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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 4 章 古物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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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第三十章山庐归静,待赴沧溟
太湖后山的临水洞窟,石室之中的微光已经稀疏大半。
一件件器物的心愿陆续圆满,化作湖山间消散的光影,石台上余下的古物只剩寥寥数件。空气里不再满是惶惶不安的颤光,只剩下一种绵长、安然的等候。
一只打磨光滑的木觚缓缓浮起温润浅棕的柔光,女子轻柔的声响漫开在潮湿石室里。
我名阿攸。夫君出征之前,最喜欢上山采摘野栗,烤得香甜,和我分食。我想再尝一次熟栗的香气,看一看秋日遍山栗树。
第二日清晨,沈砚与林小满带着木觚,沿着后山的野径往山林深处走去。秋风吹过栗树林,褐红色的栗苞挂在枝桠间,有的已经绽开裂口,露出油亮的栗子。二人拾捡落地的饱满野栗,寻了一处避风的青石,拢起一堆干柴,慢慢生火烘烤。
淡淡的甜香缓缓漫开。木觚浮起,阿攸纤细的虚影立在一旁,静静望着火堆上翻滚的栗子。
就是这个香气。那日我们也是这样,坐在山石上分食烤栗,他还笑着说,等从江上归来,便要种下一大片栗林。
林间一道淡青微光缓缓飘来,水师男子的虚影自林木之间走出,目光落在阿攸身上,眼底带着暖意。
阿攸,栗子很香。
我闻到了。阿攸浅浅一笑,浅棕柔光四散飘起,两道身影相融,随风隐入层层山林。木觚灵光褪去,静静落在青石之上。
回到洞窟,又一件玉梳亮起微光。
我名阿绾。夫君喜爱山间清泉煮的山茶,离别之日,我们刚采下新茶,还未曾一同烹煮。我想煮一壶山茶,闻一闻茶香。
山涧清泉,粗陶茶釜,慢火煨煮。清浅的茶香袅袅升腾,阿绾立在釜边,静静看着水汽悠悠上浮。江底的人影踏水而来,一同静闻茶香。心愿落地,玉梳的柔光静静消散。
一件、又一件。
石台上的器物不断减少,每一段跨越千年的牵挂,都寻到了迟来的圆满。
最后,石台之上,只剩下那枚浅金微光的铜铃——阿汐。
洞窟里再没有别的器物闪动光影,曾经满室细碎此起彼伏的低语,此刻只剩下阿汐清柔的声音。
大家都离开了,了却心中惦念,归于湖山。我也准备好了,想去看一看茫茫沧海,看一看夫君远航奔赴的那一片忘忧海。
林小满小心拿起铜铃,放入内衬丝棉的随身锦囊,指尖轻轻碰了碰铃身:“太湖洞窟所有的心愿,全都了结完毕。”
沈砚望向洞窟洞口,太湖碧波在日光之下闪闪发亮。这座临水的山窟,自建安年间,收纳了数十位女子的思念,千年的等候,到此全部落幕。
“太湖的故事到此收尾。下一站,岭南忘忧海。”
周崇发来新整理好的资料,忘忧海在岭南的海岸边,成片黝黑礁石横亘海面。古时无数海客扬帆出海,远赴南洋谋生,生死难料。家人便将随身铜铃、贝壳、刻字木牌拴在礁石之上,寄一念相思于浪潮之间。礁石群之上,千千万万寄存执念的信物,随潮起潮落,听了千余年海浪声响。
礁石上也有许许多多等候的人。锦囊之中,阿汐的铜铃轻轻叮咚一响,裘远若是先到海边,那些海客亲人的念想,便会陷入危难。
“我们即刻动身南下。”
收拾行囊,将太湖洞窟的洞口重新用巨石封堵,藤蔓层层遮掩,石室空空荡荡,再没有器物的微光,只余下湖水拍击崖壁永恒的声响。
二人登车辞别太湖。一路向南,平原、丘陵不断向后褪去,气温慢慢升高,空气里慢慢裹挟一股咸润的海风气息。越靠近岭南海岸,海浪轰鸣的声响仿佛已经遥遥传入耳畔。
数日颠簸,当一片蔚蓝辽阔的大海忽然铺展在眼前,咸腥海风迎面扑来。
忘忧海到了。
海岸边,大片灰黑色礁石群探出海面,潮水涨落,浪花一次次撞击礁石,溅起雪白水花。礁石的缝隙、凸起的岩顶,挂满铜铃、贝壳、刻着名字的木牌。浪潮一过,无数铜铃一同叮咚作响,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,辽阔又苍凉。
锦囊之中,阿汐的铜铃光华大盛,凌空飞起,悬在海风之中。阿汐的虚影静静立在礁石之上,遥遥望向无边无际的深蓝大海。
便是这片大海。夫君就是从这里扬帆远行,驶向大洋深处。
