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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9章.石公三问(山怎么喘你怎喘) 石老倌说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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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啥锁用久了,都会松。”石老倌笑眯眯地说,“就像老倌子这杆烟杆,铜锅用久了,也要裂。裂了怎么办?要么换新的,要么——”
“要么修。”李渔接了一句。
“哎——是。”石老倌点点头,“要么修。”
他站起身,把烟杆别回腰后,居高临下,看着李渔。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石梁上,那影子的左半边,一动不动,像半截碑。
“后生,你跃了九百九十九次,摔了九百九十九次,你当那道六丈三,是天上给你立的坎?”他笑眯眯地摇头,“那是锁。八锁里头,有一把'跃锁',就在你们柳江。你千年撞的,是锁口。你撞不开它,不是你不行——是它不许。”
李渔的呼吸,慢慢地停了。
——是锁。
——六丈三,是锁口。
“那——”他的声音哑了,“若我想过那道坎呢?”
石老倌笑了。
这一回,他笑得很轻,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像把糖纸一层一层地剥开:
“八锁若齐开,三界之门自开。”
“到时候,天门大开,鱼跃成龙,直入仙班。”
“你千年想要的那个'上去'——”石老倌眯起右眼,左眼在石头纹里一动不动,“不过就是把八把锁,一把一把,找齐,开了,便罢了。”
那晚后半段的事,李渔记不全了。
他记得石老倌说完那句话,转身就走,左腿直直地拖着,一步,一步,走进杉林的黑影里,没有一点声音。
他记得敖菱扶着他下山,一路没说话,只有到了山脚,她才闷闷地开口:“那老石头,话只说了一半。”
他记得自己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好。
他还记得——记得最牢的——是他们下到石梁底下、走出裂口的时候,他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裂隙的最深处,比黑更黑的地方,仿佛有什么东西,缓缓地,睁开了一只眼。
那眼没有看他。那眼看着的方向,说不清是哪里,又像哪里都是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,从三里深的山腹底下,贴着地,贴着石,贴着他脚底板传上来——那声音低得不能再低,哑得不能再哑,像是说给谁听,又像只是叹了口气:
“……”渔。”
李渔猛地回头。
裂隙里空空的。黑气涨了落,落了涨。山一呼,一吸,稳得像三千年没变过。
“怎么了?”敖菱问。
李渔盯着那道口子,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”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风。”
第二日,晌午。
石老倌下山来了。
他拄着那杆三尺长的烟杆,一步一步走进石门圩,走到街尾那间赁来的山寮门口,也不敲门,拿烟杆把门笃笃敲了两下。
“还没死呢?”他隔着门问。
李渔开门。他脸色灰败,眼底乌青,一夜没怎么合眼——丹田里那四缕黑,后半夜又动了两次,像四条冬眠未死的蛇,一有风吹草动就往心口探头。
“死不了。”石老倌上下打量他一眼,“进来睡也是睡,上山。老倌子那儿有床。”
“去做什么?”
“看着你。”石老倌把烟杆往肩上一搭,转身就走,“你肚子里揣着山里的东西,搁在人堆里睡,要是夜里翻了身,这条街的人得陪你一起翻。”
李渔回头看了敖菱一眼。
敖菱正把她那六块压舱石头一块一块往包袱里装。她抬起头:“看我做什么?上山啊。”
石老倌的窟,在半山。
不在裂隙那边,在山的东坡。一道乱石涧走到头,崖根底下豁着一个洞口,洞口不大,一人一手高,进去三步,豁然开朗。
窟里干爽。洞顶垂着几十束药草,一束一束,扎得整整齐齐,干的有干的味道,鲜的有鲜的气。
靠里一张石床,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,草上一床老蓝布被子,被面上补丁摞补丁。洞中间挖了一个火塘,塘边三块石头,算是凳。塘上吊着一只黑黢黢的铜吊锅,锅里的水永远温着。
窟的最深处,垂着一道藤帘。老藤编的,编得很密,把洞深处的黑遮得严严实实。藤帘底下压着几块大石。
李渔的目光在藤帘上停了停。
石老倌看见了,也不遮掩,拿烟杆往后一指:“里头搁杂物。老倌子这半边身子使不上劲,几百年攒下的破烂,懒得收拾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常常,右手往火塘里添了一根柴。
火苗跳了跳。
当夜,李渔睡在石床上,半夜出了事。
子时刚过,丹田里那四缕黑,忽然动了。
动得不凶,却是齐——四条一齐动,像商量好了的,顺着他的血往心口爬。
李渔从梦里挣出来,一层冷汗,想坐起,身子沉得像压着一座山;想喊,喉咙里堵着,只能从牙缝里往外挤气。
挤出来的气,带着一声极低的呜咽。
火塘边,“嗒”的一声,火折子亮了。
石老倌就坐在塘边,原来根本没睡,烟杆还叼在嘴里。他也不过来,也不慌,拿烟杆隔着丈把远,冲着石床虚虚一点。
“别挣。”他说,“越挣,血走得越急。”
“听山。”
李渔喘着,瞪着他。
“你白天听了,夜里忘了?”石老倌慢悠悠地吸了口烟,“山怎么喘,你就怎么喘。它吸,你吸;它停,你停。跟上了,那四条东西就跟不上你了——它们快,你比它们慢。”
李渔把牙关松开,把挣着的劲,一点一点卸下去。
他侧着耳朵听。
山在喘。——极深,极稳,一呼,一吸,中间隔着七八息。
他把自己的呼吸,往那个节奏上凑。头几回凑不上——人到底不是山,喘到第三轮,岔了气,黑纹趁乱又爬了半寸。
他不急了,重来。第四轮,凑上了。第五轮,稳了。
他跟上了山的喘,一呼,一吸。
丹田里那四缕黑,慢下来了。慢下来,趴住了,趴回丹田底下,不动了。
李渔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,听见火塘边那老头极轻地咕哝了一句:“笨是笨了点。好在气长。”
后半夜,李渔又醒了一回。
这回不是黑纹动的,是让烟呛的。
他睁开眼,看见石老倌还坐在塘边,一夜没挪窝,一锅烟接一锅烟地抽。窟里烟雾缭绕,垂在洞顶的药草让烟熏着,苦香苦香的。
“老丈你不睡?”
