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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   古物寄 ...

  •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十一章雁门风鸣,白骨应念

      押运车队缓缓停在雁门古战场考古工作站的大院之中。

      厚重的车厢侧门向上掀开,北疆凛冽长风一下子灌进车厢,卷着塞外独有的荒沙气息,拂过一排排整齐摆放的文物收纳匣。

      就在塞外秋风触碰到收纳匣的刹那。

      嗡——

      连绵不绝的清鸣一同响起。

      三十七只收纳盒的盒壁,同时透出柔和深浅不一的光华,青的、银的、浅红的、暖玉般的淡白,层层叠叠,在车厢之内交织浮动。沈砚手中抱着的那只存放缠枝银梳的特制木匣,银光穿透木板,亮得最为澄澈。

      工作站内的考古人员全都快步迎了出来,看见车厢里面漫溢的柔光,众人全部怔在原地,屏住了呼吸。雁门考古队的领队周崇快步上前,目光落在沈砚身上。

      “一路辛苦,终于等到你们。合葬坑的库房我们提前清空,恒温展柜全部布置妥当。”周崇压低声音,眼底藏着震撼,“之前只从上报材料听闻北邙寄魂古物的异象,今日亲眼见到,才知道传闻不假。”

      “小心卸运,轻拿轻放。”沈砚点头,吩咐队员。

      一件一件收纳匣被平稳抬入工作站主楼。长长的廊道两侧,墙面悬挂着雁门古战场发掘出来的甲片、箭镞、残矛,锈迹斑斑的东汉兵器静静陈列,两千年前的战火气息扑面而来。

      工作站深处的文物展厅,一长排独立恒温展柜依次排开。三十七件石室古物依次入柜,最后沈砚亲手将那把嵌着白玉玉牌的缠枝银梳,安置在最正中的主展柜。

      展柜柜门闭合的一瞬间。

      塞外长风不知从何处穿过工作站的窗棂缝隙,呼啸穿过整间展厅。

      风声不是寻常的风鸣,像是无数男子低沉悠远的应和,自千年前的沙场之上遥遥传来。

      林小满握着平板,监测仪器上各项曲线剧烈起伏,却依旧没有任何放射性、电磁异常的读数。

      “仪器测不出能量,但是……我们全都能听见风声里面的应答。”林小满低声喃喃。

      寒梅玉簪独立安置在一侧展柜,簪头寒梅青光舒展,那半片干枯梅花花瓣凌空悬浮,隔着展柜玻璃,遥遥望向工作站后方的遗骨库房方向。

      是这里。他长眠的土地,风都是他见过的风。

      傅清梅轻柔的声音,清晰响在沈砚耳畔。

      沈砚转身,望向周崇:“陆时衍、陈聿还有一众邙山子弟的遗骨,安置在哪一间库房?”

      “就在展厅后侧,标本库房。二十三具合葬坑出土人骨,全部单独存放,编号建档。”周崇抬手引路,“发掘的时候,陆时衍的木牌就枕在头骨一侧,位置不会错。陈聿的青铜笔杆,放在他的肱骨之旁。”

      一行人穿过侧门,走进安静的遗骨库房。

      一排排骨骼标本收纳台整齐摆放,白布轻轻盖在骨殖之上。走到中间一处标本台前,周崇停下脚步,伸手轻轻掀开白布。

      一副风化泛黄的东汉人骨静静躺在标本台,头骨边,放置着那块残破的隶书木牌,依稀可见“陆时衍”三字残迹。

      白布掀开的刹那。

      展厅之中,正中展柜的缠枝银梳猛地爆发出漫天银辉,梳间那一缕乌黑长发,隔着两道房间的墙壁,朝着遗骨库房的方向直直飘起。

      苏晚霜的声音不再是长久等候的凄楚,带着一丝颤抖,轻轻漫开。

      时衍,我终于来雁门见你了。

      银辉穿透墙体,落在陆时衍的骸骨之上。

      骸骨之上,一层极淡、近乎透明的白光缓缓浮起,顺着骨骼轮廓一点点游走。两千年深埋黄土的枯骨,在银辉触碰的一刻,仿佛生出了一丝极微弱的呼应。

      旁边另一副骸骨,身侧摆放着那支刻着“聿”字的青铜笔。寒梅玉簪的青光穿透墙壁,笼罩住这一副骨骼。

      傅清梅轻声唤道:

      陈聿,我来了。替你看一看雁门的秋。

      二十三副骸骨,依次被展厅之中飘来的各色柔光一一抚过。

      每一束微光对应一份北邙的牵挂。

      战地残笛的盒中,苍凉断续的笛音飘入库房,笛声掠过一具具战士遗骨,像是旧日月下合奏,再次响在北疆的土地上。

      “太不可思议了。”周崇望着骸骨表层浮动的柔光,目光震动,“我们研究这处合葬坑数年,只看见冰冷的古战场遗骨,从来不曾想到,远在千里北邙,还有这么多人,整整等了他们两千年。”

      沈砚静静立在标本台前,望着陆时衍的骸骨。

      陆时衍当年奔赴北疆,死守雁门,护下北疆万千百姓。他留给苏晚霜、留给邙山一众女子的,只剩一句归期难赴的诺言,还有山腹石室那一处安放思念的归处。

      “他守住了家国,却失了归期。”沈砚轻声开口。

      就在柔光铺满整间库房之时,远处工作站大门外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一名站岗的队员快步跑来,神色慌张。

      “周队!沈队!外面来了一伙人,说是古董收藏家,听闻北邙运来一批东汉古玉古银,想要高价收购,不肯离开,还说……他们知道寄魂古物的秘密,想要带走一件可以聚敛气运的古物!”

      沈砚眉头骤然一沉。

      寄魂古物的消息,刚刚才跨省去转运,竟然已经被外人盯上。

      第十二章觊觎古物,暗夜窥廊

      周崇脸色立刻冷了下来。

      “工作站是考古保护重地,严禁无关人员进入,直接劝离。”

      “劝不走。”守门队员急声说道,“领头的男人姓裘,带了四五个人,开着两台越野车守在大门口,说愿意出八位数的价格收购寒梅玉簪,还说只要拿到这件带魂的古玉,便能借古人执念旺自身运势。”

      裘姓收藏家。

      沈砚心中记下这个名字。北邙石室发掘、文物转运属于内部加急保密项目,消息按理很难外泄,对方却精准知晓寒梅玉簪,清楚寄魂古物的异象,显然,一路上都有人悄悄盯着转运车队的动向。

      “他们怎么知道玉簪的事情?”林小满眉头紧锁,“我们的申报文件、发掘记录全部是内部存档。”

      “北邙那边,会不会消息走漏?”周崇看向沈砚。

      沈砚摇了摇头,脑海闪过邙老汉。邙氏一族世代守石室,行事谨慎,绝不会向外人泄露古物秘密。

      “不是邙山这边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车队一路北上十余天,沿途停靠站点众多,或许路上,就已经被人尾随盯梢。他们知晓古物可以生出异象,并非单纯普通古董贩子。”

      “我出去看看。”周崇转身向外走去。

      沈砚跟在身后。工作站大门之外,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,车身没有挂牌。为首一名中年男子穿着昂贵的黑色风衣,面容精明锐利,正是裘老板。他见到大门走出的一行人,立刻上前一步,脸上堆起圆滑的笑意。

