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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  古物寄 ...

  •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二十章菱镜留影,一纸家书

      潮湿的石室之中,水汽在青铜菱花镜的镜面凝起薄薄一层水雾。其余器物的微光尚在不安地轻轻震颤,唯有这面小小的铜镜,浮着一层朦胧银白柔光,慢慢自石台之上微微抬升,转向沈砚与林小满。

      镜面上缓缓浮起一道女子的身影,一身汉末荆布衣裙,眉眼温顺,指尖虚虚抚过冰凉的镜沿。

      我名唤阿禾。阿禾的声音细细软软,带着一丝怯意,夫君名唤陆遥,和江屿他们一道登舟出征。临走那日,他匆匆写下一行字给我,只是书信还未曾送到我的手上,战船便在江湾倾覆。

      林小满轻轻放轻脚步,凑近石台,目光落在镜面之上:“书信落入江中了?”

      正是。阿禾的虚影轻轻颔首,银白柔光微微晃动,他把家书封在防水的竹筒之中投入江水,想借着水流漂回太湖。可长江水势湍急,竹筒卷入暗流,一直没能漂到岸边。我将这面铜镜藏进洞窟,心愿便是寻回那一封来不及送到我手中的家书,看一看他最后写给我的话。

      沈砚了然。阿沅的心愿是奔赴江面与夫君相见,而阿禾的牵挂,是一纸沉浮于大江之下的家书。

      “竹简应当还沉落在那处江湾的水底。”沈砚开口,“我们再一次前往长江古战场,帮你寻回竹筒。”

      多谢你们。阿禾镜面上的人影微微屈膝一拜,千年来,我日日对着镜面描摹他的模样,唯独遗憾,没能读到他最后的只言片语。

      二人小心将青铜菱花镜放入铺着棉垫的便携收纳盒,镜中柔和的银光安静地在盒内漾开。将洞窟其余古物妥善安置好,又用巨石虚掩住洞口,做了隐蔽的伪装,防止裘远再次悄无声息潜入。

      再一次登舟,顺着太湖入长江的水道向东航行。阿禾安安静静待在收纳盒里,一路沉默,偶尔镜面泛起微光,遥遥望向滚滚东流的江水。

      船再一次停靠在那片沉船江湾。江水依旧幽深,江底暗流翻涌。周崇提前联系了当地水下考古的潜水队员,听闻二人要搜寻汉末落水的竹筒,特意赶来相助。

      “这片江底下散落不少沉船残片,水深十数米,视线很差。”潜水队员整理身上装备,“我们尽力帮你们搜寻。”

      两名潜水员深吸一口气,翻身沉入碧绿的江水之中。水面只余下一串串向上浮起的气泡。

     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。林小满低头盯着收纳盒里的菱花铜镜,阿禾的虚影静静凝在镜面,一瞬不移地望向江面。

      半个时辰过去,水面翻起水花,潜水员浮出江面,其中一人手中抱着一根裹满淤泥、早已发黑的竹筒,竹身依旧密封完好。

      “找到了!卡在沉船木板的缝隙里面。”

      众人连忙将竹筒拉上船,小心拭去外壁厚厚的淤泥。竹筒的封口依旧严实,历经一千八百余年,竟然没有被江水浸透。

      阿禾的银光大盛,收纳盒盒盖自动向上掀开,菱花铜镜悬浮到竹筒一旁,镜面紧紧贴着竹身。

      沈砚取来小刀,极其小心地削开竹筒封口。里面静静躺着一卷泛黄的麻布书信,笔墨在麻布上依稀还能辨认。

      沈砚轻声念出上面一行行字迹:

      阿禾吾妻,今舟将赴前线。战事凶险,生死未卜。家中桑麻记得按时打理,若是我迟迟不归,不必年年苦等,寻个安稳之人,好好过完余下一生。勿念。

      短短数句,笔墨仓促,字里行间全是隐忍的牵挂。

      原来是这样。阿禾的声音轻轻发颤,银白柔光如水一般漾开,他从来没有希望我一直等候。我困在执念里,白白守了一整个千年。

      镜面之上阿禾的身影,眉眼之间积了千年的愁绪一点点舒展。

      江底之中,一缕浅淡微光缓缓上浮,陆遥的虚影慢慢浮现。他望着小舟上的麻布家书,又望向铜镜之中的阿禾,轻轻一笑。

      阿禾,能够看见你放下等候,我便安心了。

      陆遥,我读完你的信了,不再等候归舟。阿禾的虚影笑着望向江中的人影。

      银白柔光一点点自菱花镜飘出,和陆遥的光影相融,一同缓缓沉入江水深处。青铜菱花镜灵光褪去,轻轻落回木垫之上,安安静静,再无虚影显现。

      林小满伸手轻轻拿起麻布家书,指尖小心抚过古老字迹:“他写这封信的时候,早就料到很难活着回来,一心只盼阿禾好好活下去。”

      沈砚望着浩荡大江:“很多女子守在洞窟之中,是凭着心中的念想苦苦等候,却不知远征之人最后的心愿,从来不是让她们枯等一生。”

      就在二人收拾器物准备返航太湖的时候,岸边的树林里,一道身影冷冷看着船上的一幕。裘远躲在大树之后,将阿禾执念消散的全过程尽收眼底,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残破古籍。

      “靠着他们帮古物了结心愿,一件件消解执念……不行,我不能继续等下去。”裘远低声自语,目光阴鸷,“洞窟剩下的古物心愿若是全部了结,我什么都得不到。我要赶在他们回来之前,直接把洞窟里剩下所有古物全部带走。”

      他不再停留,转身向着通往太湖后山的山路狂奔而去。

      “不好!裘远又要去水窟!”沈砚余光瞥见山林晃动的人影,心头一紧,“我们立刻赶回太湖,但是水路太慢!”

      林小满脸色一变:“陆路?翻山抄近路,我们能不能抢先赶到洞窟?”

      翻山急行,奔赴太湖后山洞窟阻拦裘远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二十一章山径急奔,洞窟守物

      江风裹挟着水汽扑在脸上,沈砚目光死死盯住裘远消失的山林方向。

      “走陆路。”沈砚迅速将已经失却灵光的菱花镜、麻布家书交到林小满手中,妥善收进背包,“沿着沿江古道翻山,直抵太湖后山,这条山道能省去大半水路绕行的时间。”

      林小满迅速点头,将背包背稳:“洞窟里余下的那些古物还没有苏醒完全,一旦全部被裘远带走,千年的念想都会落入他手中。”

      二人辞别船家和潜水队员,快步钻进茂密山林。山道久无人行,荒草漫过脚踝,枝桠横斜,时不时刮擦衣袖。脚下泥土湿润,沾着雨后的潮气,一步一滑,二人只能扶着树干向前疾奔。

      裘远本就一心赶路,内伤虽然还在发作,却拼尽全部力气向前穿行,他的目标十分明确——那座临水洞窟石台之上,还留着数十件寄存着执念的古物。只要抢先一步抵达,便可以尽数收走。

