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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10章.八处锁眼(自己去看) 李渔追问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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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八处锁眼,”他问,“都在哪里?”
石老倌看了他一眼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,方才不是说了,回来的一只手都数不满。”
“我不去。我就想知道。”李渔道,“我在柳江里摔了一千年,总该知道我那一跤,摔在这张网的哪一根线上。”
石老倌的烟杆,在掌心里又转了半圈。
“也行。”他说,“记着吧。”
他伸出右手,蘸着塘边的烟灰,在石地上,一笔一笔地画。
画得极慢,像每一处都要想一想——其实不像想,倒像每一处都在他心里搁了几百年,闭着眼都摸得出形状。
“山锁,就在这儿。”烟灰点在脚底下,“元宝山,总枢。八锁锁的什么?锁的是这道口子。剩下七处,是七根桩,把这儿的劲儿,一分七股,钉进山川里。”
“木锁,三江,程阳永济桥。桥上一节桥心榫。”
“跃锁,你们柳江,江心洲那一片水。”
“水锁,小龙潭,一泓灵泉。”
“眼锁,马鞍山,观界台上一面铜镜。”
“文锁,城南的莫一大王祠。”
“脉锁——”
烟灰顿住了,顿在半空。
“脉锁,大龙潭。”石老倌把这一处画完,画得很短,“一段水脉。”
“幽锁,都乐岩。半句判词。”
八处画完,石地上落了八个灰点子,疏疏密密,摆开一片。
石老倌把手在短褐上擦了擦,忽然像想起什么,抬眼看了看李渔身侧。
敖菱坐在那儿。
她捧着热水碗,捧得好好的,人没动,脸也没变。只是那碗水,不动了——水面平平的,平得像冻住了一样。
洞顶滴下一滴水,砸在她手边的石头上,溅起来的水珠,落到半空,停了一停,才落地。
石老倌收回眼睛,什么也没说。
李渔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也没问。
“大龙潭……”敖菱忽然开口,声音跟平常一样脆,“那处锁,谁守?”
“守锁的各姓各家的,”石老倌慢悠悠地把石地上的灰点子一个一个抹掉,“三百年了,死的死,散的散,如今哪处还剩着活人,老倌子也说不全。你若有心,自己一处一处看过去。”
“我说过了——”他抹掉最后一个灰点子,抬起头,笑眯眯的。
“自己去看。”
李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锁器,”他问,“是什么?”
“你以为是什么?”
“……”法宝。”
“法宝。”石老倌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了咂,像咂一口咽下去的酒,“三百年前,也有人这么问。问的人姓魏,柳州城里的。老倌子当年也是这么答的——”
他伸出右手,在火塘边那块凹石上,蘸着烟灰,画了几个物件:一块石头,一片鱼鳞,一面镜子。
“不是法宝。”石老倌说,“一块石头、一片鱼鳞、一面破镜子。八件锁器,件件都是匠人手里的破烂东西——当年八个人封锁,手上没有仙家的物件,只有各自吃饭的家什,锁成什么,就是什么。”
“破烂东西?怎么锁得住山?”
“就是破烂,才锁得住。”石老倌拿烟灰在镜子旁边画了一道线,“后生,你想——天上的那些人,眼睛毒不毒?金光宝气的东西,隔着九重云都看得见。三千年前那一战,天上的人撒下来多少眼线,专找'镇物'。真金白银的法宝,早叫他们翻出来抬走了。”
“可一块山里的石头,一片鱼身上的鳞,一面磨秃了的铜镜……”他把烟灰一抹,全抹了,“谁看得见?”
“——越烂,越难被天上那些人找见。”
李渔盯着那片被抹平的烟灰,看了很久。
火塘里的柴烧短了一截,石老倌起身,从洞壁的架子上取了一截新柴,弯腰,往塘里添。
李渔忽然问了第二个问题:“老丈。那八个人——三千年前封锁的八个人——可曾活着回来一个?”
添柴的手停了一停,很短,短得像火苗跳了一下。
石老倌把柴添进塘里,拿火钳拨了拨,火苗旺起来,映着他半石半肉的半张脸。“都死了。”他说。
语气平平的,稳稳的,像在说昨天圩上的米价:“——八个都死了。”
敖菱捧着热水碗的手,停在半空。
她盯着石老倌那条添柴的右胳膊——方才那一下,她看见了。添柴的手停了一停,停得不长,可是停了。一个说“都死了”说得像说米价的人,手不会停。
她没作声,把碗放下了。
“那八个人,”李渔接着问,“是英雄吗?”