      “周领队,沈先生,久仰大名。我裘远,常年收藏高古玉器,听闻北邙出土一支东汉寒梅玉簪,特意赶过来。我不白拿,一千万现金,当场可以转账,只借玉簪带走把玩一月,之后完璧送回。”

      “文物属于国家,禁止私人收购、私借。”周崇语气强硬,“这里是考古工作站,请诸位立刻离开,再逗留,我们直接报警。”

      裘远脸上笑意淡了几分,目光越过几人,望向工作站主楼的窗户,眼神灼热。

      “沈队,我知道那些古物不一样。普通古董哪能生出灵光?那支梅簪里面,藏着两千年女子的执念。执念之力,最是难得。”裘远压低声音,“我只要这一件,其余古物,我分毫不动。你开价,多少钱都可以商量。”

      “古物之中的执念,不是可以拿来牟利的气运道具。”沈砚淡淡看着裘远,“器物承载的是古人的思念,不是供你私用的力量,不要打它们的主意。”

      “执念也好,思念也罢,落在不懂的人手里,不过就是一件旧玉器。”裘远轻笑一声,不肯退让,“你们放在展柜里面封存,又能成全什么?不如交给我,我能把梅簪里面的力量好好用起来。”

      双方僵持片刻,裘远见几人态度坚决,没有退让余地。

      “好。今日我不强闯。”裘远向后退一步,目光扫过工作站主楼,眼底藏着不甘,“但是我不会放弃,雁门这片地方不大,我们还有机会再见。”

      说完,裘远转身回到越野车,两辆车调转车头,缓缓驶离工作站大门,却并没有走远,远远停在一公里外的土坡后方,依旧遥遥望向工作站的方向。

      “他们没有离开,在外围蹲守。”守门队员拿着望远镜望向远处土坡,“车子停在那边,人还在车上。”

      “立刻增加夜间值守人员,展厅、文物库房全部加装红外警戒。”周崇立刻下达安保指令,“今晚所有人轮班守夜,重点看护北邙运来的三十八件古物。”

      夜幕慢慢笼罩雁门古战场。塞外的夜色漆黑辽阔,星光低垂,旷野之上风声阵阵。

      工作站主楼展厅灯火长明。

      展柜之中,一件件寄魂古物静静安卧,柔光比白日柔和许多。寒梅玉簪青光悠悠,遥遥望向窗外远处的荒原,那是陈聿埋骨沙场的广阔土地。缠枝银梳的银辉温温柔柔,安安静静陪着远处陆时衍的遗骨。

      深夜,轮到沈砚值守展厅。

      整栋工作站静悄悄的,只有仪器轻微嗡鸣,窗外塞外长风呜呜吹过窗沿。

      沈砚坐在展厅门口的值班桌前,翻看着雁门古战场的发掘日志。

      就在凌晨一点多。

      窗外,极轻的一声树枝响动。

      沈砚猛地抬眼,望向展厅后侧的通风窗口。

      窗口外层防盗铁丝网,一根细铁丝,悄无声息划开一道小口。

      有人潜入。

      他缓缓站起身,脚步放轻,朝着通风窗方向走去。

      一道黑影,正顺着外墙管道,慢慢攀爬到通风口,手中捏着一柄薄刃,打算撬开铁丝网钻进展厅。正是白日裘远身边的手下。

      那人探头,透过通风口缝隙,望向展厅里面一排排恒温展柜,目光死死锁定寒梅玉簪。

      “找到了,就是这支青玉簪。”黑影低声自语,伸手就要去掰铁丝网。

     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铁丝网的一瞬间。

      展厅里面,寒梅玉簪青光骤然暴涨。

      簪头寒梅花瓣,一道青芒从展柜玻璃缝隙之中飞射而出,直直打在那只探进来的手背之上。

      “啊!”

      黑影痛呼一声,手掌像是被寒冰狠狠灼到,猛地缩回,身子一歪,险些从外墙管道摔落,慌忙抓牢管道,飞快向下退去。

      展厅之内,其余古物同时微光闪动,像是一齐发出警戒。

      沈砚快步冲到窗边,向外望去,黑影已经落地,朝着远处土坡越野车的方向仓皇逃窜。

      “有人入室行窃!”沈砚立刻拿起对讲机呼叫值班安保。

      工作站警报瞬间拉响,安保人员带着手电迅速冲出大院,朝着土坡方向追赶而去。

      远处土坡上,裘远的两辆车发动引擎,快速驶离旷野,消失在夜色深处。

      周崇快步赶到展厅,看向通风口被划开的铁丝网,神色凝重。

      “他们敢深夜潜入,看来是势在必得。裘远这个人,我之前听过传闻,不择手段,不止一次私下走私高古文物。”

      沈砚望向展柜之中青光缓缓平复的寒梅玉簪。

      是傅清梅感知到外人恶意,自发释放执念之光,击退窃贼。

      “梅簪不会任由外人带走。”沈砚轻声道,“所有寄魂古物,都能分辨人心善恶。心怀贪念之人,靠近它们,便会被执念之力阻挡。”

      “但是裘远不会就此收手。”林小满匆匆赶来展厅,一脸担忧,“他一次偷不到,还会策划第二次。我们必须尽快做好防护,不能让古物落入他手里。”

      就在这时,沈砚口袋的手机震动,是北邙邙老汉打来的长途电话。

      电话接通,老者沙哑急促的声音传出来。

      “沈队!大事不好!有一伙人,前些日子来过邙山打探石室,领头的人,正是裘远!他很早之前,就查到了石室的传闻,一直盯着这批寄魂古物!”

      裘远,早就盯上北邙石室了。

      第十三章古事伏笔,沙场遗书

      电话之中邙老汉的声音持续传来。

      “十几年前,裘远就曾寻到邙山,到处打听山腹石室的传说。我邙氏一族守脉世代相传的手记,他多方打探,想重金买走,我没有答应。后来他离开了,我本以为他只是听山野传闻,当做猎奇故事,没想到,他一直没有放弃。”

      沈砚握着手机,眸光沉凝。

      原来裘远觊觎石室寄魂古物,并不是看到转运车队才临时起意,谋划已经长达十数年。北邙石室一旦发掘出土文物,他第一时间就收到消息,一路尾随车队北上雁门,目标从一开始,就是执念最强的寒梅玉簪。

      “邙老,他是不是知道寄魂古物的力量该如何催动?”

      “他四处搜集东汉方士古籍,一心想要借古物之中的执念改运。”邙老汉声音沉重,“先祖手记里面简略记载,寄魂器物执念极盛,若是心怀贪妄之人寻到对应的古法强行催动,会搅乱器物里面封存的念想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      挂断电话,沈砚把消息告知周崇、林小满二人。

      “裘远蓄谋已久,不是普通的文物偷盗。”周崇神色严峻,“我们立刻上报公安,通报裘远团伙的行踪,申请警力驻守工作站。同时展厅全部换成最高安防等级的防爆展柜,24小时监控联动。”

      连夜,各项安保升级全部落地。公安接到通报,派出巡警在工作站周边区域定点巡逻。

      一夜无波。

      第二日清晨,雁门的朝阳缓缓升上旷野地平线,金红色阳光铺满整片古战场遗址。展厅里面,一众寄魂古物柔光安宁,昨夜被盗贼惊扰的躁动尽数褪去。

      沈砚再一次走进遗骨库房,站在陆时衍的骸骨之前。

      昨日银辉抚过骸骨之后,沈砚心中一直存有一个疑惑。陆时衍手记只写了安顿一众邙山离人的念想,却没有留下一句写给苏晚霜的遗言。

      他为家国奔赴北疆,临战之前,有没有留给苏晚霜的书信?