      太湖后山,崖下水窟之中。

      石台之上剩下的器物感知到洞窟之外隐约传来生人气息,纷纷不安地漾开微光。银钏泛出温润白光,青瓷小罐轻轻震颤,几支木梳、小巧玉珮微光此起彼伏,惶惶不安地在石台上轻轻挪动。

      又来了,是那个身上带着黑气的人。一支雕花玉珮微微轻响。

      **他好凶,阿禾姐姐和阿沅姐姐都已经走了,谁来护着我们?**一只青瓷小罐微微发颤。

      器物们的微光彼此靠拢,紧紧聚集在石台中央,想要抱团抵御即将到来的危难,可大多执念尚且沉睡未醒,力量单薄,心中满是惶恐。

      洞窟入口,藤蔓猛地被一把扯开。裘远喘着粗气踏入甬道,额角渗着冷汗,胸口一阵一阵闷痛,雁门、太湖两次反噬留下的伤势还在撕扯脏腑,可眼底的贪婪丝毫未减。

      “全都在这里。”裘远望着石台上一片细碎浮动的微光,低低笑起来,抬手翻开那本浸水之后卷边的古籍,急促地诵念咒文。浓稠漆黑的雾气自他周身翻涌而出,如同毒蛇,朝着石台席卷而去。

      器物们撑起薄薄的光幕,黑气一压上来,光幕便不断震颤,微光一点点被压制、吸扯。

      **不要……**银钏发出一声凄婉的轻鸣,暖白的光被黑气缠住,慢慢向裘远的方向飘过去。

      就在黑气即将裹住大半器物的一刻,甬道入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裘远!停下!”

      沈砚和林小满穿过幽暗甬道,踏进石室。一路翻山疾奔,总算赶在裘远将全部古物带走之前抵达。

      裘远转头,面色阴沉:“竟然能走山路追过来。沈砚,你次次都坏我的好事。北邙、雁门,现在又是吴地太湖,这些千年执念本就该归我。”

      “它们不是供你汲取力量的灵源。”沈砚缓步上前,将林小满护在身后,“每一件古物里面,都是活生生的牵挂与等候,不是你谋求力量的祭品。”

      “牵挂?等候?全是虚无缥缈的情绪,唯有力量才是实的。”裘远不肯停口,咒文念诵更快,黑气暴涨,数件古物一同悬空浮起,朝着洞口飞去,“今日我一定要带走几件!”

      沈砚抬眼望向洞窟岩壁上密密麻麻的征人名册,又侧耳倾听洞窟之外太湖不停不息的浪涛。

      “江东的将士,再一次,有人惊扰你们留在故土的亲人。”

      风声自洞口涌入,太湖的湖水狠狠撞击崖壁,轰鸣声响彻山腹。一缕缕淡青微光顺着水脉再次涌入洞窟,水师将士的虚影陆续成型,戈矛在手,挡在石台前方。

      可裘远已经提前蓄力,这一次黑气远比上一次更加厚重,将士们凝聚而成的水光屏障被黑气冲撞,不断震荡,裂痕在屏障之上蔓延。

      “撑不了太久!”沈砚高声对石台上惶恐的古物说道,“你们心中各自都藏着心愿,不必独自畏惧。若是愿意,我们可以帮你们一一了却牵挂,不必困在洞窟里面永远等候。”

      我……我想看一看江南的桃花。一件浅青色玉珮的微光轻轻晃动,一个细弱的女声响起,夫君出征之前,曾带我在桃树下许下约定,他想看我春日桃花下起舞。战事突起,来不及等到花期,他便登船离去。我藏玉珮于此,一直没能替他看见太湖岸边盛开的桃花。

      我想再听一次江南的采莲曲。旁边银钏的柔光轻轻闪动,出征那日,我们还在湖边采莲,歌声未歇,征令便至。

      一件件古物,纷纷说出藏在心底,埋藏一千八百年的心愿。无数细碎柔和的微光一同升腾,和江东将士的青光相融,一道远比先前更加宽厚连绵的水光,猛地爆发开来。

      “什么?!”裘远脸色大变,黑气撞上这层浩大的水色光幕,轰然炸裂。强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裘远身上,他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,重重摔进甬道的浅水之中。

      古籍脱手飞落在积水里面,书页四散漂开,好几页纸直接从书脊撕裂,顺着水流飘向洞窟深处。

      裘远挣扎着想爬起身,浑身经脉阵阵刺痛,接连三次反噬,伤势已经压到极限,一口腥甜从喉咙涌上来。他看着漫天水光,知道再也没有机会夺取这里的古物。

      “我不会就此罢休。”裘远狠狠看向沈砚,“古籍还有残存的页卷,天下寄魂古物不止三处,我还能寻到别的遗迹。我们还会再见。”

      他撑着石壁踉跄起身,转身快步冲出洞窟,消失在湖边密林。这一回,他没有带走任何一件古物。

      石室之中,黑气尽数消散。漫天水光缓缓回落,将士们的虚影朝着石台之上的古物轻轻颔首,一点点化作细碎青光,渗进岩壁,回归太湖的水脉之中。

      石台上的古物轻轻落回原位,微光起伏,已经不再像方才那般惶恐。

      林小满长舒一口气,快步走到石台边上,小心清点器物,确认所有古物全都安然无恙,没有碎裂损毁。

      “全都保住了。”林小满轻声道,目光落在那枚开口说出心愿的青玉珮上,“想看桃花。如今正是暮春,太湖岸边的山桃,应当正是盛放的时候。”

      沈砚看向那枚青玉珮:“那我们便先了却你的心愿,去看漫山桃花。”

      带着青玉珮去往太湖山畔,赴一场迟来一千八百年的桃花之约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二十二章桃风漫野,玉珮春深

      暮春的太湖湖山,漫山桃花开得如火如荼。

      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,风一吹,便簌簌扬扬飘下一阵花雨,落在青草地,落在湖岸的青石上,淡淡的花香混着湖面湿润的水汽漫在空气里。

      沈砚将那枚青玉珮安置在镂空的木托之上,木托放置在桃林最高处的一块平整大石上。玉珮浮起一层淡淡的青莹柔光,柔光轻轻晃动,一道纤细女子的虚影自玉中缓缓凝出。

      是桃花……真的是桃花。女子目光怔怔望着漫山盛放的花树,声音轻轻发颤,当年他拉着我的手,便是站在这样一片桃林之中,和我许下约定。

      她名唤阿芜。建安七年春,桃花初绽之时,二人相约花期将尽,便同来桃林踏青。只是东吴的征令骤然传到村落,船队三日后就要自太湖启程。离别那日花苞尚且紧闭,他匆匆离去,终究没能等到花开。

      那日他走的时候,还回头同我说,等打完仗回来,一定要陪我看完整片山的桃花。阿芜伸出虚浮的指尖,接住一片随风飘落的粉色花瓣,花瓣穿过她的虚影,轻轻坠落在大石之上,我一直守着这枚玉珮,心里最放不下的,便是这场没能赴成的春日之约。

