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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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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我勉強睜開眼,發現自己沒有死在冰層上,而是跪在一扇佈滿風霜、彷彿快要腐爛的橡木門前。門縫裡滲出冰冷而病態的暖黃光線。門牌上,用歪斜、斑駁的黃銅鑄著一行字:《北緯 91 度旅館》。
看著這行字,我沒有感到救贖,反而感到一種從骨髓深處蔓延開來的、巨大的絕望。
那抹暖黃色的光太過刺眼,以至於我凍僵的大腦開始產生劇烈的痙攣。那光線在我的視網膜上扭曲、擴散,最終竟與三年前那個盛夏的午後重疊在一起。
那是一場火。
回憶沒有溫度,卻在瞬間燒傷了我的靈魂。那天的陽光也是這樣病態的暖黃色,老舊公寓的走廊裡瀰漫著刺鼻的煙霧與焦苦味,與此時門縫裡飄出的松香一模一樣。
「留在裡面!別出來!」那是我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,也是我一生中犯下最無可挽回的罪。
當時的我太過自私,以為關上那扇防盜門就能鎖住迅速蔓延的火勢,以為自己跑下樓求救是唯一的理性選擇。我像丈量世界的九十度刻度一樣,在心裡精準地計算著逃生機率與時間。可是,理性在命運的荒謬面前只是個笑話。鋼筋在烈火中變形,門鎖被焊死,我只能癱軟在樓下的熱浪裡,眼睜睜看著整棟大樓被黑煙吞噬。
她沒有逃出來。
我用絕對的理性為自己換取了呼吸的權利,卻把最愛的人永遠留在了那個高溫的煉獄裡。從那天起,活著變成了最漫長的凌遲。每當我試圖轉身過新生活,那場火就會在我的夢裡重新燒起來,提醒我:「你是一個靠計算和拋棄別人活下來的懦夫。」
所以,我一路向北。我逃離了那個有溫度的文明社會,來到這個連血液都能凍結的北極點。我想用極圈的冰雪來熄滅我靈魂裡的這場火,我想用自毀來向她謝罪。
「九十度是極限了,轉身吧。」在冰原上快要凍死時,我彷彿聽見法官、心理醫生、還有現實世界裡所有人在我耳邊勸導。
可我的心走不回去了。我的靈魂早就和她一起,死在了那個盛夏的密室裡。
風雪的呼嘯聲再次遠去。我的視線從三年前的熊熊烈火中抽離,重新聚焦在眼前這扇冰冷的橡木門上。
原來,世界連徹底的毀滅都不願意賜予我。這間突然出現的《北緯91度旅館》,根本不是什麼避難所,而是我用自己的偏執、罪惡感與無法熄滅的痛苦,在瀕死之際所搭建出來的、永恆的監獄。我推開門,就等於再次推開了那扇通往地獄的、我親手關上的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