      “周队,合葬坑发掘的时候,陆时衍身边,除了残破木牌,还有没有帛书、竹简一类文书?”

      周崇略一思索,点头:“有一片残破帛书,裹在防水的漆盒碎片里面,锈蚀风化严重,文字大半模糊,一直放在标本库房深处,很难识读,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做修复。我带你过去。”

      库房深处的文物修复台,一只密封保存的残帛标本静静安放。帛片大半朽烂发黑,只剩下一小片边角,墨迹浅浅。

      “一直尝试红外扫读,很多字迹都无法复原。”周崇轻轻摇头,“只读出寥寥几个字。”

      沈砚俯身,目光落在残帛之上。

      就在视线接触帛片的一刻,自展厅穿过墙体而来的银辉,缓缓笼罩住这一片残破帛书。

      原本模糊消散的墨迹,在银辉浸润之下,一行一行,慢慢显现出来。

      是陆时衍的字迹。

      晚霜亲启:
      雁门战事凶险,匈奴主力压境,此战九死难生。吾奉命守关,不敢惜一身性命。邙山石室已凿好,若吾不归,世间有情人无处安放相思,尽可藏物于内。
      唯独你,不必等候。邙山春有山花,秋有野果,你当寻寻常安稳日子,好好度完余生。莫为陆时衍,空耗岁岁年华。
      此生相逢于邙山,已是吾一生最大幸事。若埋骨雁门,魂归北疆,遥遥望南,亦能望见邙山的方向。

      短短一纸遗书,藏在漆盒之中,随他埋入雁门黄土两千年。

      陆时衍早就写好了信,嘱托苏晚霜不要苦等。

      沈砚指尖悬空,轻轻掠过帛书上的字迹。

      展厅主展柜之内,缠枝银梳银光大盛。苏晚霜的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温柔的怅然。

      我读到了。你劝我不必等候。可是陆郎,等候你的两千年,于我而言,并不是空耗。

      她读懂了他的牵挂,读懂了他不想耽误她一生的苦心。可她的心意早已笃定,愿意守着一份念想,直到有一日,能够踏上来雁门的路。

      林小满站在一旁,望着帛书上面缓缓浮现的字迹,眼眶微微发热。

      “他明明心心念念,想要她好好活下去,不受等候之苦。苏晚霜却选择以魂寄梳,原地等候。两个人,心意全都是为对方着想。”

      寒梅玉簪的青光也飘进库房,落在帛书之上。傅清梅轻声开口:

      陈聿出征之前,也曾劝我,若是战事不测,不必苦苦等他。可我们这些留在邙山的女子,都做了一样的选择。

      陆时衍、陈聿,一众奔赴雁门的男儿,上阵杀敌,临行全都嘱咐家中女子不必等候。可邙山的女子,没有一人轻易放下牵挂。

      沈砚缓缓抬起头:“陆时衍开凿石室,本是给众人安放念想的退路,却不曾想到,几乎所有人,都把自己最深的思念封进器物,交付漫长岁月。”

      “沈队!”一名修复室队员快步跑来库房,神色激动,“我们刚刚扫描战地残笛,笛管内壁,发现一行极浅的刻字!是那位持笛兵士刻下的,出征前留给家中妻子的话!”

      众人立刻去往修复室。

      战地残笛安置在修复台,扫描屏幕放大笛管内侧。一行细浅刻字清晰显露:若不归,勿长念,好好活下去。

      一件一件古物,藏着一句句相似的叮嘱。

      雁门沙场赴死的男儿,全部都希望故土的爱人放下思念,安稳度日。可北邙山的女子,全都把思念封进器物,代代等候。

      一厢愿她忘,一厢不肯忘。

      两千年跨越生死的深情。

      就在众人品读笛上刻字的时候,工作站外围的巡警传来消息:裘远团伙的两台越野车,又一次出现在工作站周边旷野,远远徘徊,不肯离开。

      第十四章旷野伏影,梅簪入梦

      正午的雁门烈日高悬,荒原之上热浪卷着细沙。

      公安巡警驱车上前,对裘远一行进行口头警告,勒令立刻离开遗址保护区范围。裘远面上依旧带着圆滑笑意,口头应声答应,车子开走不到半小时,又绕到工作站北侧无人看管的一处山坳,隐身在土丘之后,远远眺望主楼展厅。

      “裘远是铁了心不肯走。”林小满盯着监控画面上远处土丘的位置,眉头紧锁,“他手上人不少,万一趁着我们防备松懈,强行冲击工作站展厅。”

      “展厅外层全部加装防爆钢板,门窗锁死,公安定点巡逻,白天他们很难动手。”周崇望向窗外的旷野,“最需要警惕的,是深夜。塞外荒原广袤,很多偏僻角落监控覆盖不到。”

      沈砚目光落进展柜之中青光流转的寒梅玉簪。

      自昨夜窃贼被青芒击退之后,傅清梅的情绪一直有些不安,簪头寒梅花瓣时不时轻轻颤动,目光一直望向工作站北面那片土丘的方向。

      他身上,有很重的贪妄气息,离我们很近。

      傅清梅的声音轻轻传入沈砚耳中。

      “你能感知到裘远?”沈砚轻声对着展柜里面的玉簪开口。

      能。他心里,一直想要强行带走我。他想要的不是我,是我身上两千年不散的执念之力。玉簪的青光微微冷了几分,若是被他带走,我便再也不能来雁门看陈聿长眠的土地。

      “我们不会让他带走你。”沈砚轻声安抚。

      白日的时间缓缓流逝,很快又是黄昏。

      雁门的落日宏大壮阔,橙红色晚霞铺满整片天际,远处古长城残垣的剪影立在荒原之上。展厅之中古物柔光慢慢转柔,众人轮班值守。

      深夜,沈砚守展厅后半夜。

      夜深人静,工作站只剩下监控设备、恒温仪器微弱的嗡鸣。窗外旷野长风呜呜作响。沈砚趴在值班桌上,不知不觉,一阵浓重倦意席卷而来,眼皮沉沉合上。

      又是一场入梦。

      这一回,不是北邙梅园,不是东汉风雪。

      眼前是雁门的荒原,漫天黄沙,落日西垂。一身浅红曲裾的傅清梅,独自立在这片旷野之上,手中静静握着那支寒梅玉簪。她抬眼望向远方,风沙漫过她的裙角。

      不远处,一名白衣文士立在土坡之上,正是陈聿。他身上没有战甲,没有沙场血迹,神色温和平静,遥遥望向傅清梅。

      二人隔着十余步距离,静静相望,没有向前。

      我来雁门看你了。傅清梅轻声开口。

      辛苦你,千里而来。陈聿声音温和,我早就和你说,不必年年等候,不必跨越千里奔赴这片埋骨之地。

      我只是想要亲眼看一看,你最后驻足的土地。傅清梅轻轻摇头,心愿了了,我便无憾。

      就在二人相望之时,画面边缘,一道黑衣人影悄悄从土丘后方探出身子,正是裘远。他目光灼热,死死盯着傅清梅手中的寒梅玉簪,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古籍,嘴唇不停默念晦涩的方士口诀。

      一股黑暗的吸力,自裘远的方向猛地朝着傅清梅拉扯而去。

      他想要强行收走我的执念。傅清梅身形一晃,手中玉簪青光剧烈闪烁。

      “小心!”沈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,想要上前阻拦。

      梦境轰然碎裂。

      沈砚骤然惊醒,后背一层薄汗,心脏砰砰直跳。

      展厅里面,寒梅玉簪青光剧烈晃动,不停撞击展柜内壁,发出沉闷的轻响。其余古物也跟着光华乱颤,整个展厅的器物全都躁动起来。

      “怎么回事!”隔壁值班室的林小满听见异响,快步冲进展厅。

      “裘远就在北面土丘,正在用古法,远程拉扯梅簪里面的执念。”沈砚立刻冲到窗边,望向北面的荒原,“他没有硬闯工作站,是在远处,用方士之术扰动器物执念!”