      林小满静静立在一旁,没有出声打扰,手中的平板静静记录玉珮的灵光变化。山风穿过桃枝,万千花瓣随风飞舞,漫天春色尽数铺展在阿芜眼前。

      好美。阿芜轻声呢喃,目光缓缓扫过整片桃林,望向远处波光粼粼的太湖,他若是见到这般景色,一定也会很欢喜。

      江面上一缕淡青色微光慢慢飘来,一道挺拔的男子虚影踏着湖面上的薄雾,缓步走上桃林的山坡,正是阿芜等候的夫君——苏珩。他一身水师短褐,鬓边还沾着一点细碎的水光,目光落在桃树下阿芜的身影上,眼底漾开温柔笑意。

      阿芜。苏珩缓步走到她身侧,抬眼望向漫山繁花,我看见了,这一片桃花,开得极好。

      苏珩,我替你看到花期了。阿芜转头望向他,眉眼之间积压一千八百年的怅惘,此刻尽数化开,约定我们一起看过的桃花,今日终于一同见到。

      片片桃花在二人虚影之间缓缓飘落,千年前来不及兑现的春日许诺,终于在这暮春的太湖山畔圆满。

      阿芜身上的青光一点点散开,化作星星点点莹润的绿光,与苏珩的光影相拥,慢慢飘向湖面,消融在浩荡的湖水之中。

      青玉珮灵光褪去,安安静静卧在木托之上,温润的玉色浸着淡淡的桃花香气。

      林小满轻轻拿起玉珮,小心放进收纳盒:“又一桩心愿了结。这片桃花,总算没有白白等候。”

      沈砚望着漫山飘落的花雨:“洞窟之中,还有许多藏着念想的古物。有人想听采莲曲,有人想再看一看故乡的秋月,每个人心中,都藏着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牵挂。”

      话音未落,沈砚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,是周崇发来的紧急消息。点开图片,是几张古籍残页的照片,正是方才裘远仓皇逃走之时,遗落在洞窟积水之中、被水流冲落的书页。

      林小满凑上前一同看向屏幕。残页上的字迹潦草,其中一行,清晰映入二人眼中:

      西蜀锦官城,地下藏锦窟,锦缎寄相思,蜀道幽深。

      “西蜀,锦官城?”林小满微微一怔,“又是一处寄魂窟?”

      “裘远的古籍里面,一共记载了三处寄魂遗迹。北邙石室、吴地太湖水窟,还有远在蜀地的锦窟。”沈砚指尖轻轻点在“锦窟”二字上,“北邙的古物心愿尽数了结,太湖的还剩下大半。裘远丢了几页古籍,但是核心的记载他早已熟记。太湖这边难以得手,他极有可能动身赶往蜀地锦官城,去寻第三处寄魂古窟。”

      林小满神色一凝:“蜀道艰险,锦窟藏在地下,若是裘远抢先找到,窟中全部寄魂锦缎都会落入他手中!锦缎之上寄存的执念,力量只怕比玉佩、铜镜还要强盛。”

      沈砚望向浩渺太湖的远方。雁门、太湖的故事还在继续,可新的危机,已经远在千里之外的蜀地悄然浮现。

      “太湖洞窟剩下古物的心愿,我们依旧要慢慢帮它们一一完成。但我们也不能放任裘远独自前往蜀地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我们要一边了结太湖古物的牵挂,一边查探锦官城锦窟的线索。”

      收纳盒里其余几件还未了结心愿的古物,似乎感应到二人的对话,微光轻轻起伏。那只银钏浮起柔和白光,一道温婉女声轻轻响起。

      我的心愿,是听一曲采莲曲。太湖之上,正是采莲的时节。

      太湖湖面泛舟,为银钏主人阿菱奏响迟来千年的采莲曲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二十三章湖舟莲唱,银钏清辉

      太湖西岸,连片的荷田铺展在碧波之上。绿叶亭亭,浅粉色莲花自水面舒展瓣尖,风掠过湖面,莲叶便一波一波轻轻摇晃,漾开细碎涟漪。

      沈砚寻了当地一位擅唱江南古曲的老妇人,一同登上一叶画舫。林小满捧着木盒,盒中安放那只素面银钏,温润的白光透过木盒缝隙缓缓漫出。

      便是这里了。银钏的女声轻轻响起,温柔婉转,我是阿菱。那年夏日,我和村中女子一同驾着小船,在这片湖面采莲,歌声飘满湖上。岸边忽然传来征令的呼喊,我夫君与村里男儿匆匆登岸,收拾行装奔赴水师船队。

      木盒盒盖缓缓向上浮起,银钏凌空升起,悬浮在船舷之上,暖白柔光凝成阿菱的虚影。她一身粗布裙衫,发间还别着一朵新鲜莲蕊,目光眷恋地望向无边莲田。

      那日采莲的歌谣才唱到一半,他站在湖岸,远远朝我挥手,叫我等他归来,再一同唱完这支曲子。阿菱轻声道,谁知道那一别,便是永无归期。千年来,我守在洞窟之中,耳边只剩湖水拍击崖壁的声响,再也不曾听过完整的采莲曲。

      老妇人端坐在船头,清了清嗓子,古朴悠扬的采莲调子缓缓从喉间流淌而出。曲调婉转,带着江南水泽独有的柔润,正是汉末吴地代代相传的采莲旧曲。

      采莲南塘秋,莲花过人头。
      低头弄莲子,莲子清如水。

      歌声飘荡在莲叶之间,湖风载着歌声飘向远处水面。阿菱静静立在船边,虚影随着曲子轻轻晃动,仿佛又变回千年前湖上采莲的少女,摇着小舟穿行荷花丛里。

      随着歌声响起,远处湖面之上,一缕淡青微光慢慢浮起。一名身着水师短褐的男子虚影,乘着薄薄水雾,向着画舫缓缓行来,正是阿菱等候的夫君——沈舟。

      阿菱,我听见你的歌声了。沈舟站在水面的莲叶之上,含笑望向她,时隔千年,终于听完这一整首采莲曲。

      沈舟,曲子唱完了。阿菱转头看向他,眼底积压千年的牵挂化作浅浅笑意,我不再日日苦守洞窟等候你的归船。能再次听见这支曲子,心愿已经圆满。

      暖白柔光自银钏之上四散飘飞,与沈舟身上的青光紧紧相拥,两道光影一同缓缓沉入莲花之下的湖水之中,消散在浩渺烟波之间。银钏灵光褪去,轻轻落回木盒之中,素白的银面静静映着湖上莲影。

      林小满小心盖上盒盖,轻声感慨:“一曲采莲,了结了她千年的执念。”

      沈砚望着一望无垠的莲田:“洞窟之中,还有不少古物还在等候。只是裘远已经得知蜀地锦窟的消息,若是他先一步寻到锦官城的地下锦窟,窟中寄存的万千执念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     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,沈砚的手机再次弹出周崇发来的消息。一份刚刚查到的蜀地古籍摘抄,图片上寥寥数行字迹,写着锦窟的由来。

