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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.一舟俱溺(半妖现形之险) 满江人头在 ...
救人。怎么救?他是妖。他捆在这儿。他一动,索就……索在他手腕上又紧了一圈。骨环咬着鳞,咬得他半边胳膊发麻。
李渔把腰一沉——不管了!
千年的水行修为,从他脊骨的最深处炸开来。
妖力顺着脊骨往上撞,撞过肩胛,撞过手肘,撞进被索捆住的手腕——缚妖索遇上妖力,遇强则锁,骨环一枚一枚收紧,勒进他的肉里,勒出金色的血珠,血珠落进江水,化成一缕一缕极细的金线。
“呵。”捕妖使按住索桩,“还想挣——”
“咔。”——不是索断,是桩断。
李渔连人带索,把碗口粗的索桩齐根拔了起来。他反手攥住索身,两只手一较劲——缚妖索寸寸崩断。骨环炸开,崩得满船乱飞,有一枚打灭了气死风灯。
黑暗里,江水动了。
水气从江面上腾起来。
不是雾。雾是死的,这水气是活的,一条一条,从江里立起来,像几十条透明的手臂,绕着李渔转。
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,巡江船上的人看清了他。
那还是个后生的形状,可是又不一样了:他的半张脸覆上了淡金色的细鳞,鳞片从眉骨爬过眼角,一直爬进鬓角里;他的眼睛在灯下亮起来,琥珀色的,亮得像两粒烧透的松脂;他的两条胳膊整条覆满鳞甲,指尖并起来,并成半只鳍——半妖之形。
“妖——!”巡江船上有人腿一软,坐在了船板上。
李渔没有看他们,他一个猛子扎进黑水里。
——在水底下,他是王。
这是他的水,他在这条江里活了一千年。他知道每一寸水流的方向,知道暗桩在哪儿,知道沉船扣下来之后,气穴会在哪儿存住,人会往哪儿漂。
他先撞上侧翻的船身。三丈长的一面舱板,压着水,压着水下不知多少人。他把脊背抵上去,抵住,妖力从脊背上灌出去,灌进船板——整面舱板让他从水底托了起来,托离水面三尺。
“出来!”他在水底吼。吼声顺着水传出去,水面嗡嗡地响。
船板底下压着的人,一个一个从水里滚出来,哭着,呛着,往巡江船上爬。
他放开船板,船板“啪”地砸回水面。
他又扎下去。
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正往下沉,孩子的襁褓吸饱了水,坠着两个人一起沉。
李游过去,一只胳膊捞起妇人,一只胳膊捞起孩子,蹬水,破水,把两个人送到巡江船的船帮底下,船上的脚夫伸手来接。
他的手跟脚夫的手碰上了。
——鳞的凉,碰上人手的暖。
那脚夫抖了一下,缩手。孩子掉回去,李渔在水里又接住,重新举起来。脚夫咬着牙,红着眼,把孩子抢了过去。
李渔转身,又扎下去。
一趟,两趟,三趟。
他数着数。救上来的人蜷在巡江船的船板上,吐水,哭,抖。他一个一个数——他得数着。数着,他才知道还差几个。
水底下渐渐静了。
他从水里冒出头来,抹了把脸。船老大黄老爹扒着船帮,也在数,数完了,带着哭腔喊:“齐了!齐了!三十七口,一口不少——一口不少啊!”