      周崇被响动惊醒,迅速调取北面区域的红外监控。

      监控画面之中,北面土丘之上,裘远独自站在土坡顶端,手中高举一卷古书,口中不停诵读口诀,身侧几名手下守在四周放风。

      “找到了!公安立刻赶往北面土丘!”周崇拿起对讲机紧急联络巡逻民警。

      旷野之上,裘远还在不停念诵口诀。

      寒梅玉簪的青光被一股无形力量拉扯,整支玉簪贴着展柜玻璃,朝着北面的方向不断冲撞,展柜防震支架不停震颤。傅清梅的声音带着挣扎,传入沈砚耳畔。

      好强的拉扯之力,他想要把我的魂魄,从玉簪里面抽离带走。

      “稳住。”沈砚伸手,掌心贴在寒梅玉簪的展柜玻璃之上,“陆时衍、陈聿,还有所有埋骨雁门的将士,都在这片土地。这片沙场,护着你们。”

      话音落下,工作站后方遗骨库房方向,一股厚重悠远的气息缓缓蔓延过来。二十三具东汉将士遗骨之上,淡淡的白光升起,整片古战场土地之中,千年前战死亡魂的气息缓缓苏醒,一层淡淡的柔光笼罩整个工作站主楼。

      拉扯玉簪的那一股黑暗吸力,碰到沙场漫开的白光,“嗡”的一声,直接崩断。

      北面土丘之上,正在念诵口诀的裘远猛地向后踉跄一步,手中古籍脱手飞落,一口腥血呛出,踉跄跪倒在沙土之上。

      “失败了?怎么会有这么强的守护之力!”裘远难以置信望向工作站的方向,面色惨白。

      巡逻的警车车灯穿透夜色,朝着土丘疾驰而来。裘远来不及捡起古书,慌忙挥手招呼手下,登上越野车,仓皇向着荒原深处逃窜,车辆连夜驶离雁门古战场区域。

      土坡之上,只剩下那一本泛黄的方士古籍,静静落在沙土之中。

      民警赶到土丘,捡到古籍,带回工作站。

      展厅之内,拉扯之力消散,寒梅玉簪青光缓缓平复,安安静静落回展托之上。傅清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轻轻响起。

      结束了。多谢这片土地上,所有将士的护持。

      沈砚拿起民警带回的泛黄古籍,轻轻翻开。书页上面记载的,正是强行抽取寄魂古物执念的邪异方术。

      林小满看向书页,心头后怕:“若是方才雁门沙场亡魂没有出手护持,梅簪的执念,真的会被裘远抽走。”

      “裘远受了反噬,短时间不敢再来雁门。”周崇长长呼出一口气,“但是这本古籍落在我们手上,说明他背后,还有更多关于寄魂葬、古方术的记载。不知道还有多少寄魂古物的传闻,散落在世间。”

      沈砚指尖轻轻摩挲书页,眸光深远。

      北邙山腹石室,三十八件寄魂古物,只是世间被埋藏的执念古物的一处集合。东汉乱世,白骨遍野,像陆时衍开凿石室安放思念的地方,会不会,还有第二处、第三处?

      第十五章沙场落雪,心愿终了

      裘远一行人连夜撤出雁门地界,公安沿着道路追查车辆踪迹,一路追到省外,失去了几台车的去向。警方登记备案,将裘远团伙列为重点文物犯罪嫌疑人,全国协查。

      雁门古战场,重新回归长久的宁静。

      几日时光缓缓流过。

      塞外的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,深秋将尽,一场早雪毫无预兆,洋洋洒洒落在雁门荒原。

      细碎白雪漫天飘下,落在古长城残垣,落在埋骨无数将士的黄土之上,薄薄一层白雪铺满整片旷野。

      工作站展厅的玻璃窗,落上一层洁白雪粒。

      寒梅玉簪的青光柔和舒展,簪头雕刻的寒梅,在落雪的天光之下,仿佛绽放出真实的花瓣。

      傅清梅的声音清浅温柔,满是安然。

      雁门落雪了。陈聿出征之前,常常和我说,北疆的雪,比邙山的雪更加辽阔。今日,我亲眼看见了。

      沈砚立在展柜之前,静静看着玉簪。

      北邙梅园的雪,温柔婉转。雁门塞外的落雪,苍茫辽阔。跨越两千年,她终于亲眼见到心上人曾经提起的北疆落雪。

      “你的心愿,完成了。”沈砚轻声开口。

      是。我千里奔赴雁门,看过他埋骨的土地,见过北疆落雪。两千年等候,再无遗憾。

      玉簪之上的青光,一点点慢慢变淡,簪尾悬挂的那半片干枯梅花花瓣,化作点点细碎柔光,轻轻散开,消散在空气之中。

      不是骤然消散,是执念心愿了结之后,从容的告别。

      傅清梅的声音越来越轻柔。

      多谢你沈砚,带我离开北邙石室,来到雁门。我要去往陈聿所在的地方,不再困于玉簪之中。玉簪本身,就留在雁门,留作后人凭吊的古物吧。

      青光一层一层褪去,最后一点微光从簪头消散。

      寒梅玉簪安安静静躺在展托之上,不再发光,不再震颤,再也听不见傅清梅的低语。

      两千年寄于玉簪的执念,心愿圆满,随风归于雁门这片土地,奔赴陈聿而去。

      林小满站在一旁,眼眶微红:“清梅……走了。”

      “她不是消散,是终于不用困在器物里面等候。”沈砚望着玉簪,轻声道,“她的念想落地,和陈聿一同留在雁门。”

      展厅其余的寄魂古物,静静释放出柔和微光,像是送别傅清梅。

      战地残笛断续吹出一曲悠长柔和的调子,笛声穿过落雪的展厅,飘向窗外白茫茫的荒原,是送给傅清梅的送别之音。

      一件件古物,望着窗外落雪的雁门大地,各自开始诉说深藏心底的心愿。

      有的想要看一看雁门升起的满月;有的想要听一听塞外长风穿过长城的呼啸;有的只是想静静陪着埋骨沙场的爱人,共沐一场北疆落雪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日,一件又一件寄魂古物,在心愿圆满之后,器物之上封存的执念缓缓散去。