      建安年间,蜀地女子织锦寄情,征夫北上伐魏,锦缎藏万般相思,埋于锦官城地下。锦窟之中,每一匹锦,都织着一句离别之言。锦性缠情,执念远胜玉、木青铜。

      林小满倒吸一口气:“锦缎缠绵,若是这么多的执念被裘远拘走,力量恐怕难以想象。”

      我们之中,有人曾听闻蜀地织锦的故事。收纳盒内,一枚玉珮微微亮起微光,一个沉静的女声缓缓响起,我名阿瑾。我的心愿,是看一看蜀地的蜀锦。夫君曾经去往蜀地经商,带回一匹华美蜀锦赠与我,藏在家中。出征之时蜀锦留在故里,战火席卷村落,锦缎不知所踪。我一直想再见一见蜀锦的模样。

      沈砚目光落在微微发光的玉珮之上。

      一边是太湖洞窟余下古物未曾了结的心愿,一边是千里之外蜀地锦窟岌岌可危。阿瑾的心愿恰好去往蜀地,刚好可以顺路前去锦官城探查锦窟的踪迹。

      “阿瑾,我们带你去往锦官城。既成全你想见蜀锦的心愿,也抢先一步,查探锦窟的下落,阻截裘远。”

      辞别太湖,动身奔赴千里之外的锦官城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二十四章锦城云影,锦窟初闻

      自太湖启程,一路向西。平原的水泽湖光渐渐向后退去,车行越往西,山峦越是连绵高耸。江河奔流于峡谷之间,青苍的大山一重接着一重,正是险峻的蜀道。

      越靠近锦官城,空气里便隐约浮起一股温润、带着丝帛独有的柔香。

      阿瑾的玉珮静静安置在随身的锦袋之中,浅淡莹白的柔光透过织物漫出来。漫长路途上她大多安静,偶尔微光轻轻闪动,像是隔着千里河山,遥遥追忆夫君当年自蜀地带回锦缎时的光景。

      他回来的时候,衣衫上还沾着蜀地的桐花香气。阿瑾沉静的女声轻轻飘出锦袋,那匹锦流光艳丽,上面织着双双飞鸟。他同我说,锦官城遍地织户,家家户户机杼声声,是天底下最美的织锦之地。战火突起,他应征随蜀地兵马北上,那匹蜀锦留在家里,村子遭兵祸焚烧,锦缎就此不见。千年来我一直想亲眼看一看,织锦之都,是什么模样。

      林小满翻看着平板上周崇提前整理好的锦城史料:“建安年间锦官城便是织锦重地,官府专门设置锦官管理织户。按照古籍残页记载,当年北伐的将士动身北上,家中织锦女子,便将亲手织就的锦缎送入地下锦窟封存。一匹锦,便是一句无法当面说出的别离。”

      沈砚缓缓点头:“锦帛最是缠情,丝丝缕缕,都是亲手织进去的牵挂。一旦裘远寻到锦窟,窟中成百上千匹织锦承载的执念汇聚一处,力量远非太湖洞窟器物可比,若是被他汲取,没有人能够拦得住。”

      车子驶入锦城,入目是成片的梧桐,街巷古朴,隐约能够听见纺织作坊传来机杼轻响。

      二人寻到城中老织坊,坊主是一位头发花白的织锦老人。听闻二人想看一看汉末蜀锦纹样,便取出珍藏的仿古织锦,一匹飞鸟纹样的锦缎铺展在木案之上,金线与彩丝交织,飞鸟两两相依,流光婉转。

      锦袋之中阿瑾的玉珮光华大盛,凌空浮起,女子虚影缓缓凝出,目光牢牢落在案上锦缎之上,指尖虚虚抚过锦面的飞鸟纹样。

      就是这个纹样!和夫君带回来的那一匹一模一样。阿瑾的声音微微颤动,我终于再一次见到了。

      就在阿瑾静静凝望蜀锦的一刻,街边的巷口,一道黑影悄悄向后缩了缩。裘远竟然比他们更早一步抵达锦官城。他面色依旧苍白,眼底布满红血丝,手中攥着残存的几页古籍,目光远远盯着织坊里面悬浮的玉珮,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。

      “果然来了。沈砚,林小满,你们倒是送上门来。”裘远低声自语,“锦窟入口,我已经查到大致方位,就在锦官城外,旧日锦官旧址的地下。等你们帮玉珮了结心愿,我直接进窟取走全部织锦。”

      他转身悄无声息消失在街巷深处。

      沈砚心头微微一动,抬眼望向巷口,只看见晃动的梧桐树影,并无行人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小满留意到他的神色。

      “隐约有人窥视,只怕裘远已经到锦城了。”沈砚收回目光,“我们不能耽搁太久,尽快打探锦官旧址的详细消息。”

      织锦老者听完二人打听锦官旧地,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老辈代代相传,锦官城旧址地下,藏着一处古窟,是古时候织锦的女子存放锦件的地方。都说洞窟里面挂满织锦,一到夜里,地下会传出织布机的轻响。但是旧址一带早就荒了,地下通道错综复杂,很多人进去之后便迷失方向,再也没能出来,当地人都不敢轻易靠近。”

      “地下洞窟,通道复杂。”林小满记录下老者的话,“这便是锦窟。”

      辞别织坊老人,二人驱车去往锦官城外的旧遗址。荒地上残砖碎瓦遍地,是千年前锦官署的地基,野草丛生,地面之上看不出明显洞口。沈砚踩过断砖,目光细细扫过整片废墟,在一处布满青苔的石壁前面停下脚步。

      石壁之上,刻着一朵古朴蜀锦纹样的芙蓉花。花芯位置,有一道狭长的缝隙。

      “入口在这里。”沈砚伸手拂去石壁厚厚的青苔,缝隙后面,是幽深黑暗的通道,潮湿阴冷的气息自洞口缓缓飘出,还裹挟着一缕缕浓郁缠绵、万千思念交织在一起的执念气息。

      阿瑾的玉珮轻轻震颤。

      好多好多的思念……洞窟里面,挂满了织锦。

      幽深的地下通道深处,隐隐传来沙沙的、丝帛轻轻拂过石壁的声响。

      就在这时,通道深处,一声低沉的咒诵声悠悠飘出。裘远已经抢先一步,进入了锦窟之内。

      “不好!裘远已经先进去了!”林小满神色一变。

      深入地下锦窟,和裘远对峙,直面满窟承载相思的蜀锦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二十五章锦窟千丝,咒起帛鸣

      幽暗的洞口吞尽白日的天光,阴湿的寒气顺着通道迎面漫来,混着丝帛经年的淡香。

      沈砚取出强光手电,光柱直直扎进深邃甬道。甬道四壁是打磨平整的青石板,石壁上还留着早已褪色的彩线痕迹,是当年织锦女子入窟之时,沿途留下的引路标记。脚下积着薄薄一层阴冷积水,每一步落下,都响起细碎的水声。