就在这时,礁石深处的岩洞里,一道低沉熟悉的咒诵声缓缓飘出。
是裘远。
他竟然已经先一步抵达忘忧海。
直面忘忧海礁石群里的裘远,守护万千海客信物
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第三十一章浪打礁石,铃响沧溟
白浪轰轰,一遍一遍狠狠撞在黝黑礁石上,碎成漫天水雾。咸腥的海风卷着无数铜铃清脆的叮咚声,整片忘忧海的礁石群,万千信物随海风轻轻摇晃。
礁石内侧幽深的岩洞之中,黑气翻涌,如同浓墨沉入碧海。裘远立在岩洞正中,衣衫被海风浸得潮湿,脸色灰败,数次反噬留下的伤势还在啃噬他的经脉,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岩壁上悬挂满满的海客信物,口中不停诵念晦涩咒文。
丝丝缕缕的黑索从黑气里延伸出去,缠上贝壳、木牌、铜铃。礁石上无数寄存的执念纷纷惊醒,虚影从信物上浮起,满是惶然。
不要拉扯我们。
我们只是等候出海的亲人归航。
贝壳表面的光纹被黑索勒出裂痕,一块刻着海客姓名的木牌寸寸开裂,眼看着就要崩碎。
“住手!”沈砚踩着凹凸不平的礁石快步上前,海浪漫过脚踝,冰凉刺骨。林小满紧跟在后,手紧紧护住装有监测仪器的背包。
裘远缓缓停下诵咒,转头望向二人。他的身形比往日更加单薄,嘴角还残留淡淡的血痕,却低低笑了一声:“我料到你们一定会来。太湖所有古物心愿了结,下一站,自然就是忘忧海。整片海岸成千上万份执念,若是尽数纳入手中,身上的伤痛便可全部平复。”
大海之上的游子,奔赴远洋讨生活,家中亲人只盼浪涛平安,不求化作旁人疗伤的力量。阿汐的铜铃凌空震响,浅金色柔光层层铺开,一道纤细的女子虚影立在海风之中,抬手挡向袭来的黑气,夫君扬帆离开这片海岸,我守着铜铃盼他归来,这份思念,不容你掠夺。
裘远不再多言,猛地抬手,汹涌黑气铺天盖地席卷整片礁石群,更多信物被黑索拽扯,摇摇欲坠。
沈砚抬眼望向无垠碧海。千年来无数海客自这片港口扬帆,葬身茫茫远洋,可心中放不下岸上等候的家人,一缕残念长久徘徊在这片海域,日日随浪潮往返海岸。
远航的海客,岸上亲人的信物正在遭受侵害。
海面之下,一点一点,幽蓝微光缓缓浮起。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,一个个身披粗麻布短衫、肩背船桨的海客虚影自浪涛之间踏出海面。他们有的衣衫沾着海藻,有的发间凝着水珠,都是长久漂泊在这片沧海的游子,听见礁石上亲人的呼唤,踏浪而来,静静挡在万千信物身前。
海客们的幽蓝光晕汇聚成一面宽阔的水色光墙,迎着滚滚黑气轰然相撞。
巨响震得礁石微微震颤,漫天水雾四散飞溅。黑气在蓝光冲击之下寸寸崩解,反噬之力直直灌入裘远体内。他闷哼一声,大口吐出鲜血,踉跄向后撞在冰冷岩壁之上,手中仅剩的咒符碎成粉末。
这一回的反噬远比之前每一次都要猛烈。裘远撑着岩壁想要站起身,手臂不停发抖,再也无法唤出一丝黑气。
海客的虚影没有上前,只是静静立在浪头,安静地望着他。
掠夺思念,终究是一条走不通的路。阿汐的声音随风飘向裘远,所有寄存于天地之间的念想,等来一场圆满,便安然消散,强行攫取,只会不断承受执念的反噬。
裘远垂下手,慢慢抬起头。疯狂的火光一点点从眼底褪去,只剩下无尽疲惫。他望着面前踏浪而立的海客虚影,望着礁石上随风叮咚轻响的无数铜铃,长久沉默。
许久,他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我一心追逐力量,以为拿到执念便能抚平身上伤痛,一路从北邙走到太湖、锦城、青溪,再来到这片海边。一路抢夺,一路受伤,从来没有真正好过。”
他缓缓站直身子,不再看礁石上的信物。
“我不再抢夺寄魂之物了。”
海风掠过礁石,铜铃叮咚作响。海客们的虚影彼此对视,身上幽蓝柔光慢慢柔和下来。
能想明白便好。为首一名年长海客虚影开口,思念不是力量,是牵挂。
裘远朝着沈砚轻轻一点头,转身,踩着礁石之间的小路,慢慢向着海岸远处走去。这一次,他没有再回头。
黑气尽数消散,礁石上所有被黑索缠绕的信物慢慢停止震颤,重新安安稳稳悬挂在岩缝与礁石顶端,任由海风吹动,铃音悠悠。踏浪而来的海客虚影朝着岸上信物轻轻挥手,蓝光一点点消散,重新沉入万顷碧海之中。
整片海岸,只剩下海浪轰鸣与铜铃清响。
阿汐立在礁石最高处,遥遥望向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洋。
