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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店長轉身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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店長轉身走回吧台。他的動作優雅而殘忍,彷彿是一具嚴密運行的發條人偶。
沒有熱水沸騰的蒸汽,沒有磨豆機的喧囂,他只是將一些漆黑如煤渣的粉末倒進杯子,然後注入了同樣冰冷、黏稠的液體。當他把那隻白瓷杯推到我面前時,杯子裡盛著的是一汪絕對靜止的黑色。
「喝吧。」店長淡淡地說,「在這裡,酒精和尼古丁都失去了麻醉神經的功能。只有這個能幫你。它叫『餘燼』,沒有溫度,但能幫你把現實裡殘留的最後一點贅肉割掉。」
我顫抖著端起杯子。在我的嘴唇碰觸到液體的瞬間,一整強烈的、像是要把舌頭凍結的苦澀瞬間炸裂開來。
苦!
「咳、咳……」我痛苦地弓起背,那液體流進喉嚨,我驚恐地發現,我腦海中那些關於陽光、關於微風、甚至關於她微笑時嘴角弧度的記憶,正在被迅速抽離、抹平。
「住手……別拿走它……」我嘶啞地喊著,試圖用手扣住喉嚨。那場火是我唯一的罪,卻也是我與她之間唯一的聯繫。如果連痛苦都失去了,我就徹底一無所有。
「你太高看這杯咖啡了,它拿不走你的執念。」
吧台最角落的陰影裡,突然傳來一聲沙啞的、帶著濃重金屬顫音的笑聲。
我猛然回頭。那裡的長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。他穿著一身早已破爛不堪、沾滿乾涸血跡的二戰英軍轟炸機夾克,頭上戴著厚重的飛行皮帽,耳朵上還掛著一具笨重的、垂著斷裂電線的制式耳機。
他的臉色比店長還要蒼白,右側額頭有一塊凹陷的恐怖傷口,邊緣結著一圈不會融化的冰霜。他的雙手按在吧台上,指尖正神經質地、反覆地敲擊著木頭表面。
短、短、長、短。長、長、短、長。
摩斯密碼。
「初次見面,逃兵。」年輕人歪著頭看著我,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清醒,「別害怕,那杯東西只是讓你習慣這裡的『物理定律』。在這裡,你越想握緊記憶,記憶就越像冰一樣扎破你的手。」
「他是亞瑟(Arthur)。」店長一邊擦著杯子,一邊平靜地介紹,「一九四四年冬天,他在巴斯托涅(Bastogne)的雪地戰壕裡待了三週。他的電台是當時方圓五十公里內唯一的希望。」
「希望?別用這個詞,店長,這會讓我想吐。」亞瑟自嘲地笑了一聲,手指敲擊木板的速度陡然加快,發出急促的敲擊聲。「我的部隊被德軍的三個裝甲師包圍了,零下二十度。我的長官跪在地上求我,讓我向總部發送座標,請求最後的空中火力支援。」
亞瑟停下手指,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掌心,他的眼眶發紅,卻流不出一滴淚:
「我知道總部的轟炸機只要來了,我們能活,但座標周圍的三個村莊、幾百個平民,全都會化為灰燼。我手裡握著發報器,就像你手裡握著那枚防盜門的鑰匙一樣。我用我的『理性』計算了整整十分鐘,我告訴自己,為了戰爭的勝利,平民的犧牲是不可避免的算法。」
亞瑟深吸了一口氣,聲音開始劇烈顫抖:
「於是我發出了座標。半小時後,天亮了,轟炸機把方圓十里燒成了地獄。我活了下來,但當我走進那些被燒焦的廢墟裡時,我在一個防空洞口,看到了一個被燒得面目全非的母親,她懷裡死死抱著一個孩子。那副景象,跟我後來在夢裡看見我自己的母親一模一樣。」
大廳裡再次陷入了死寂。只有壁爐裡那暗橘色的、沒有溫度的火,彷彿因為這段回憶而隱隱跳動了一下。
亞瑟看著我,嘴角扯出一個殘忍的弧度:
「你看,我們是一類人。你在盛夏裡關上了門,我在寒冬裡按下了發報器。我們都用了最正確、最理性的『算法』出賣了靈魂,換來了呼吸的權利。所以,九十度的世界把我們吐了出來。歡迎來到九十一度,逃兵。在這裡,我的電台永遠在重複那十分鐘的煎熬,而你的餘生,也將永遠留在那扇打不開的防盜門前。」
他重新戴上耳機,閉上眼,手指再次在吧台上敲擊起來。
短、長、長、短……
那一刻,端著黑咖啡的我,突然感覺到了比北極暴風雪更深沉的絕望。這間旅館裡沒有救贖,這裡只是一間「理性罪人」的聯誼會。每個人都帶著自己算錯的數學題,在這裡,永無止境地演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