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第8章.夜上元宝(魔息缠身不退) 二人夜上元 ...
-
月上东山。
两人弃了船,沿着采药人踩出来的野径上山。
元宝山白天看是一座山,夜里走起来,就像是有一千座。
冷杉林黑得密不透风,月光从针叶的缝里漏下来,漏得满地都是碎的。走在林子里,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——脚底下积着几百年烂下去的松针,软得像踩在深水里。
走到后半夜,林子忽然矮下去,风大起来。
一道石梁横在前头,石梁后头,山壁上豁开一道大口子。
不是塌的。塌方的口子是乱的,这口子齐整——两壁刀削也似,直上直下,高得望不见顶,宽处三丈,窄处一丈,黑黢黢地往山腹里去,像山被人当胸劈了一刀,劈开了,又忘了合上。
——裂隙。
敖菱先觉出不对。她一把拽住李渔的袖子。
“等下。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你听。”
李渔站住,屏息。
风声。林涛。然后——在这一切底下,极深、极沉、极稳:
呼——
吸——
整个山,在出气,在进气。一呼,一吸,中间隔着七八息的停顿,停顿得像一头睡了太久的兽,连呼吸都懒得连贯。
裂隙口上,黑气正随着那一呼一吸,涨、落。呼的时候,黑气从裂隙里漫出来,漫下石梁,漫进杉林;吸的时候,黑气又缩回去,缩得干干净净,一片不留。
好像潮水一样。
——魔息如潮。
李渔往石梁上走了两步。
黑气漫过来,绕过他的脚踝,往杉林里去了。
又一阵潮头漫过来。
这一回,山正吸气。
黑气从四面八方往裂隙里缩,缩过李渔身边的时候,忽地一折——细细的一股,钻进了他的鼻息。
——甜的。
李渔这辈子没吸过这样的东西。江底的水腥,岸上的烟火,都比不得这个。
——那魔息是甜的,凉的,像三伏天里一口埋了千年的老潭水,从鼻子里灌进去,灌进喉咙,灌进胸腔,一路凉下去,凉得他浑身八万四千个毛孔齐齐地张开了。
紧跟着,他体内那口妖力,动了。
他这口妖力,一千年也没长过一寸。
水族的修行如逆水行船,他千年前是什么修为,如今还是什么修为。九百九十九次跃门,六丈三,像一根钉死的桩,他的道行就卡在桩底下,卡了一千年。他试过千百种法子——吐纳、闭关、吞月华、引地气——那道坎纹丝不动。
这一刻,那道坎,裂了。
魔息入体,妖力像久旱的禾苗得了雨,疯了似的往上蹿。他“看”得清清楚楚:自己那口卡了千年的修为,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涨,涨过了六丈三的坎。
——过了!
千年滞涩,冲开一线!
李渔立在石梁上,两只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。他的指尖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的金,鳞光隐隐,像要破皮而出。他听见自己的血在响,浑身的血,一起在响,响得像春汛的江——强大。
原来强大是这样一个滋味。原来那些一步登天的人,尝的是这样一个滋味。
九百九十九次摔在六丈三上的时候,他不知道那道坎的上头是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。
——坎上头是这里,是这股涨劲,是这一身的轻,是“我终于行了”这五个字……
他笑出了声。
笑声还没落地,胸口又猛地一凉。
凉是从手指头上开始的。
先是指尖发黑。不是脏,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黑,像墨滴进了清水,一滴,两滴,顺着指节往上洇。接着是手腕,接着是小臂——同时,脚趾也黑了,脚踝也黑了,四路黑,不慌不忙,顺着四肢的血管往中间走。
——往心口走。
李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想甩。甩不掉。他想逼——逼出体外,像逼水一样逼。可那黑不是外物,那黑已经在他血里了,血往心口流,黑就往心口走,走得稳稳当当,像回家。
“李渔!”敖菱的声音炸雷一样在耳边响。
他抬不起头了。黑到肩膀了。他跪了下去,膝盖磕在石梁上,磕出很响的一声,他自己没听见。他听见的最后一声,是自己的心跳——“咚”,沉,慢,像那座山的喘。
一只手按上了他的后心——凉的。
可是跟魔息的凉不一样。这凉是活的凉,是水的凉,是三月柳江桃花汛的凉——
龙气从那只手心里灌进来,顺着他后背的脊骨往上走,走一处,暖一处,暖到心口,跟那四路黑撞了个正着。
黑不退。黑跟龙气绞在一起,绞在他心口那一寸地方,绞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黑。
“顶住——”敖菱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给我——退——”
一寸,黑纹退了一寸,就一寸。
四路黑停在距离心口一寸的地方,钉住了,死活不再退。李渔趴在石梁上,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口气,抬眼——
敖菱单膝跪在他身边,一只手按着他的后心,另一只手死死撑着地。她的脸白得像纸,嘴角挂着一线血,血滴在石梁上,“嗒”的一声。
她额角上全是汗,青碧的衣裳前襟湿透了一大片,那不是汗——是从心口里呛出来的水汽,把衣裳洇湿的。
“退不……动……”她从牙缝里又挤出三个字,“这东西……在我水气里……扎根……”
就在这时,黑暗里,有人开了口:“让一让。”
那声音又慢又哑,像烟从竹管里过。
敖菱的手没松。她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血丝,恶狠狠地瞪向声音来处。
黑暗里走出来一个人。说不清是老还是不老。那人瘦,个子不高,一身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短褐,左手拎着一杆三尺长的烟杆,烟杆铜锅,一明一灭。
他一步一步走上石梁,步子不快,可是很稳——稳得古怪,因为他整个左半边身子,是不动的。
月光落在他左半边脸上。
那半张脸上没有皮肉的神气。皮肤底下透出一种青灰色的、一格一格的纹路,纹路从颧骨爬过下颌,爬进领口,左边那条胳膊也是,袖子底下硬邦邦的,手肘以下不弯。石头纹。整条左臂和半张脸,像是从山里凿出来的。
——半人半石。
那人走到近前,也不看敖菱,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李渔,又看了一眼他四肢上那四路黑,咂了咂嘴。
“喝得倒急。”他说,“山里的东西,几万年熬出来的一口气,被你一口闷了。”
他把烟杆换到右手,蹲下来,烟锅在那四路黑上头虚虚地一划。
“龙女娃儿,撒手。”他说,“你那水气再灌,帮它把黑送得更快。”
敖菱龇着牙:“你是谁?”