      战地残笛,听完塞外长风掠过长城的声响,笛身暗淡,不再自鸣。青铜小镜看过雁门落日,镜面水雾消散,再没有女子梳妆的剪影。

      每一份执念了却,器物就变回一件安静的东汉古物,留存千年的故事,落在工作站的档案之中,留给后世品读。

      展厅之中的光华一件接着一件熄灭,到最后,只剩下正中主展柜,那一把缠枝银梳,银辉依旧澄澈明亮。

      苏晚霜,还没有了却心愿。

      沈砚走到银梳展柜之前。梳背上白玉玉牌稳稳嵌合,梳间一缕乌黑长发,静静垂落。

      大家都去往各自归人身边了。苏晚霜的声音轻轻响起,带着淡淡的怅然,我见到了陆时衍埋骨的地方,读到了他留给我的帛书。可我还有一桩心愿。

      “是什么?”沈砚轻声问道。

      陆时衍一生守雁门,护北疆百姓。他埋骨于此,没有回到邙山。我想,替他看一看,他用性命守住的这片北疆土地,往后岁岁,是否安稳,百姓可否安居乐业。

      她的等候,早已不只是儿女情长。陆时衍舍命守护的山河安宁,是他毕生所求。苏晚霜想要替他,看一看千年之后,这片北疆大地,是否如他所愿。

      沈砚望向窗外落雪褪去的雁门荒原。

      两千年光阴流转,曾经战火纷飞的雁门关,如今硝烟散尽,旷野安宁,游人行走长城遗址,村落散布山野,一派平和。

      “北疆山河,岁岁安稳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匈奴的战乱早已消散,百姓世代安居,雁门再无烽烟。陆时衍拼命守住的家国,一直安在。”

      银梳的银辉剧烈一闪,梳间乌黑长发轻轻飘起。

      苏晚霜的声音,满是释然。

      太好了。这便是他毕生所愿。我的等候,到此,也圆满了。

      银梳之上漫天银辉缓缓升腾,梳间那一缕缠绕两千年的乌黑发丝,化作漫天细碎银白光点,慢慢散开,飘向工作站后方遗骨库房,落在陆时衍的骸骨之上。

      光点轻轻萦绕骸骨一圈,而后缓缓消散。

      银辉一点点褪去。

      缠枝银梳,安安静静卧在展托,梳背白玉玉牌依旧嵌在凹槽之中,器物再无灵光,归于沉寂。

      苏晚霜,也奔赴陆时衍而去。

      展厅之内,所有三十八件寄魂古物,执念尽数了却。

      曾经承载三十八份跨越两千年生死相思的器物,全部化作安静的东汉文物,陈列在雁门古战场考古工作站展厅,永久保存展出。每一件文物旁边,附上他们跨越千年的故事。

      林小满翻写完最后一页文物故事档案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
      “三十八段故事,全部落幕。北邙石室来的所有人,都在雁门,如愿见到牵挂之人。”

      周崇望着展厅一长排静静陈列的古物,眼底感慨万千。

      “谁能想到,北邙山腹一间石室,藏着一整个东汉乱世的深情。雁门一战,邙山男儿为国赴死,家中女子以物寄念,等候两千年。”

      沈砚站在展厅中央,环视一件件安静的古物。

      故事到此,北邙石室奔赴雁门这一段主线画上句号。可他心中清楚,裘远手中那本古籍记载,天下寄魂葬,并非北邙独一处。

      还有更多深埋大地的寄魂古物,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千年等候,静静沉睡在山河之间。

      新线索浮现,南方吴地一处东汉寄魂遗迹浮出水面,开启下一段全新古物故事线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十六章帛书残字,吴地遗踪

      雁门的落雪慢慢消融,旷野之上露出黄褐色的土层。工作站展厅安安静静,一件件东汉古物妥帖陈列,往日萦绕器物的灵光尽数散去,只余下沉甸甸的岁月。

      沈砚将裘远遗留下来的那本泛黄古籍放在修复台上,指尖一页页轻轻翻过。书页大半是潦草难辨的方术记载,大多是强行拘引、抽离器物执念的旁门手段,一路翻到末尾,几行褪色的小字,猝然撞入眼帘。

      北邙石室,雁门寄念。吴郡太湖之畔,另有一窟,藏数十器,皆为建安年间离人所寄,江波为守,世人罕至。

      字迹极淡,像是随手批注在页边,若不是页面迎着天光斜看,几乎无法察觉。

      “吴郡太湖……建安年间。”沈砚低声念出这一行字。

      建安,汉末乱世。北方战火连绵,江东之地亦是征伐不休。

      林小满端着一份文物登记清单走进修复室,见到沈砚盯着古籍出神,快步上前俯身望去,目光落在那几行小字上,呼吸微微一顿。

      “还有一处?太湖边上的寄魂窟?”

      “古籍批注只写了寥寥一句,没有精确方位。”沈砚指尖摩挲纸页,“裘远寻北邙石室十余年,恐怕他很早就知晓吴地这处遗迹,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入口。”

      周崇听闻消息,也快步赶来修复室,看过那几行字迹之后,神色凝重。

      “如果记载属实,那又是一窟寄存了汉末故人思念的古物。裘远虽然这次在雁门受了反噬仓皇逃走,可他手里握着这本古籍,迟早也会查到太湖那边去。”

      窗外长风掠过雁门古长城残垣,带着塞外独有的粗粝气息。雁门这一段的故事已经落下帷幕,可藏在山河之下的寄魂古物,依旧还有等待被人看见的千年心事。

      沈砚抬眼望向南方。

      北邙是邙山深处的石室,藏着奔赴北疆沙场的相思;而太湖之畔的吴郡旧窟,又封存着什么样的离别?是江东将士出征,还是乱世之中离散的亲人?

      “我想动身去往太湖,查一查这条线索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“趁着裘远还没有寻到那里,我们要先一步找到遗迹,护住那些古物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林小满立刻应声,“文物监测、档案记录,我跟着。”

      周崇点了点头:“工作站这边的文物安保我来盯。我帮你调取吴地东汉建安时期的考古简报,太湖沿岸,近年确实有人偶然挖到过汉末的残玉,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大型洞窟遗址。我把相关资料整理好发给你。你们路上务必小心,裘远的动向还没有完全查清,不能掉以轻心。”

      接下来两日,二人简单收拾行装,交接完雁门展厅的文物档案。临行之前,沈砚再一次走进展厅。

      一排安静的古物静静立在展柜之中,寒梅玉簪、缠枝银梳、战地残笛,无声伫立。两千年的相思已经了结,它们长久留在这片雁门土地,替那些埋骨沙场的故人,看岁岁春来秋往。

      “我们要去寻另一处藏着思念的古窟了。”沈砚轻声对着展厅里的古物说。

      没有青光应答,只有安静的陈列。

      离开雁门古战场,一路向南。塞外的苍茫旷野慢慢远去,沿途风光一点点变得温润,平原、河网接连铺展,越靠近太湖,水汽越是浓重,空气里漫着湖水清润的气息。

      等到踏入太湖沿岸的吴地地界,已是暮春。遍地草木葱茏,湖面烟波浩渺,白鸥掠过粼粼碧波。

      周崇发来的考古资料之中标注,太湖西岸,几处无名小山,曾经出土过汉末的碎玉残陶,当地老人口口相传,山腹之中藏着一处“相思洞”,老一辈都说洞里藏着古人留给远行人的物件,入山寻洞之人大多迷路而归,久而久之,便很少有人再进山。

      沈砚和林小满寻到山脚下的村落,向村中老人打听山洞的传闻。

      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门前的石凳上,听闻二人询问后山古洞,抬眼缓缓看向浩渺太湖,轻轻叹了一声。

      “那个洞,老一辈说,是建安年间,村里的女子,给出征的夫君寄存物件的地方。东吴征兵,好多男儿乘船顺着太湖出征,一走再也没有回来。女人们便把念想封进器物,藏进山洞,盼着他们有朝一日归来能够看见。山洞入口藏在水边,湖水涨上来,洞口就淹住了,不容易寻到。”

      林小满快速拿出笔记本记下老者所说的话:“出征去往何处?”