      “快,裘远已经进到深处了。”沈砚压低声音,快步向前。林小满紧随其后,怀里小心护着装着阿瑾玉珮的锦袋。

      越往洞窟深处走,丝帛摩挲的沙沙声响越是清晰。转过一道石拱门,偌大的地下石室豁然铺展在眼前。

      洞窟高高的石梁之上,密密麻麻悬挂着一匹匹蜀锦。红的、青的、黛紫、月白,各色锦缎自梁上垂落,层层叠叠,千丝万缕。锦面上织着飞鸟、芙蓉、离人相望的纹样,每一匹锦的边角,都织着一行小字,是织锦女子留给北上征夫的寄语。无数温柔绵长的执念缠裹在丝线之中,整个锦窟,都浸着化不开的相思。

      石室中央,裘远立在万千锦缎之间,手中残破古籍摊开,口中急速诵念咒文。浓郁的黑气从他身上翻涌而出,丝丝缕缕缠绕向悬在半空的锦匹。锦缎剧烈震颤,锦面上织出的人影虚影惊慌地在帛上游动,锦丝发出凄清、连绵不绝的嗡鸣。

      **不要扯断我们的丝线……**无数细碎的女声交织在一起,在石室之中悠悠回荡。

      一匹丈余长的绯红蜀锦被黑气死死拽住,锦面上织着一对隔山相望的男女,锦身不断抖动,丝线一根根绷紧,眼看就要崩裂。

      “住手!”沈砚大步踏出,手电光柱直直打在裘远身上。

      裘远缓缓停下诵咒,转头看向二人,脸上浮起疲惫而疯狂的笑:“沈砚,你终究还是追进来了。你看这满窟的锦,万千女子的牵挂,这是何等庞大的力量。只要全部收入手中,我便再也不需要忌惮任何人。”

      “锦缎里的思念不是供你汲取的力量。”沈砚目光扫过满室飘摇的织锦,“每一根丝线,都是织锦女子日夜不停,亲手织入的惦念。”

      “惦念又如何?人早已化作尘土,只剩执念留在此地,弃之也是可惜。”裘远抬手,黑气骤然暴涨,更多锦匹被黑索缠住,向着他的方向拉扯,“今日,这满窟蜀锦,我势在必得。”

      阿瑾的玉珮自锦袋之中凌空飞起,莹白柔光铺开,挡在几匹即将被黑气扯破的织锦之前。

      蜀锦是心血,不该被强行撕碎。阿瑾沉静的声音响起,玉珮柔光荡漾,稍稍抵挡住袭来的黑气,千年前织这一匹匹锦的女子,只是盼着远征之人能够平安归来。

      “一枚小小的玉珮,拦不住我。”裘远加重咒文,黑气狠狠压向阿瑾的光幕,莹白的光壁不断向内凹陷,裂痕慢慢蔓延开来。

      石室上方悬挂的锦匹惊慌晃动,一匹素白锦缎缓缓亮起柔和的淡蓝光影,锦面上织着一名挽着织机的女子虚影,自帛上缓缓浮起。

      我名唤阿纾,是这座锦窟最早存放织锦的人。素锦女子声音清浅,我们听闻北边战事吃紧,夫君随军北上,不知生死。我们便昼夜织锦,将牵挂织进丝线,藏入地下锦窟,只盼若是他们归来,能够看见我们的念想。

      随着阿纾开口,越来越多锦缎依次亮起各色柔光,红、紫、碧、金,满窟流光,万千织锦之上,一个个女子虚影缓缓浮现。

      我们没有害人之心,只求安安静静守在此地。

      裘远看见满窟一同苏醒的执念,眼底闪过一丝惊色,随即更加狠厉地催动术法:“正好,全部苏醒,力量汇聚一处,我一次全部收走!”

      厚重如山的黑气朝着漫天织锦席卷而去。

      沈砚抬眼望向石室四壁,石壁上刻满了一个个北上征人的姓名,和太湖洞窟岩壁的名字如出一辙。

      “北上远征的将士,他们心中,同样记挂着锦城家中织锦的妻女。”沈砚高声开口,声音传遍整间石室,“你们的牵挂,他们从来没有忘记。这片蜀地的土地,他们的残念一直都在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锦窟深处的岩层之间,缓缓飘出一缕缕金褐色微光。一个个身披蜀军甲胄的将士虚影自黑暗之中踏出,手持长矛,静静立在万千织锦之前。他们便是千年前从锦官城奔赴北方战场的征人,肉身埋骨北国,心底放不下锦城家中织锦的亲人,一缕残念长久守着这片故土,听见锦窟之中亲人遇袭的呼唤,循着地底的气息匆匆赶来。

      万千将士的金光,与满窟织锦的彩光交汇,汇成一道宏大绚烂的光幕,轰然撞上裘远的黑气。

      “不可能!北邙、太湖、锦城,处处都有亡魂护着这些器物!”裘远惨叫一声,黑气在彩光冲击之下寸寸崩碎,反噬之力狠狠冲入他的经脉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整个人向后踉跄摔倒在地。

      手中残存的几页古籍,被光幕掀起的劲风一卷,飘落在地,瞬间裂成细碎纸片。

      裘远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体内数次积攒的反噬彻底爆发,浑身剧痛难忍。他望着漫天交织的锦光与将士光影,清楚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夺得锦窟织锦。

      “我还没有输。”他死死盯住沈砚,撑着石壁踉跄起身,向着进来的甬道仓皇退去,“古籍虽毁,我记下了所有寄魂遗迹的方位。天下还有更多寄存执念的古物,我们还会再见!”

      片刻之后,脚步声消失在甬道深处,洞窟之中只剩下丝帛轻轻飘动的声响。

      黑气尽数消散,漫天彩光缓缓收敛,一匹匹蜀锦重新垂落回石梁之上,轻轻飘摇。将士们的虚影朝着织锦女子轻轻颔首,微光慢慢隐入岩层,归于蜀地大地。

      石室之中安静下来。阿纾素白锦缎上的女子虚影望向沈砚与林小满,微微屈膝一拜。

      多谢你们前来阻拦。阿纾轻声开口,裘远想要撕碎锦缎取走执念,若是没有你们,今日满窟织锦都要损毁。

      林小满长长呼出一口气,目光望着悬挂满室的织锦:“我们帮太湖洞窟的古物一一了结心愿。若是你们愿意,我们也可以帮你们,完成藏在锦丝之中的心愿。”

      阿纾垂眸看向自己身下素白的锦面,锦面上织着一座锦城城门。

      我的心愿,是看一看城北的芙蓉花。夫君出征之前,我们相约芙蓉花开之日,一同登城北城楼赏花。北伐战事开启,他来不及等到花期,便匆匆动身北上。

      沈砚抬眼望向阿纾:“那我们便带你去往城北,看一看锦城盛放的芙蓉。”