“看山的。”那人说完,不再答话。他把烟杆叼在嘴里,右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撮灰白的粉末,看不清是什么——屈指一弹,弹在李渔心口前那一寸空气里。
粉末没落地。
——悬住了。
悬在半空,排成一个极小的、米粒大的阵,李渔趴在地上,看不清那是什么,只觉得心口前头忽然沉了一沉,像有人在那儿压了一块小小的、看不见的碑。
碑一压,四路黑晃了晃。
“自己收。”那人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,冲着李渔的下巴点了点,“收进丹田,压住,用你自己的气养。养不养得活,看你的造化。”
李渔咬着牙,把那四路黑,一寸一寸,咽了回去。
一炷香后,李渔靠着一块山石坐着,四肢上的黑退尽了,人虚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张纸,一张湿透的纸。
敖菱坐在他旁边,抹掉了嘴角的血,装作没吐过血。
那个“看山的”在几步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了,烟杆重新点着,火星一明一灭,照亮他右半张脸。
——右半边是活的,皱纹里带着点笑,笑得眯眯的;左半边是死的,青灰的石头纹在火光里泛着幽光。半张脸在笑,半张脸不会笑,看久了,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多谢。”李渔喘匀了气,抱拳,“敢问老丈尊姓?”
“姓石。”那人吐出一口烟,“山里都叫我石老倌。”
李渔看了看那条石臂,没接这个话茬。
石老倌自己倒先笑了,右半边脸笑,左半边不动:“看出来了?嗯。老倌我这半边身子,三十年前就还给山了。”他磕了磕烟锅,“说正事。你们两个,半夜三更,跑到元宝山的裂口子底下——是想寻死,还是想寻别的?”
李渔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跃了九百九十九次龙门。”他说,“九百九十九次,都摔在六丈三上。柳州满城的人拿我当笑话看了千年。我不服。我想知道坎上头有什么。”
“方才,”他抬起眼,“我知道了。坎上头有甜的。”
石老倌眯着眼睛看他,看了很久。烟从他的鼻子里慢慢淌出来。
“后生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可知道这道口子,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老倌子讲给你听。”
石老倌把烟杆横在膝上,慢悠悠地,讲了起来。
“三千年前,这座山,跟别处的山没两样。”
“三千年前的某一日,天塌了一角——不是真塌,是天上裂了道缝。缝里淌下来的,是从另外一头漏出来的东西。那东西落地生根,一头扎进这座山的山腹,扎出这么一道口子。口子一开,里头的东西就往外涌——涌出来的,你们城里人管它叫'魔'。魔潮一起,生灵涂炭,从这山底下,一直涂到东海边。”
“这时候,出来了八个人。”
“八个什么样的人呢?”石老倌磕了磕烟锅,“有渔户,有匠人,有念书的,有跳神的。不是什么神仙,都是人,都是匠人,凡人——柳州这地界,别的不多,就人多,匠人多,各色各样的都有。”
“这八个人吧,一人守一处,把那道口子锁了。山锁、木锁、水锁、眼锁、文锁、脉锁、跃锁、幽锁——八把锁,锁了八处地方,把涌出来的魔潮,一分八片,钉死在了山川里头。”
“锁成那一夜,八个人,一个也没回来。”
石老倌说到这儿,停了停。烟杆上的火暗了暗,他又吸了一口,火重新亮起来。
“三千年了。八把锁锁着,天下太平,人过日子,生老病死,谁也不知道山肚子里钉着东西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八件锁器散落人间,传人一代一代,守着各自的锁眼。到三百年前,八姓人家立了契约,子孙世代承守——那就是如今的八家。”
李渔听到这里,忽然问:“既是锁了,为何魔息还在往外淌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