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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7章.四门告示(锁盟通缉妖身) 锁盟四门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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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门各贴一张,码头贴一张,浮桥头贴一张。告示是新刷的糨糊,白的纸,黑的字,纸角上盖着锁盟的朱印:
“缉拿江中无籍之妖。三月三十夜,老鸦口水域,现形伤人,凿沉客船。有报其踪迹者,赏钱三十贯。窝藏者同罪。”
告示底下,画着一个影子。影子画得潦草,可眉心那一点淡金,画图的人特意描了两遍。
李渔挤在人群里看告示。
他低着头,额带勒得紧紧的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。周围的人议论纷纷,有说那妖三头六臂的,有说它一口吞了半条船的,有拍着大腿后怕的,有惦记那三十贯的。
一个货郎模样的人啧啧道:“凿沉客船?那船上三十几口人呢?”
“捞上来了。”旁边有人说,“锁盟的船救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货郎点点头,“锁盟救的。”
李渔在人群里站了一刻钟——三十七口人是锁盟救的。
他从人群里退出来,退到城墙根的影子里,把袖子里的手攥紧,又松开。
走吧,这城里,没有他待的地方了。
他回到小南门外的旧码头,解开乌篷船的缆。
老周没来送他。码头上没人。只有几只水鸟,立在桩子上,歪着头看他。
敖菱坐在船头。她已经换了干衣裳,背上那道伤草草缠了一块布,看不出形状。她见他来,把一根竹篙扔过来。
“去哪儿?”
“西北。”李渔接住篙。
“西北哪儿?”
“元宝山。”
敖菱挑了挑眉:“去那座山做什么?”
“三月里那场黑雪,”李渔撑篙点岸,小船调了个头,船头指着西,“落进江里不化,逆着水,一片一片,全往那座山漂。”
“黑雪跟我有什么……”
“锁盟说我是凿船的妖。”李渔打断她,篙往水里一点,船离了岸,“告示贴了,三十贯,我这条命值三十贯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可是那根桩,是石头的。石头上錾着古纹,一根一根,打进江底——那不是天然长在江里的东西。有人打的。打了几百年,没人拔,专等着船去撞。”
敖菱的笑收了:“你是说,老鸦口那些'暗桩'——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打的。”李渔把篙压进水里,压得深深的,“我只想知道,我的九百九十九次,是不是也是谁打下去的桩。”
小船出了码头,顶着水,往西去了。
江面上,那一夜的黑雪早化尽了。可是李渔记得它们漂的方向——逆着柳江的水,逆着一江向东的规矩,一片一片,不慌不忙,全朝西北去。
四月里,柳江涨了头一场春水。
乌篷船逆着水,往西北去。
过了城防,江面豁然开阔。两岸的山退开去,退成远远的两道青影,影子中间夹着一线白亮亮的水。
水急滩多,李渔撑篙,一篙一篙地点,胳膊上的索痕好了,新结的疤在日头底下泛着青。
敖菱不撑篙。
她多数时候不在船上。
船走水也走,她就贴着船底下走,兴起了,从水里探出半个头来,跟船头比快。比赢了,她把湿淋淋的脑袋搁在船帮上笑;
比输了,她一个猛子扎到江底,半天不出来,出来的时候手里准攥着一条鱼、一只蟹,或者一块她觉得好看的石头。
“这个给你。”她把石头扔进船舱。
“要它做什么?”
“压舱。你这船轻,过了前面那个滩要翻。”
李渔捏起石头看了看。就是一块青石,圆的,什么稀奇都没有。
他把石头搁在了舱底。后来船舱底下的青石越积越多,压得船吃水深了两寸。过滩的时候,船果然稳当。
第七日,船进山。
江越走越窄,山越走越高。两岸的山合拢来,合成一道峡。
峡里的水绿得发黑,深不见底,两岸的冷杉一株一株从崖缝里探出来,笔直笔直,树冠挤着树冠,把天挤成了一条缝。
敖菱从水里出来了,坐上船头,仰着脖子看。
“这些树,”她说,“怎么长得比水还直?”
“山高,得抢日头。”李渔道,“不直的,都枯在底下啦。”
敖菱“哦”了一声,又看了半晌,忽然指着崖壁上一处:“那是什么?”
李渔顺着她指的方向看。
崖壁的半腰,垂着几条绳梯。绳梯从崖顶挂下来,挂到一丛乱石上,乱石缝里支着几个草棚,小得像鸟窝。有个人影正顺着绳梯往上爬,背上一个背篓,背篓里插着一把小小的锄头。
“采药的。”李渔道,“崖上的石斛、岩黄连,长在人上不去的地方。他们在拿命换钱。”
“绳梯断了怎么办?”
“断了,”李渔把篙点了点水,“人也就没了。”
敖菱不说话了。她盯着那个往上爬的人影,一直盯到船转过崖去,看不见了,才收回眼睛,坐正了,抱起膝盖。
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又指:“那边!那个!”
这一回连李渔也停了篙。
对岸的悬崖上,高高低低,悬着几具黑黢黢的木箱。木箱半嵌在崖缝里,半悬在半空,底下垫着横木,远远望去,像几口柜子钉在了天上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李渔看了很久。
“悬棺。”他说,“崖葬。山里老辈人的讲究——棺材搁得越高,离天越近。”
敖菱仰着头,看那些钉在天上的柜子。
“越高就离天越近,”她慢慢地说,“他们信这个?”