这一回,石老倌答得快:“是。”
快得几乎是抢的。答完了,他自己顿住了,像被自己的快吓了一跳。
火塘里的柴“哔剥”响了两声。
“当年那八个人啊……”他说了半句,停住。
塘火照着他的脸。右半边脸上的皱纹一层一层地动,像有话要从褶子里爬出来;左半边,石头纹里一动不动。
窟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当年那八个人啊,”石老倌又把那半句起了个头,起了头,还是没接下去。
他忽然站起身,走到洞壁的柴堆边上,抱了一捆柴过来,往火塘边一放,蹲下去,一根一根,往塘里添。
一根。
两根。
三根。
火苗蹿起来半尺高,把整个窟照得亮堂堂的,影子在洞壁上晃。
添完了柴,他重新坐下,拿起烟杆,装烟,烟丝装进铜锅,拿拇指按了按,按得实实的。他划火,火折子在他右手里晃了三晃,才点着。
他吸了一口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英雄不英雄的,埋在山里三千年,谁说得清。”
这一句,跟没答一样。
李渔看着他,没追问。
他跃了一千年龙门,别的本事没长,一样本事长足了——什么时候有坎,他闻得出来。
这位石老倌方才那半句话,就是一道坎,坎底下压着东西,压了不知多少年,压得连说话的人自己都不敢掀。
——再问,问不出来的。
“老丈,”李渔换了话头,“锁眼在哪里?”
石老倌的烟杆,在掌心里转了半圈:“你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看锁眼?”石老倌眯起眼,“后生,锁眼不是庙,也不是景。三百年来,去寻锁眼的人,两只手数得过来——”他伸出右手,张开五指,又收回去三根,“回来的,一只手数不满。”
“那也想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李渔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柳江里跃了九百九十九次。”他说,“昨日老丈告诉我,我撞的不是龙门,是锁。我这九百九十九跤,摔得不明不白。”
“不明不白的事,我想弄明白。”
“哪怕弄明白了,坎还是坎,我还是要摔——”他抬起头,“我也想亲眼看看,那道坎长什么样。”
火塘里的火,安安静静地烧。
石老倌看了他很久,很久很久,烟从他鼻子里淌出来,淌得很慢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眯眯的,把烟杆在膝上一磕。“好。”他说,“自己去看。”
石老倌站起身,走到窟的最深处。
藤帘底下。他的右手伸进怀里,摸索了半天,摸出一样东西。
他用两根手指捏着,走回来,蹲在火塘边,把那东西搁在塘边的石头上,推到李渔面前。
——一片铜。
两指宽,三指长,锈得发绿。
铜片的形状说不上来——像一条鱼,又像一枚印,边缘被摩挲了几百年,圆钝了。
铜面正中錾着一个字,锈糊了大半,已经认不出了。铜片的一角,钻着一个孔,孔里穿着一截烂了又接、接了又烂的红绳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老物件。”石老倌说,“锁盟的东西。”
“锁盟?”李渔的眉跳了一下,“柳州的锁盟?拿妖的那个锁盟?”
“拿妖的那个。”石老倌点点头,“三百年前立约的八姓里头,有几姓后来入了世,跟官面上的、道门里的人搭了伙,结成锁盟,管着柳州地面上一切'不该有的东西'——妖,是头一样。”
“锁盟立的时侯,铸过这样的铜片,八块,一片对一锁,年深日久,散的散,毁的毁。”
他拿烟杆点了点那铜片,“这一片,对着你柳江里那一道。”
“它认锁眼。”石老倌接着说,“离锁眼近了,它就发热,越近就越热。三百年了,它还是热的——锁松没松,松到什么地步,你拿它在手心一攥,就知道。”
李渔伸手,把那片铜拿了起来,入手是凉的。
他把铜片攥进掌心,攥了一炷香的工夫,掌心里渐渐地,渐渐地,有了一丝温。
温得很轻,像捂着一枚刚离开鸡窝的蛋。
——锁是活的。三千年了,它还热着。
李渔把铜片攥紧了,抬起头:“多谢老丈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石老倌摆摆手,重新坐回去,“老倌子在这儿看了几百年的山,没跟人说过这些话。你来了,话就自己出来了——话跟水一样,攒久了,总得有个口子。”
他抬起眼皮。把铜片推过来的时候,忽然又想起什么,拿烟杆在铜片上敲了敲:“先说丑话。”
“这东西,锁盟的人认得。三百年前的旧物,行里的老人一眼就认得出。你贴身戴着,别示人。让人瞧见了——”烟杆在铜片上又敲了一下,“你脖子上的脑袋,跟它一起搬家。”
李渔点头,把铜片收进怀里。
“还有一桩,”他按着怀里的铜片,“老丈留了它三百年,为什么给我?”
石老倌装了一锅新烟,火折子晃了三晃,点着了。他吸了一口,烟雾后面,那半张活的脸上,看不出什么神气。
“老倌子在这山上,”他说,“守了几百年,也没攒下别的东西——就这一片铜,一片山,半条命。”
“山不能给人,命,不值钱。”
“铜片,总要传出去的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“传给谁不是传?”
李渔还想再问,老头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,八处锁眼,你一片一片攥过去,攥热了,你就知道哪把锁松了;攥凉了,你就知道哪把锁还咬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至于热到什么份上算松,凉到什么份上算死……”
“——自己去看。”
当日下午,两人辞了石窟,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