点，太阳很晃眼。楼下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他抬头看了一眼纪书那扇窗，知道她在单位。他用那把备用钥匙，轻轻拧开了门。
　　房间里还是那副样子。很干净，东西很整齐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在书桌上。
　　桌上放着她的账本，旁边是两本遴选的书，书页里夹着她用红笔做的标记。赵明川站在书桌前，盯着那个账本看了很久。
　　他太知道这个账本对她意味着什么了。那是她每个月战战兢兢要面对的现实。她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学生考进单位，好不容易有了工作，却在五个月里犯了错，背上了一笔要还五年的债。
　　他打开抽屉，找到最里面的夹层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，放了进去。卡里没多少钱。他把大房子和大部分存款都留给了前妻和孩子。平时为了弥补自己不能陪孩子的亏欠，他给前妻的抚养费比法院判的还要多。
　　但他还是凑了一笔，存进了这张卡里。不多，但刚好够她眼前这几个月喘口气。
　　他从纪书得本子上撕下一页纸。他想了想，拿起纪书桌上的笔，写了几行字。
　　“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。小书，我没有其他意思。之前偶然看到你发的微博，你说什么时候我能过不还债的日子好好喘口气。我希望你能在这几个月里好好喘口气，也过过正常女孩子该过的生活。”
　　他用纸条包住卡，轻轻推回抽屉夹层，关上。
　　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房间，没有带走任何东西。他转过身，推开门，轻轻锁上。
　　楼道里声控灯亮了。他一步一步走下去，头也没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