我看见这片海了。夫君便是从这里起航,奔赴远洋。心愿已经圆满。
浅金色柔光自铜铃上缓缓散开,海面之上,一道同是海客装扮的男子虚影踏着浪花走来。二人遥遥相视一笑,光影相融,化作点点金光,随风融进咸湿海风,消散在海天之间。铜铃灵光褪去,轻轻坠落在沈砚摊开的掌心。
林小满望着辽阔大海,长长呼出一口气:“阿汐也圆满了。”
沈砚握着铜铃,目光望向茫茫海岸线:“忘忧海礁石上,还有许许多多的信物,许许多多等候的念想。它们不必全都了结心愿,只需要安安静静留在这里,年年岁岁,听海浪,吹海风,便是最好的归宿。”
周崇发来消息,再没有查到新的寄魂遗迹记载。世间几处藏着千年思念的寄魂之地,全都一一寻访完毕。裘远放下执念,不再四处搜寻器物。
落日缓缓沉进海面,漫天橙红霞光铺在浪尖。
故事尾声,回望一路走过的所有寄魂之地
古物寄魂,岁岁候君归
第三十二章山河留思,岁岁安然
落日熔金,把忘忧海的浪涛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
海风渐渐柔和,礁石上一只只铜铃随风轻晃,叮咚的铃声伴着潮声悠悠不绝。沈砚将失去灵光的铜铃小心放进布袋,和林小满并肩立在岸礁之上,远眺着一望无垠的碧海。
“北邙的石室,雁门的荒原,太湖临水的洞窟,锦官城地下的锦窟,青溪幽深的寄魂崖,还有这片忘忧海。”林小满轻声细数一路走过的地方,“一处一处,藏着千年前无数人的牵挂。”
沈砚缓缓点头。
他们见过北邙秋收之后静静等候归人的器物,看过雁门风雪之中迟迟未等到征人的念想;在太湖的湖光秋月里,听完一曲中断千年的笛声,看过满湖渔火;锦城地下万千蜀锦丝丝缕缕织满相思,秋日城头芙蓉花随风纷飞;青溪古道铃声悠长,远行商客的念想悬挂崖壁;直至这片南海之滨,浪拍礁石,海客与岸上亲人遥遥相望。
无数寄存于器物之中的执念,或是随心愿圆满,化作山间、湖面、海天之间消散的光点,归于天地;或是像忘忧海礁石上的万千信物一般,选择留在原地,年年岁岁听潮起潮落,守着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等候,不必强求结局。
裘远转身离开海岸之后,再也没有传来他的消息。周崇多方打探,只听闻有人在南方小城见到过他,不再诵念咒文,孤身一人,安静行走在市井街巷,不再追寻执念的力量。那条掠夺思念的道路,他终究停下了脚步。
几日后,二人踏上归程。一路自岭南向北穿行,车窗外风景流转,盛夏的茂林慢慢转为秋日层叠的彩叶。
他们绕道,顺路回望几处曾经到访的寄魂之地。
重返太湖后山,巨石依旧严严实实封堵着临水洞窟洞口,藤蔓层层缠绕,洞口静悄悄的,石室之内再没有微光与女子低语,只剩下湖水长久拍击崖壁的声响,安安静静,像一场已经落幕的旧梦。
锦官城外锦窟的入口依旧隐在荒草残砖之间,地下洞窟之中,一匹匹蜀锦静静垂挂石梁,偶尔有风自地底穿过,锦缎便轻轻飘拂。阿纾已经奔赴秋风里的芙蓉之约,余下织锦的主人,愿意留守窟中,岁岁静等锦城花开。
青溪的寄魂崖依旧立在幽深峡谷。山风穿过崖壁上密密麻麻的木牌与铜铃,铃声叮咚,回荡整条山谷。古道之上,偶尔还有游人穿行,却没有人能听见那些藏在信物之中,温柔绵长的低语。
最后一站,北邙。
秋日的原野辽阔空旷,庄稼早已收割完毕,大地一片沉静。曾经存放器物的石室安卧在土坡之下,草木长满屋顶。里面所有古物的心愿尽数圆满,空空荡荡,只剩泥土与岁月的气息。
站在土坡之上,晚风拂过衣角。
“不是所有的等候,都一定要等到重逢。”沈砚望着辽阔原野缓缓开口,“有些人的牵挂,只是想再看一眼想见的风景,听完一曲未终的曲子,赴一场说好的花期。心愿落地,便可以安心散去。还有一些念想,愿意留在原地,看山河岁岁流转,潮起潮落,花开花谢,亦是一种归宿。”
林小满望向远处连绵的天际线:“千年前那些离别,战火、远航、远行经商,许许多多的人一别之后再也没能相见。他们的思念,化作器物之上的一缕残念,跨过漫长岁月,终于有人听见。”
世间四处的寄魂之地,从此归于平静。
没有黑气侵扰,没有人前来攫取执念的力量。器物之中留存的思念,顺着自己的心意,或是圆满消散,或是静静驻守于山河之间。春有繁花,秋有明月,山有风,海有浪,岁岁流转,安然如故。
长路行至此处,寻访寄魂古物的旅程,到了终点。
全书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