      携素锦阿纾登锦城城楼,赴一场迟了一千八百年的芙蓉花期之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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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第二十六章城上楼高,芙蓉秋风

      锦官城北,城楼巍峨。

      古旧的夯土城墙历经千载风霜,墙缝之间生着野草,层层木梯盘旋向上,直通高高的城楼。秋日的风自平原漫过来,带着锦城温润的气息,城楼之下,大片芙蓉树沿着城根铺展,重重叠叠的花瓣竞相舒展,粉白、嫣红,如云霞铺满郊野,正是芙蓉盛放之时。

      沈砚小心捧着安放阿纾那匹素锦的长木匣,缓步登上城楼。林小满跟在一旁,目光四下打量,留意周遭动静,提防裘远去而复返。

      木匣盖子被淡淡的蓝光轻轻托起,素白蜀锦缓缓凌空舒展,柔软锦帛在秋风之中轻轻飘拂。锦面上,阿纾的虚影慢慢凝出,一身汉末织妇的布裙,鬓边简简单单别着一朵布制芙蓉花。

      就是这里。阿纾的目光遥遥望向楼下漫山遍野盛放的芙蓉,声音轻缓,当年夫君和我站在这一处城头,指着这片芙蓉林,约定待到秋日花开,便一同登临城楼,静看满城繁花。建安初年,北伐军令骤至,他随军匆匆北去,再也没能回来。

      秋风拂动锦面,丝线微微震颤,藏在千万根丝线里的惦念,悠悠散开。

      我白日坐在织机前面,织进锦里的,全是登楼看花的念想。我想着若是他哪一日归来,看见这匹锦,便能读懂我一直等候的心意。

      阿纾向前踏出一步,虚影扶着城楼老旧的木栏杆,静静俯瞰楼下花海。万千芙蓉花随风摇曳,花瓣漫天飞舞,和千年前他们相约要看见的景色一模一样。

      一缕金褐色微光自远方天际缓缓飘来,身披甲胄的男子虚影踏着秋风,缓步登上城楼,正是阿纾等候的夫君——裴铮。他的战甲之上,还沾着北国战场的尘土,目光落在阿纾的身上,眼底漫开温柔。

      阿纾,我赴约来了。裴铮轻声开口,抬眼一同望向城下无边的芙蓉花海,北国的土地寒凉,我常常想起锦城的芙蓉,想起家中织机的声响。

      裴铮,花开得很好,你看见了。阿纾转头看向他,眉间缠绕一千八百余年的牵挂尽数舒展,心愿已成,我不必再困在锦窟的丝线之中。

      淡蓝色柔光自素锦之上丝丝缕缕飘散,和裴铮身上的金光相融,两道光影伴着漫天飞舞的芙蓉花瓣,慢慢消散在锦城的秋风里面。素锦失去灵光,柔软的锦身轻轻垂落,落回长木匣之中,安安静静。

      林小满伸手轻轻抚过素锦平整的布面,轻声感慨:“一根一线织出来的思念,终于等到这场秋日的花事。”

      沈砚望着城下成片芙蓉,正欲开口,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,是周崇发来的消息,附带一张卫星定位截图。

      “周崇查到了裘远的行踪。”沈砚点开信息,眉头微微蹙起,“裘远没有离开蜀地,他去往川北,一处叫做青溪的古镇。古籍损毁之前,还有一行小字记载,青溪有一处寄魂崖。”

      林小满一惊:“第四处寄魂遗迹?”

      寄魂崖。木匣旁边,另一匹跟着一同带来、出来透气的浅紫织锦微微亮起柔光,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,我听过这个地方。青溪多是行商之人,路途凶险,一旦远行,常常数年不归。家中亲人将念想寄于崖上石刻与随身器物,那一处崖壁之上,挂满寄存思念的物件。

      “裘远接连三处寄魂窟都没能得手,身受反噬,伤势越来越重,他急于寻到第四处遗迹,汲取执念之力稳住伤势。”沈砚合上木匣,神色凝重,“青溪山道艰险,我们要立刻动身,赶在他唤醒崖间器物之前抵达。”

      林小满快速收拾好随身监测设备:“太湖洞窟还剩下不少古物心愿没有了结,可裘远一刻不停搜寻遗迹,我们不能任由他继续。”

      秋风卷着芙蓉花瓣,飘过高高的城楼。锦窟之中还有许许多多织锦女子,藏着各自未完成的牵挂,可远方青溪的寄魂崖,危机已经迫在眉睫。

      动身奔赴川北青溪寄魂崖,阻拦裘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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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第二十七章青溪古道,崖上留思

      一路向北,蜀地的风光慢慢变了模样。锦城温润的平原风光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连绵陡峭的青山,一条碧绿江水顺着峡谷蜿蜒奔流,两岸古木参天,便是青溪。

      青溪古镇藏在大山深处,古时是蜀地通往秦川的商旅要道。无数行商背上行囊自这里出发,翻越大山去往北方,很多人一去经年,再也没有踏上归乡的路途。留在故土的家人,便将随身的信物、刻满寄语的木牌挂上寄魂崖,盼着远行之人若是归来,远远便能看见崖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念想。

      车子只能开到古镇入口,余下通往寄魂崖的路,只有一条狭窄崎岖的山间古道。

      沈砚背着木匣,匣中安放着那匹浅紫色织锦,林小满提着监测仪器跟在身侧。紫锦之上浮起淡淡的柔光,女子虚影缓缓浮起,目光望向幽深峡谷。

      我名唤阿紫。她的声音柔软,当年我的兄长便是从这条古道北上经商,再也没有回来。我织了这匹紫锦,藏进锦窟,一直想亲眼看一看这条他曾经走过的青溪古道,看一看挂满信物的寄魂崖。

      山间清风穿过林木,带着江水清冽的气息。沿着古道前行半个时辰,巨大的断崖猛地出现在眼前。陡峭的崖壁向内凹进,崖面上密密麻麻悬挂着木牌、玉佩、铜铃、布囊,一件一件顺着崖壁高低错落,历经岁月风吹雨打,很多木牌字迹已经斑驳模糊。风掠过崖面,无数铜铃一同叮咚作响,绵长清越的铃声在山谷之间来回回荡。

      就是这里。阿紫望着满崖悬挂的信物,轻声感叹,原来真的有这么多的离别与等候。

      就在铃声悠悠飘荡的时候,崖壁深处,一阵晦涩低沉的咒诵声传来。

      “是裘远!他已经到了!”林小满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。

      寄魂崖内侧的石台之上,裘远浑身沾着尘土,面色惨白,嘴角还留着一丝未擦干净的血痕。接连数次反噬早已重创他的身子,可眼底的执念丝毫没有消减。他抬手催动浓浓的黑气,黑气顺着崖壁向上攀爬,缠绕在一件件悬挂的信物之上。