      “听老辈传下来的话,乘船出太湖,往长江去了,奔赴前线打仗。”老者摇了摇头,“一去,音讯全无。”

      沈砚心中了然。又是一场乱世别离。雁门是北疆的沙场,而这太湖之畔,是江东远去的征人。

      辞别老人,二人沿着湖边小路,向着后山行进。太湖湖水泛着淡淡的雾气,岸边芦苇随风轻晃,脚下是潮湿松软的泥土。一路搜寻水岸岩壁,行至一处隐蔽的崖壁之下,林小满忽然拉住沈砚的衣袖。

      “沈砚,你看。”

      崖壁临水的位置,水位退下去之后,露出一块平整的青石,石头上面浅浅刻着两个隶书小字:候归。

      青石之后,被茂密藤蔓遮掩,一道半人高幽暗洞口,静静藏在崖壁之间。湖水上涨之时,恰好将洞口完整淹没。

      洞口之中,一股悠远温润的气息缓缓飘出,不同于雁门沙场厚重肃杀的古战气息,是江南水泽之中,缠缠绵绵,在湖水之中封存一千八百年的无尽等候。

      沈砚望着幽暗洞口,低声开口:

      “找到了,吴地寄魂窟。”

      洞窟深处,隐约传来极轻、似水波叮咚的器物轻响。

      踏入太湖洞窟,第一件吴地寄魂古物登场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十七章水窟藏玉,佩环有音

      藤蔓层层叠叠垂覆在洞口,湿润的青苔裹住石壁,水汽扑面而来,混着太湖湖水淡淡的腥甜。林小满从背包取出强光手电,指尖按开开关,一道雪白光柱破开洞窟里沉沉的幽暗。

      光束往里探去,狭长的甬道向山腹深处缓缓倾斜,地面铺着经年积下的浅水,一脚踩上去,水面漾开细碎波纹,发出清浅的哗啦声响。

      “水位退下去才露出洞口,难怪这么多年极少有人寻到。”林小满放低声音,手电光束缓缓扫过两侧岩壁,“一旦汛期湖水上涨,整座洞窟都会被淹没,里面的器物一直泡在湿润的水汽之中。”

      沈砚缓步走在前方,他能清晰感知洞窟里飘荡着一缕缕柔软绵长的执念,和北邙古物那种厚重隐忍的思念不同,江南水泽里的念想,像缠绕湖面的薄雾,温柔,又带着化不开的怅然。

     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,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石室。

      石室中央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台,石台之上整齐排列数十件古物。玉佩、银钏、漆木梳、青铜小镜,还有一只又一只青瓷小罐,静静安放在石面上。湖水偶尔漫进这间主石室,石台位置偏高,刚好避开大水,将这些汉末器物安稳护了一千八百余年。

      手电的光落在最靠前的一枚青白玉环上。玉环通体莹润,一侧雕刻着细细的莲纹,环上还系着一丝早已朽成浅褐色的绢绳。就在光柱落在玉环的刹那,玉环轻轻震颤,一声清越温润的环鸣,悠悠在石室里荡开,像女子轻轻的一声叹息。

      你们终于来了。

      一道轻柔似水的女声,直接响在沈砚耳畔。

      沈砚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莲纹玉环之上:“是你一直在等候有人寻到这里?”

      我名唤阿沅。玉环微微转动,玉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浅碧柔光,建安七年,我夫君随东吴水师出征,自太湖登舟入长江。临走之前,他赠我这枚莲环,许诺平定战事便归来与我相见。他走之后,再也没有传回音讯。

      阿沅的声音轻轻的,像水波拂过船舷。

      村里的女子结伴寻了这处山腹洞窟,各自将随身物件存放于此。我们想着,若是哪一日征人归来寻不到家人,来到后山,还能看见留在洞内的信物。

      林小满举着手电,小心靠近石台,目光落在玉环旁边一块小小的石刻,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一行行名字,都是当年乘船出征的江东男儿。

      “一整村的人,都在等候。”林小满低声喃喃,指尖悬在石刻之前,没有触碰。

      不止我们一村,沿湖好几处村落的征妇,都有器物藏在这洞窟之中。阿沅的碧色柔光轻轻晃动,我日日听太湖的浪声,盼归舟自江面驶回。一年一年,湖水涨了又落,始终不见他的身影。

      沈砚静静听着:“你可知道,你的夫君最后去往何处?”

      只听闻他们那一支水师,在长江下游遭遇大战,战船倾覆,很多人永远沉在了江底。阿沅的柔光黯淡一瞬,可我不愿相信。我把这枚随身玉环藏在此地,守着洞口,盼着哪一日,他能循着记忆寻来。

      就在阿沅话音落下的一刻,洞窟入口方向,忽然传来枯枝踩踏的轻响。

      有人!

      沈砚猛地转头,手电光柱立刻扫向甬道入口。一道黑影飞快向后一闪,隐入藤蔓之后。

      林小满心头一紧:“是裘远?他竟然比我们想象的更快,一路追到太湖来了!”

      他身上,是和雁门之时一模一样的贪妄气息。莲纹玉环碧光大盛,警惕地朝向洞口方向,他想要带走洞窟之中的寄魂古物。

      甬道外面,裘远低沉的笑声隔着藤蔓飘进石室。

      “沈砚,林小满,果然是你们抢先一步找到了吴地寄魂窟。我古籍之上的记载没有错,太湖之畔,藏着整整一窟带着执念的古器。北邙的东西我没能拿到手,这一窟,我势在必得。”

      沈砚上前半步,将林小满护在身后,目光看向洞口:“裘远,雁门沙场亡魂护持古物,你已经受过反噬,还要执迷不悟?”

