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北緯91度的旅館》霧雲寄訣

4、第 4 章 我

　　我顫抖著伸出右手。那隻手早已凍得發青，關節僵硬得像一截枯木，但我還是握住了那個冰冷的黃銅把手。

　　「咔噠。」

　　橡木門在我的推力下沉重地向內退去。預期中的熱浪或猛烈的濃煙並沒有撲面而來，迎面而來的，只有一股近乎死寂的安靜。

　　屋內的空間比想像中還要大。頭頂是高聳的、未加修飾的木質椽樑，幾盞光線昏暗的壁燈在牆角搖曳，將陰影拉得極長。地板上鋪著褪色的土耳其地毯，踩上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壁爐裡的火確實燃燒著，但那火焰呈現出一種詭異的、近乎不真實的暗橘色，沒有一絲煙霧，甚至感覺不到溫度。

　　「又是一位被困在坐標之外的客人。」

　　一個聲音從大廳深處傳來，不輕不重，像是在讀一本早就知道結局的小說。

　　我勉強抬起沉重的眼皮。在吧台後方，一個穿著深灰色粗呢大衣的男人正低著頭，用一塊泛黃的棉布緩慢而機械地擦拭著一隻玻璃杯。他的臉隱沒在帽簷的陰影裡，看不清年紀，只有那雙露在外面的手，乾枯、蒼白，皮膚表面覆著一層淡淡的、像是霜一樣的白屑。

　　「這裡……」我試圖開口，但劇烈的乾嘔感瞬間撕裂了我的喉嚨。我支撐不住，整個人狼狽地跪倒在地毯上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。奇怪的是，我吐不出一點冰屑，吸進肺裡的空氣也冷得像鐵。

　　「別白費力氣了。這裡沒有氧氣，也沒有溫度。」那男人沒有抬頭，手上的動作甚至沒有停頓，「你帶進來的冷，不是北極的暴風雪，而是你自己的心跳停滯前，最後殘留的體溫。」

　　他放下玻璃杯，終於抬起頭。那是一雙沒有焦距、深邃得如同極夜冰原一般的眼睛。

　　「我叫它『絕對零度』。來到北緯91度的人，肉體都留在90度的冰層上挨凍。你能走到這裡，是因為你的靈魂比外面的極圈還要冷。」

　　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，眼淚想流下來，卻在臉頰上直接風化成了粉末。「所以……這就是地獄？我的報應？」

　　「地獄？」男人像是聽到了什麼拙劣的笑話，發出一聲空洞的低笑。「不，地獄是有溫度的，地獄裡有劈啪作響的烈火，有痛苦的哀嚎，有明確的懲罰。地獄，至少承認你的存在。」

　　他緩緩從吧台後走出來，走到我面前。隨著他的靠近，我聞到那股松香與焦苦味越來越濃。那不是木柴的光芒，那是**時間正在腐爛的味道。

　　「這裡不是地獄，這裡叫『餘數』。」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眼神裡沒有憐憫，只有一種看透萬物的麻木，「現實世界是一場精準的數學題，每個人都在九十度的規則裡加減乘除。你拋棄了她，你活了下來，在理性的算法裡，這叫『生存』。」

　　他蹲下身，直視著我近乎渙散的瞳孔：

　　「但你的內疚拒絕結案。你多出來的這份痛苦，在現實的公式裡除不盡，於是你被流放到了這個餘數的空間。在這裡，沒有時間的概念，沒有原諒的可能，你必須反覆看著你帶進來的那場火，直到你靈魂的最後一絲燃料被燃燒殆盡，變成這裡的一粒塵埃。」

　　他伸出那隻覆滿寒霜的手，掌心裡，正靜靜躺著一枚已經被燒得漆黑、嚴重扭曲的防盜門鑰匙。

　　那是三年前，我親手反鎖的那扇門的鑰匙。

　　「歡迎來到北緯91度，」男人的聲音輕得像是一陣吹過墓碑的風，「你的刑期，現在開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