      崖上诸多信物纷纷震颤,藏在物件之中的虚影惊慌地浮现出来。

      不要碰我们……

      我们只是在此等候远行亲人。

      木牌裂开细细纹路,铜铃被黑气勒住,铃身不断晃动,随时都可能崩碎。

      “沈砚,你又追来了。”裘远缓缓转头,疲惫的脸上露出一抹疯狂的笑,“北邙、太湖、锦官城,全都被你破坏。这寄魂崖千百件信物的执念,我势必要拿到手。只要吸收这一股力量,身上反噬的伤痛便可以尽数压下。”

      “这些等候的念想,不是用来医治你伤势的药。”沈砚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崖上万千信物,“青溪古道之上远行的旅人,纵然埋骨异乡,心中也记挂家中等候他们的亲人。”

      阿紫的紫锦凌空舒展,紫色柔光荡漾开来,挡在几件快要被黑气扯断的布囊之前。

      远行之人踏过这条山道,背负的是一家人的生计。家人挂上信物,只求平安,不求化作旁人力量。

      裘远不再多言,全力催动术法,浓稠的黑气如同潮水,席卷整片断崖。崖上大半信物都被黑气牢牢捆住,向着裘远的方向拉扯。

      沈砚抬眼看向脚下这条古商道,千百年来,无数行商从这里走出青溪,他们的残念,长久徘徊在这条山谷之中。

      “远行的游子,家中亲人在崖上为你们挂起信物,如今有人想要毁掉这份牵挂。”

      山谷之间的江风骤然呼啸而起,一缕缕浅灰微光自山林、江水之间缓缓飘出。一个个身着粗布短衫、背着行囊的行商虚影慢慢凝聚,他们正是当年自青溪出发、再也没能归家的旅人。听见崖上亲人遇袭的呼唤,循着古道的气息匆匆赶来,静静立在崖前。

      无数行商的微光汇聚,化作一层淡淡的青光屏障,迎头撞上裘远翻涌的黑气。

      轰然一声巨响,黑气层层溃散。反噬之力猛烈冲击裘远的身躯,他大口呕出鲜血,重重跪倒在青石地面。

      “为什么……每一处寄魂之地,都有亡魂护持。”裘远声音嘶哑,满眼不甘,“我只是想要得到力量,难道有错吗?”

      力量从来不是依靠掠夺别人的思念得来。阿紫的紫锦随风轻轻飘动,执念本是心中牵挂,心愿了结,便安然消散,不该强行拘来。

      裘远撑着地面想要起身,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发抖,数次反噬叠加在一起,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催动术法。他抬眼望向沈砚,沉默片刻,缓缓站起身,不再争执,转身一步一步顺着山间古道,向着山谷外面走去,身影慢慢消失在林木深处。

      这一次,他没有放下狠话,背影带着无尽的落寞。

      崖上黑气尽数消散,所有悬挂的信物慢慢停下震颤,铜铃依旧随风叮咚轻响,安安静静悬挂在崖壁之上。行商游子的虚影向着崖上一件件信物轻轻颔首,微光缓缓消散,重归青山江水之间。

      林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气,抬眼望向满崖的信物:“裘远离开了。不知道这一回,他能不能放下心中的执念。”

      阿紫的虚影望着整片寄魂崖,眉眼舒展。

      我的心愿已经了结。看过兄长走过的古道,看过这一面挂满等候的崖壁,心中再无遗憾。

      紫色柔光自锦缎之上缓缓散开,一道淡淡的男子虚影自江面上飘来,正是阿紫远行不归的兄长。兄妹二人遥遥相望一笑,光影一同随风融进山间云雾之中。紫锦灵光褪去,轻轻落回木匣之中。

      沈砚将木匣合上,抬眼望向连绵青山:“北邙、雁门、太湖、锦城、青溪,一处处寄存思念的地方,我们走过一处又一处。洞窟与崖壁之中,还有许许多多的心愿,等着被听见,被圆满。”

      回到太湖水窟,继续帮剩下的古物了结心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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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第二十八章重归水窟,秋月将临

      青溪的山风渐渐远了。

      沈砚与林小满踏上返程,一路自川北折返,越过蜀地连绵群山,顺着长江东下,再一次回到太湖西岸。湖面上碧波万顷,晚风带着莲叶残香,时序悄悄迈入秋,暑气早已褪去,空气清润微凉。

      太湖后山,临水的崖洞依旧安静。沈砚移开挡在洞口的巨石,藤蔓依旧垂覆在甬道入口,潮湿的水汽从洞窟之中缓缓漫出。踏入石室,石台之上余下的古物感知到二人归来,微光此起彼伏轻轻闪动,细碎温柔的声响在石室里悠悠响起。

      你们回来了。

      阿芜姐姐、阿菱姐姐,还有阿瑾姑娘,都已经圆满了吗?

      林小满缓步走到石台边,一一清点器物。青瓷小罐、玉珮、木梳、铜环,十余件古物安安稳稳静立石面,经历过裘远上次的突袭,它们彼此挨得更近,微光交相依偎,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。

      “我们从蜀地回来了。锦窟的织锦,青溪寄魂崖的信物,都护住了。”沈砚轻声对一众器物说道,“裘远重伤退走,暂时不会再来惊扰此地。接下来,我们慢慢听完你们心底藏着的心愿,一一帮你们完成。”

      石台一侧,一只厚实的青铜环慢慢浮起一层温润的暗金光晕,女子的声音缓缓飘出,沉静如水。
      我名阿泠。夫君出征之前,曾与我相约,共赏太湖之上的中秋圆月。战事突发,他随船队奔赴长江,没能等到月圆之夜。我最大的心愿,便是好好看一看湖上的秋月。

      林小满抬眼望向洞窟之外的湖面:“距离中秋没有几日了,再过不久,太湖之上便会升起一轮满月。”

      我还想看一看,夜里湖面浮起的渔火。另一只青瓷小罐漾开淡淡的青辉,女子声音轻轻响起,从前每到秋夜,湖上渔舟点点,我常常站在岸边,看着渔火随水波晃动。夫君出征之后,我便再也没有见过。

      我的心愿很简单。一枚小小的玉璜轻轻震颤,我想吹一曲竹笛。夫君最喜爱听我吹笛,离别那日,笛声吹到一半,征令传来,曲子没能收尾。

      一件接着一件,藏在器物深处封存千年的念想,慢慢诉说出来。石室之中,满是温柔又怅然的期盼。

      沈砚静静听完,轻轻点头:“一个个来。最先了却阿泠的心愿,等候中秋月圆,泛舟太湖,静候明月升空,去看满湖月色。”

      几日后,秋空澄澈,正是中秋。

      夜幕缓缓笼罩太湖,暮色染蓝辽阔湖面。沈砚与林小满驾一叶小舟行至湖心,船舷边安放木托,青铜环悬浮其上,暗金柔光缓缓舒展,阿泠的虚影自光晕之中凝出,一身粗布衣裙,目光遥遥望向东方天际。