      “反噬?不过是我准备不足。”裘远缓缓拨开洞口藤蔓走了进来,他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,是雁门一战留下的旧伤,眼底的贪婪丝毫未减,“江东水泽,没有北疆沙场万千将士的亡魂镇守。这一窟的寄魂古物,没有人可以拦我。”

      他抬手,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古籍,飞快翻到吴地寄魂窟对应的页面,口中低声念起晦涩口诀。一股阴沉沉的吸力向着石台之上所有古物蔓延而去。

      石台上好几件器物轻轻抖动,想要抵抗这股拉扯之力。阿沅的莲纹玉环碧光全力撑开,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护在石台前,可她单单一枚玉环的力量,很难挡住裘远的术法。光幕被拉扯得不断变形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

      撑不住了,他的术法很强。阿沅的声音微微发颤,洞窟里其余器物的执念大多安静沉睡,还没有苏醒过来。

      沈砚目光扫过石室四壁,望着满墙刻下的出征将士名姓。

      “他们没有远去。”沈砚缓缓开口,声音清亮,“这些留在江底的江东水师,他们的牵挂,一直都留在这片太湖水域。”

      他抬眼望向洞窟之外浩渺的湖面。

      太湖之上,忽然起风。原本平静的湖面翻起层层细碎浪涛,风声穿过山壁缝隙涌入洞窟,水声滔滔,像是无数江上风浪里的亡魂,听见了洞窟之中的呼唤。

      洞窟之内,石台之上其余沉睡的古物,一件接一件,慢慢浮起微光。银钏泛着暖白柔光,漆梳浮着浅棕微光,一只只青瓷小罐,透出温润的釉色光华。

      数十道柔和的光芒一同升起,汇聚到阿沅的莲纹玉环碧光之上。一层浩大、如水波连绵的光幕,瞬间铺满整间石室。

      裘远催动的黑暗吸力撞上光幕,发出刺耳的嗡鸣,猛地弹回他自己身上。

      “噗——”

      裘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,踉跄着向后跌坐到浅水之中,古籍脱手落在积水里面,书页被湖水迅速浸透。

      “怎么会……江东水师的执念,竟然还护着这一处洞窟?”裘远满脸难以置信。

      “他们是出征的将士,一生护着江东故土,自然也护着家中妻子留在洞内的念想。”沈砚缓步向前,“放下执念,不要再打寄魂古物的主意。强行拘引千年思念,只会不断遭到反噬,终究会毁掉你自己。”

      裘远望着眼前漫天水色柔光,知道今日完全没有机会夺走古物。他狠狠咬了咬牙,一把捞起泡在水里的古籍,转身狼狈冲出洞窟,消失在湖边密林之中。

      洞窟里的微光慢慢平复,一件件古物重新落回石台,柔光敛去,只余下阿沅莲纹玉环的碧光,依旧轻轻浮动。

      多谢你们。阿沅的声音温柔,若是只有我一人,今日洞窟信物,就要被他带走了。

      林小满长长松了一口气,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:“幸好洞窟里所有古物的执念,一同醒过来了。阿沅,你的心愿是什么?要不要去长江,看一看你夫君沉舟的地方?”

      我想。阿沅的莲环轻轻转动,千年来,我只守着太湖的洞口,从未去往更远的江面。我想要亲眼去看一看,他最后停留的那片江水。

      沈砚望向洞窟之外烟波浩荡的太湖:“我们陪你一同前去。”

      携莲纹玉环顺流而下,去往长江,赴阿沅跨越一千八百年的江面之约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十八章江风渡远,浪里归人

      太湖的晨雾漫过水面,一叶轻舟自湖岸缓缓离岸。

      阿沅那枚莲纹玉环被小心安置在铺着素绢的木盒之中,浅浅碧光透过木盒缝隙漾出来,柔和地映着粼粼水波。林小满坐在船舷一侧,手中的监测平板稳稳记录玉环的灵力波动,指尖轻轻抚过木盒外壁。

      “出了太湖,顺着水道转入长江,还要行上大半日,才能抵达当年水师激战的江段。”林小满低声说道,“周崇那边已经帮我们查到了古战场的大致方位,是长江下游一处江湾,史书上记载,建安七年,东吴水师于此遭遇敌舰突袭,战船尽数沉没。”

      沈砚立于船头,江风拂动衣衫,目光望向前方水天相接之处。

      阿沅轻柔的声音自木盒之中悠悠飘出,裹着水汽:千年前,他便是站在这样的船头,顺着这一条水路远行。那日岸边柳色青青,他挥手与我作别,说待战事平息,便乘船重回太湖,与我共看湖上秋月。

      一字一句,都是藏在玉环之中,反复回想了无数遍的离别光景。

      小舟驶出太湖入口,开阔浩荡的长江扑面而来,江水呈浑厚的青黄色,滚滚向东奔流,江风比湖上更为猛烈,浪涛一下下轻轻撞击船身。两岸青山连绵,古木层层叠叠生在江岸崖壁,千年岁月流转,江山依旧,只是当年战船帆影早已化作江底沉沙。

      一路行至午后,船慢慢驶入那片古江湾。

      此处江面格外宽阔,水流却暗藏漩涡,水下暗礁密布,正是古时沉船之地。江面上风平浪静,只有暗流在水底无声翻涌,远远望去,看不出半分古战场的惨烈模样。

      船家将小舟停稳,不敢往更深的江心靠近。

      就是这里了。阿沅的碧光大盛,木盒盒盖被柔光轻轻掀开,莲纹玉环缓缓悬浮而起,浮在船身上方,朝着幽深的江面静静凝望,他的船,便是沉在了这片江水之下。

      江风穿过船帆的绳索,呜呜作响,像是久远岁月里战船旌旗猎猎的声响。

      就在玉环的碧光洒落江面的一刻,幽深江水之下,一点点淡青色微光慢慢浮起,自江底向着水面缓缓升腾。微光越来越多,一缕一缕,皆是当年一同沉没于此的江东水师将士的残念。

      一道清俊的白衣人影,自众多微光之中慢慢凝出虚影。他一身汉末水师的粗布短褐,腰间佩着一柄短刃,眉目温柔,正是阿沅等候了一千八百年的夫君——江屿。

      江屿的虚影隔着数尺江水,遥遥望向浮在空中的莲纹玉环,眼底漫开浅浅笑意。

      阿沅。他的声音顺着江风传到小舟之上,没想到,还能再见你一面。

      江屿。阿沅的玉环轻轻震颤,碧光微微晃动,我守在太湖洞窟,等了你一年又一年,今日终于来这片江水见你。

      不必苦苦等候我的归航。江屿轻轻摇头,目光温柔,战船遇袭的那日,我便知道,再也回不去太湖岸边的家。我最放不下的,只有你,盼你好好过日子,不必困在思念里面。

      我没有受苦。阿沅轻声应答,一众妇人一同把信物藏进后山洞窟,年年听太湖风浪,心里一直记着你的模样。如今亲眼见到你长眠的这片江水,心愿已经圆满。

      江面上,其余水师将士的虚影静静立在江屿身后,安安静静望着舟上这一场跨越一千八百年的相逢。他们也都是太湖沿岸村落的男儿,心底同样牵挂着留在故土等候的亲人。

      阿沅的碧光缓缓舒展,莲纹玉环之上缠绕的执念,一点点松开。

      我的心愿了了。阿沅的声音带着释然,见过长江,见过长眠于此的你,我不再困于玉环之中。

      碧光化作漫天细碎的青绿色光点,缓缓从玉环上飘起,向着江屿的虚影飘去,两道光影在江风之中轻轻相融,一同慢慢沉入悠悠江水,消散在浩荡江流之间。

      莲纹玉环失去灵光,轻轻一转,稳稳落回木盒的素绢之上,温润的玉色沉静,再无震颤鸣响。

      林小满望着江面渐渐散去的点点微光,轻轻吸了一口气:“阿沅,终于和江屿重逢了。”

      沈砚静静望着奔涌东流的长江水:“雁门的相思归于荒原,吴地阿沅的思念,归于大江。乱世之中,太多离别,靠着器物寄存的执念,跨过漫长岁月,才得以再见一面。”

      就在二人低声交谈之时,远处江岸的密林之中,一道身影悄悄立在崖顶,远远望着江面小舟,正是裘远。他浑身还带着雁门反噬留下的伤,手里捧着那本被江水泡过、稍稍晾干的古籍,目光死死盯着舟上木盒里面那枚安静的莲纹玉环。

      “执念消散了……竟然就这样消散了。”裘远低声自语,眼底满是不甘,“一整个洞窟的古物,若是全部了却心愿,我便一件都得不到。不行,我要赶在剩下那些器物苏醒之前,抢先回到太湖洞窟。”

      他转身快步消失在山林之间。

      沈砚心头一动,猛地抬眼望向远处山崖,只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黑影。

      “不好,裘远没有离开这片江湾!他看见阿沅执念消散,打算折返太湖水窟,趁着其余古物心愿未了,强行带走剩下所有寄魂古物!”