“信。”
“信了有用吗?”
李渔撑篙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没见谁搁上去了,就真上了天。”
敖菱“哼”了一声,正要说话,忽然眯起眼睛,看向西边的天上:“你的雪。”
西天尽头,山与山的缺口里,飘着雪。
四月的雪。黑雪。
一片一片,不落下来,也不飘散,就悬在那些远山之间,慢慢地、慢慢地往一个方向挪——往山里挪,往最高的那座山的方向挪。
那座山远远地立在群山后头,山头不尖,两边高中间凹,像一只倒扣着的元宝——元宝山。
李渔站在船尾,看了很久。
黑雪越近山,飘得越慢,就像游子进了家门,脚步就缓了。
第九日晌午,船到石门圩。
石门圩在元宝山脚下,卡在两山对峙的一道石口子上,像一座寨门,所以叫石门圩。一条青石板街顺着山溪铺开,街不长,从这头喊一嗓子,那头听得清清楚楚。
今日逢圩。街上挤得水泄不通。
“卖药咧——七叶莲、山乌龟、走马胎——自家崖上采的咧——”
“金钗石斛!金钗石斛!泡酒炖鸡,腰腿不疼咧——”
“何首乌,何首乌,你看这个头,五十年!五十年!”
药市在街的上半截。竹匾一溜排开,匾里摊着各色药材,干的湿的,切成片的整个的,红的黄的黑的,一股子又苦又香的药气,半条街都浸在里头。
卖药的多数是山里人,缠头巾的、扎绑腿的、穿对襟衣的,汉人壮人瑶人杂坐一处,讨价还价全用汉话,骂起人来各骂各的娘。
李渔背着褡裢,低着头,在药摊中间挤。
他买了糯米粑、炒米、一包盐、两双草鞋。
摊主找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——他额上的布带勒得太紧了,汗一浸,勒痕通红。
“后生,”摊主把铜钱拍在他手心,“头上生疮?”
“嗯。”
“拿点金银花煮水洗洗。”
“……”多谢。”
他挤出药市,挤出去了,又回头,买了摊主一小包金银花。
街的下半截是吃食与耍处。
油茶馆里支着茶锅,一口锅里茶汤滚着,老板娘拿一根丈把长的木杵,咚、咚、咚,把茶叶、生姜、大蒜捶得烂熟。
捶一杵,满街都香。客人围着矮桌坐,一人一碗,茶碗里搁着炒米、油果、葱花,滚茶一冲,“滋啦”一声。
“妹崽,来一碗?”
“好,来一碗。”
“加不加辣?”
“加。”
敖菱坐在油茶馆的长凳上,捧着碗,喝了一口,眼睛倏地睁圆了:“这是什么?!”
“油茶。”
“茶里怎么有姜?姜里怎么有蒜?蒜里怎么还有米?!”她低头又喝了一大口,烫得直吸气,也不肯放碗,“你们人间喝水,都要搁这么多东西?”
“好喝?”
“……”凑合。”她把碗底都喝干净了,抹抹嘴,“再来一碗。”
第二碗下肚,她看什么都顺眼了。
街对面的斗鸟摊子围了一圈人,笼子里两只画眉隔着笼门掐架,掐得羽毛乱飞,围观的人有喊“咬”的,有喊“上”的,有捶胸顿足骂自家鸟没出息的。
敖菱挤进去看了一炷香的工夫,出来的时候满脸放光。
“那鸟斗输了,”她跟李渔说,“笼子就让赢家提走。”
“嗯。”
“人也这样?”
“人也这样。”
“那赢的鸟呢?”
“接着斗。”
“斗到什么时候?”
李渔想了想。
“斗到它输的那天。”
敖菱琢磨了一会儿,撇撇嘴:“你们人间,鸟的规矩跟鱼的规矩,也差不多。”
晌午过后,两人在街尾的檐子底下歇脚。
李渔啃着糯米粑,耳朵一直没闲着。
石门圩离柳州四百里水路,柳州城的告示还没贴到这儿来。可是山里有山里的话头。他听了半条街,把话头里的话拣出来,在心里排成一排:
——今年开春以来,进元宝山采药的人,少了三个。前两个是往年也常出的闪失,崖高路滑,这山年年都要收几个人。但这第三个却不一样,第三个是老药农,六十年山龄,闭着眼都能从东坡摸到西坡,人没了,背篓却找到了,搁在一道从来没塌过的崖底下,背篓里的药材码得整整齐齐。
——山里有黑气。起雾的早晨,有人看见东坡的杉林里往外淌黑烟,淌出来,又不散,贴着山沟往高处走。
——夜里山会喘气。守林的、赶山的,都听见过,“呼——”一下,“呼——”一下,不紧不慢,像一头极大的东西睡在山肚子里,翻了个身。
——最后一句,是油茶馆老板娘压着嗓子说的:“老人讲,别上元宝山。山神爷三千年没醒了,如今……喘上气了。”
李渔把这些话在心里排好,排完了,把最后一口粑塞进嘴里。
“今夜上山。”他说。
敖菱擦着她的“压舱石头”——她现在一共挑了六块,块块擦得油亮——头也不抬:“去看那个喘气的?”
“嗯。”
“看它做什么?”
“我要知道,”李渔站起来,把褡裢背上,“逼我跌了九百九十九跤的那只手,是不是从那儿伸出来的。”
当夜,月上东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