      天色越来越暗,一点银白微光自湖的尽头慢慢浮起,一轮圆月缓缓升出水面,清辉铺洒万顷碧波,湖面浮起一层粼粼银浪。晚风轻轻拂动阿泠的衣袖,她静静伫立船头,望着高悬中天的明月。

      就是这样的月色。阿泠轻声呢喃,千年前,我们说好,一同站在湖边,共赏这一轮太湖秋月。

      湖面之下,一缕淡青微光缓缓上浮,男子的虚影踏着水波而来,正是阿泠等候的夫君——顾舟。他身上水师短褐沾着江底清寒的水汽,抬眼,和阿泠一同望向中天圆月。

      月色很美。顾舟声音温和,我在江底,年年都能看见这一轮月亮,只是一直,不能和你一同观赏。

      如今看见了,心愿圆满。阿泠转头朝他浅浅一笑。

      暗金色的柔光自铜环之上丝丝散开,两道虚影在月光之下相拥,化作点点星子,轻轻落进湖水,消融在万顷月色之中。青铜环灵光褪去,静静落回木托之上。

      林小满望着中天明月,轻声道:“一轮中秋月,圆了跨越千年的约定。”

      就在二人收拾器物准备返航的时候,沈砚的手机轻轻震动,是周崇发来的消息。一张老旧手札照片,上面一行字迹映入眼帘。

      岭南,忘忧海,礁石之上,诸多海客信物寄于浪边。海客远航,出海寻生计,很多人永远留在茫茫大海。

      林小满望着那一行字,心头一动:“又是一处寄魂之地?岭南的海边?”

      沈砚指尖摩挲下巴,目光望向南方:“裘远虽然重伤退走,但他记下了所有寄魂遗迹的位置。若是太湖这边心愿一件件了结,他很有可能奔赴岭南忘忧海。”

      湖水轻轻拍打船身,月色铺满辽阔湖面。太湖洞窟还有许多心愿等待完成,千里之外的南海浪涛之间,新的牵挂与危机,静静等候着他们。

      帮玉璜主人完成吹笛的心愿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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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第二十九章笛声吹彻,旧曲终章

      太湖的秋晨薄雾蒙蒙,水汽漫过湖岸芦苇,白茫茫一片。

      沈砚寻来一支古朴竹笛,笛身带着经年摩挲的温润。小舟停靠在一片安静的芦荡旁,木托放置船中,那枚玉璜浮起一层清透莹润的白光,纤细女子的虚影缓缓凝出。

      我名阿笙。她目光落在竹笛之上,指尖虚虚凌空,轻轻抚过笛管,那日正是在这里,我准备吹完这支他最爱听的曲子。岸边传来征召的呼喊,水师船队即刻就要离岸。笛声戛然而止,他匆匆跑向岸边,回头朝我挥手,叫我等他归来,一定要听完完整一曲。

      林小满坐在一旁,静静托着监测平板,目光落在玉璜不断起伏的灵光曲线之上。

      “曲子的名字,你还记得吗?”沈砚轻声问道。

      《芦风》,是我们两个人一起编出来的短曲。阿笙轻轻颔首,旋律简单,吹起来像芦荡的风掠过水面。千年来,我在洞窟之中,一遍一遍在心里面默诵曲调,一直盼着能完整吹一次。

      阿笙虚虚抬手,握住那支竹笛。她的虚影虽然无法实实在在触碰到笛身,莹白柔光裹住竹笛,气流顺着柔光缓缓灌入笛孔。

      清婉、略带一丝清愁的笛音悠悠响起。

      笛声缓缓流淌,穿过茫茫芦荡,飘向开阔湖面。曲调起伏轻柔,正是芦叶随风摇晃、水波缓缓荡漾的模样。一曲不长,缓缓吹奏,不曾中断,千年前没有吹完的后半段,此刻终于完整响起。

      笛声落尽,余音还在芦苇之间久久回荡。

      湖面之上,一道淡青微光破水而出。男子立在水波之上,一身水师衣衫,眉眼含笑,静静望着舟上吹笛的阿笙,正是她等候之人——陈渡。

      阿笙,我听见整首曲子了。陈渡的声音随风飘来,在江底沉沉睡去的漫长岁月里,一直惦念着这支没有听完的芦风曲。

      曲子吹完了。阿笙抬眼望向他,眼底的怅然尽数散去,不必再记挂未吹完的旋律,我的心愿,已经了结。

      莹白柔光自玉璜四散飘飞,两道光影隔着湖面相拥,慢慢化作细碎光点,消散在芦荡晨雾之间。玉璜灵光褪去,轻轻落回木托,安安静静。

      林小满小心拿起玉璜放进收纳盒:“中断千年的笛声,终于等到曲终。”

      小舟缓缓驶出芦荡,朝着后山临水洞窟返航。回到石室,石台之上剩下的古物见到二人归来,微光轻轻闪动。那只青瓷小罐漾开淡淡的青辉,女子柔和的声音响起。

      接下来,轮到我了。我是阿沱。我的心愿,想看一看秋夜太湖之上的渔火。

      沈砚望向洞窟洞口,秋日的白昼短暂,不多久暮色便会降临。

      “等到夜幕降临,我们便驾船驶入渔区,去看满湖渔火。”

     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,深蓝色夜幕铺满湖面。远处湖面星星点点亮起灯火,一盏、十盏、百盏,渔舟依次点亮渔灯,漂浮在幽暗水面之上,随着水波轻轻起伏,点点灯火映在水里,随涟漪晃出长长的光纹。

      青瓷小罐悬浮半空,淡淡的青光铺开,阿沱的虚影静静立在船头,望着满湖摇曳的渔火。

      就是这般光景。从前每一个秋夜,我都会站湖岸眺望这片灯火,等着夫君收船靠岸。水师征令来了之后,他再也没有回来,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湖上渔火。

      水下一缕青光缓缓上浮,男子虚影浮现在灯火之间,笑着望向阿沱。

      阿沱,湖上的渔火,依旧年年点亮。

      我看见了。阿沱轻轻点头,心愿已成。

      青光散开,两道光影一同沉入湖水。青瓷小罐落在木盒之中,不再发光。

      林小满清点器物,石台上余下的古物越来越少。

      沈砚目光望向遥远的南方:“岭南忘忧海,海客寄放于礁石上的信物。裘远虽然重伤离去,这个地方他一定记在了心里。太湖这边的心愿我们慢慢收尾,但是我们不能全然放下警惕。”

      石台角落,一枚古朴铜铃轻轻晃动,铃身浮起一层浅金色微光。

      若是去往海边,我也想一同前去。铜铃女子的声音轻轻响起,我名阿汐。夫君便是出海的海客,只是他自岭南远航,再也没有归来。我藏在洞窟之中,一直想看一看茫茫大海,亲眼望一望他奔赴的那一片汪洋。

      沈砚看向阿汐的铜铃:“等到太湖剩下所有古物心愿了结,我们便动身去往岭南忘忧海,既成全你的心愿,也守护礁石之上,千千万万海客家人寄存的念想。”

      了结洞窟剩余古物最后的心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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