“老了,觉少。”石老倌头也不回,“再说了,你这肚子里揣着山里的东西,老倌子睡了,谁听着你喘气?”
李渔在黑暗里躺着,看着那一点一明一灭的火星。
——看了半宿。
翌日晌午,李渔的身子松快了大半,能下床了。
敖菱的伤倒是让他上了心。
她背上那道缚妖索的擦痕,这几日在山寮里自己拿溪水冲过,一直没好利索,衣裳一沾就疼。
石老倌瞥见了,让她把背转过来看看。看了一眼,老头咂了咂嘴。
“锁盟的索烧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哪一条索?”
“黑索。”敖菱顿了顿,“骨头环儿的。”
石老倌不再问,起身从洞顶垂的药草里扯下来两束,又从架子底下摸出一只小陶罐,把药草嚼了——他只用右半边牙嚼——嚼成糊,吐在掌心,抹进罐里,兑了点温酒。
“这索老倌子认得。”他拿两根指头蘸了药糊,隔着她的衣领往那道痕上抹,手底下又稳又轻,“三百年前铸的。铸索的方子,是八姓里传出去的——原先是拿来看锁的家什,如今倒好,专拿来拿人。”
敖菱趴在石床上,闻言,偏过头:“你是说,拿我的索,跟锁一母同胞?”
“索就是锁。”石老倌把药糊抹匀了,“东西没好坏。看攥在谁手里,锁什么。”
“那攥在锁盟手里呢?”
老头的手停了停。
“攥在谁手里都一样。”他把陶罐塞回架子底下,“人手里的东西,早晚拿去锁人。”
第三日,李渔在石床上躺得住也躺不住了。
石老倌没多话。
每日辰时,他拿吊锅煎一碗黑药汤,看着李渔喝下去;药汤下肚,丹田里那四缕黑就老实半天。
每日酉时,他坐到火塘边,抽烟,抽一锅,磕一锅,磕完的烟灰整整齐齐地磕在塘边一块凹石里,一颗不散。
第四日早上,李渔坐起来,觉得身子松快了。
那四缕黑还在。可是安分了——盘在丹田底下,像四条冬眠的蛇,让那碗药汤喂得服服帖帖。
“养住了?”石老倌问。
“养住了。”
“养住了就好。”石老倌往火塘里添了根柴,“那就说话吧。憋了三天了,看你那样,话在肚子里挠人。”
李渔没客气。他从石床上下来,走到火塘边,在塘边那块石头上坐了。
敖菱坐在他旁边,抱着一碗热水——她现在也学着人间的样子喝热水了,说是“凑合”。
“老丈,”李渔开口,“八把锁,锁了三千年。这三千年里,怎么管的?”
“管?”
“锁不会自己看自己。总得有人看。”
石老倌的烟杆在掌心里转了半圈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三百三十年前,八姓人家,立了一道契约。”
火塘里的柴“噼啪”响了一声。
“八姓人家,一家守一处锁眼,世代承守。守山的是石家——就是老倌子这门。守桥的姓吴,侗家,在三江程阳。守潭的、守镜的、守祠的、守脉的……各姓各的,各守各的。”石老倌慢悠悠地说,“三百年前立约那日,八姓的当家人在这山上歃的血。血酒埋在裂隙口底下,一人一碗,喝完了,各回各家,一辈一辈往下传。”
“传到如今,八家还在?”
“在。”石老倌吐出一口烟,“守得像样的,算三四家。守得不像样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也在守。”
“三百年守下来,谁给好处?”
石老倌笑了,右脸笑,左脸不动:“后生,你这话,问得像衙门里的人。”
“我跃了九百九十九次门,”李渔看着他,“被全城人当笑话看了一千年。如今有人告诉我,那一千年,是替人守门守出来的。我想知道这后头的事——不问清楚,我睡不着。”
石老倌眯着眼睛看了他半晌。
“不图好处。”他说,“八家人守锁,跟老倌子看山一样,没工钱,没牌坊,没人知道。城里人初一十五拜神,拜的是神。没听说过谁家拜'守锁的李家'。”
他磕了磕烟锅。
“所以这三百年,走得走,散得散,守得住的,是蠢人。”他把烟杆往塘边一搁,“老倌子就是头一个蠢人。”
李渔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