      林小满神色一紧:“我们立刻返航回太湖!”

      船家调转船头,小舟劈波斩浪,顺着来路加急向着太湖方向返航。江风推着船身,一路向西疾驰,只是水路遥远,想要赶回后山洞窟,尚需要数个时辰。

      裘远走的是山间陆路,翻山抄近道,速度远比水路更快。

      洞窟里面其余的寄魂古物,此刻还都守着各自未完成的心愿。沈砚心中暗忖,一旦裘远提前赶到石室,那些还未苏醒完全的古物,很难独自抵御他的术法。

      裘远抢先抵达太湖水窟,剩余寄魂古物陷入危机
      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
      第十九章重临水窟,玉碎声寒

      山间小径荒草丛生,裘远一路踉跄疾行。雁门留下的内伤还在隐隐撕扯脏腑,每一次快步奔走,胸口都泛起钝重的疼,可眼底那股攫取古物执念的疯狂半点不曾消减。他抄山间近路,赶在沈砚二人的小舟驶回太湖之前,先一步冲到后山临水的崖壁之下。

      藤蔓依旧密密遮住洞口,裘远一把扯断缠绕的枝蔓,踏入幽暗甬道。洞窟里安静,石台之上数十件古物静静陈列,大多还沉在浅淡的安眠之中,只有零星几件,感应到生人闯入,微微颤动起来,浮起一层极薄、怯生生的微光。

      “正好,大多还未醒透。”裘远低低笑出声,将浸水晾干的古籍摊开在洞窟潮湿的石台上,指尖飞快翻过泛黄纸页,口中急速诵念起拘魂的咒文。

      阴沉沉的黑气自他周身漫开,像冰冷的潮水,朝着中央石台席卷而去。

      石台上的银钏最先震颤,暖白微光仓促撑起一层薄薄护罩,可力量单薄,转瞬就被黑气死死压住,光华一点点黯淡下去。旁边那方小小的青铜菱花镜镜面蒙起一层水雾,镜面里隐约映出一名农家女子的虚影,惶恐地向后退去。

      不要……不要碰我们。细碎惶恐的女声在石室里轻轻响起。

      裘远置若罔闻,伸出手便去抓最外侧那支漆木梳。木梳之上浮着浅棕柔光,拼命向后躲闪,却被黑气牢牢捆住,动弹不得。

      夫君随水师出征,至今未归,我们只是在此等候,从未伤人。

      “等候?千年的思念,正是最好的灵源。”裘远的声音带着偏执,“我寻遍南北,等的便是这一窟积攒千年的执念力量。”

      眼看他的指尖就要触碰到漆木梳,洞窟入口忽然传来一声清喝。

      “住手!”

      沈砚与林小满快步穿过甬道,踏进石室。水路加急赶路,终究还是晚了片刻。

      裘远侧过头,脸上掠过一丝阴鸷:“沈砚,还是被你们追回来了。不过晚了,大部分器物已经被术法锁住,今天这些古物,我一定要带走。”

      他加重咒文的念诵,黑气汹涌暴涨,好几件古物被黑气托举起来,悬空浮起,朝着洞窟入口飘去。

      **救我们……**数道柔弱的声音交叠响起。

      沈砚抬眼望向石室四壁刻满的将士名姓,又看向洞窟之外浩荡的太湖。阿沅方才在长江江底与夫君重逢的光景浮上心头,这些留在洞窟之中的女子,心心念念等候的,也都是埋骨江底的江东征人。

      “你们等候之人,并没有全然远去。”沈砚抬声,清晰的话语传遍整间石室,“方才长江江湾,江屿与一众水师将士的残念尚在。这片太湖水域,便是他们的故土,他们一直都听得见你们的念想。”

      他话音落下,洞窟之外,太湖湖面的风浪骤然翻涌。

      一波波湖水拍击崖壁,水声轰鸣,无数细碎的淡青微光顺着湖水渗进山腹,穿过甬道,源源不断涌入石室。是长眠江底的江东水师亡魂,听见了洞窟之中亲人危难的呼唤,顺着水脉赶来。

      一道道将士虚影缓缓在石室之中成型,手持戈矛,静静立在石台四周。

      裘远的黑气撞上万千水师将士凝聚起的水光屏障,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,黑气大片溃散。

      “不可能!怎么还能唤出他们!”裘远脸色大变,拼尽余力催动术法,一股浓黑的力量猛地砸向石台最边上一只青瓷小罐。

      啊——

      青瓷罐上的微光猛地一闪,瓷身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细纹。罐中寄存的女子执念发出一声凄楚的痛呼,光影摇摇欲坠。

      “小心!”林小满上前一步,想要护住余下器物。

      裘远知道今日依旧无法尽数带走古物,眼底闪过狠戾,一把将手中已经抓到的漆木梳狠狠攥紧。木梳上面的浅棕柔光剧烈挣扎,却抵不住裘远全力一握,“咔”的一声,梳齿寸寸断裂,柔光骤然崩散。

      **夫君……**一声微弱的余响消散在空气里。

      寄存于漆木梳之中的执念,随着器物碎裂,彻底烟消云散。

      沈砚瞳孔一缩:“裘远!”

      “我拿不到全部,也不会全部留给你们。”裘远放声大笑,趁着水光屏障波动的间隙,转身冲出洞窟,一头扎进湖边茂密的树林,转瞬便消失不见。

      黑气随他一同退去,石室之中慢慢恢复安静。

      浮在空中的古物一件件轻轻落回石台,只是那只裂了缝的青瓷小罐,还有碎成数片的漆木梳,静静躺在潮湿的石面上,灵光已然消散一空。

      林小满快步上前,蹲下身,小心翼翼拾起漆木梳的断片,指尖轻轻摩挲断裂的木齿,声音发涩:“没能护住她……”

      沈砚低头看着木梳碎片,心头沉重。乱世别离本就已是憾事,跨越千年的等候,最后器物碎裂,连一场重逢都没能等到。

      石室里剩下的古物,微光惶惶不安地轻轻晃动,恐惧还萦绕在众人心头。

      **他还会再来吗?**青铜菱花镜里的女子虚影小声问道。

      “我们不会让他再来伤害你们。”沈砚抬眼望向石台之上余下的器物,“裘远受了两次反噬,可心中执念太深,不会轻易收手。我们要留下来,一件一件听完你们的心愿,护着你们去完成牵挂,了却千年等候。”

      太湖的浪声从洞口悠悠传进石室。一整个洞窟的心愿,才刚刚掀开一角,而危险,还没有走远。

      第一件待了结的心愿,青铜菱花镜主人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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