三十七口。
李渔在水里喘着气,忽然觉得胳膊上的鳞在退。
妖力泄了。半妖之形撑不住了。鳞片一片一片沉回皮肉底下,指尖的鳍散开,重新并成五根手指。他的两条胳膊酸得抬不起来,是人的胳膊了。
他朝巡江船游过去,游到船帮底下,伸手,想搭一把船板,一只木桨拦在他手前头。
拦他的是个行商,方才被他救上来的,怀里还死死抱着他那只湿透的货箱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……”李渔的手停在桨前头,“船翻了,我帮着拖船。”
“不用。”桨没让开。
“多谢你救命。”行商的声音在抖,桨也在抖,“可是——你、你不是人。”
船板上,三十七口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方才还抱着孩子哭的妇人,往后缩了缩,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,搂进怀里,用身子挡住。
一个老汉——进城里卖鸡的那个——把缠在腰上的钱袋死死按住。
一个半大孩子,从大人的腿缝里探出头来,看清了李渔在水里的那张脸,“哇”地一声哭出来。
他额上的布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。
眉心那片淡金鳞,在灯底下,明明白白。
“妖怪……”那孩子哭着喊,“妖怪要吃人……”
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。行商的桨横着。又有两个脚夫抄起了篙。黄老爹张了张嘴,看看李渔,看看自己那三十七口人,到底把话咽了回去,别过脸,不看水里。
李渔扒着船帮,泡在水里。
他忽然低头,去看船帮的影子底下——自己的影子。
影子还在,淡淡的,薄得像一张湿透的纸,贴在黑水上。
影子在跳,一下,一下,跟着他喘气。
“诸位。”一个声音响起来。是那位穿青衣的巡江使。他立在船头,灯照着他腰间的铜牌。
他没有拔刀,甚至没有看李渔。他看着船上那三十七口人,一字一字,说得很慢,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文书。
“妖救人,也是妖。”
“今日它救你们,是它要图什么。”
“明日它图不着了,就要吃人。”
“锁盟拿妖,不问它做过什么——只问它是什么。”
船板上,没有人接话。可是那杆桨,握得更稳了。
李渔在水里,忽然听懂了。
——不是他们坏。是这规矩早就立好了。三百年了。他们打小听的、学的、怕的,都是这一套。他今日救十个,救百个,也翻不过来。
他松开了扒着船帮的手,身子往水底沉。
——走吧。
索是在这时候罩下来的。三条。巡江使的船上两条,另一条不知几时赶到黑水里的快船上还有一条
——三条缚妖索从三个方向抛出来,在水面上张开,张开成一张网,网口朝下,照着他沉下去的地方兜头罩落。
捕妖使立在船头,索头在他手里绕了三匝,牙缝里挤出两个字:
“拿——妖——”
索网落水。黑水炸开。
先断的是左边那条索。不是人剪的。是一股水。
一道水柱从江底冲天而起,撞在索网上,索网往上一弹——江水在半空拐了个弯,弯成一只手,五指分明,攥住左边的索身,一绞。骨环崩了一串。
“什么东西——”捕妖使的话没说完。
江心里,一个人踏水而立。
青碧的衣裳,水蓝的腰带,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背上。她踩着水,水在她脚下立起来,把她托出水面三尺高。她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,不是人的眼睛,是水底下看惯了黑的那种亮。
“你们锁盟的索,”她开口,“倒是结实。”
她抬手,江水跟着她的手抬起来,抬起来一整面,像一堵墙:“那就……再接一堵试试。”
水墙压下去。
后来的事,李渔记不太清了。
他记得水墙砸下去,两条巡江船各自往外让,索阵散了;
他记得敖菱在水里拽住他的领子,骂了一句什么,骂得又快又凶,一个字也没听清;
他记得他们两个在黑水里逃,身后的灯火追了一程,追不动了;
他记得他回头看了一眼……巡江船上,那三十七口人挤在船板上,还朝这边望着。
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挥手。
敖菱拖着他,从北岸的芦苇荡里钻出去,又从一道石梁底下穿过去,七拐八绕,把他撂在下游五里外的一片浅滩上。
浅滩上全是卵石,李渔趴在卵石上,吐了半天水。
“蠢死了。”敖菱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,拧头发里的水。拧一下,骂一句。
“救人也不挑挑时候!三十七口人,你数得那么齐,怎么不数数自己几条命?”
“……”
“半妖之形,当着锁盟的面现形——你一千年是怎么躲过来的?今日是一时兴起,不想躲了?”
“……”
“哑巴了?”
“……”三十七口。”李渔趴在石头上,声音闷闷的,“一口不少。”
敖菱拧头发的手停了。“你倒是会数。”她把头发往肩后一甩,“我阿爷的兵点卯,都没你点得齐。”
李渔撑着胳膊坐起来。坐起来,才看见她的背。
她背对着月光坐着,青碧的衣裳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背心一道横痕,从左肩胛斜到右腰,衣裳烧穿了一指宽,底下的皮肉红肿着,肿起来一道棱
——是索痕。缚妖索的骨环擦过去的。妖碰着是锁,龙碰着,也一样烧。
李渔的呼吸停了半口:“你背上……”
“碍着你事了?”敖菱头也不回。
“……”方才那一下,是替我挡的。”
“挡着玩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看什么看!”她霍地转过来,转得太急,扯着了背上的伤,龇了一下牙,又硬生生把牙龇回去,“我乐意。”
李渔看着她。月光落在她背上那道红肿的棱上。他忽然低下头:“……”多谢。”
“听不见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还是听不见。”敖菱把湿头发拨到胸前,别过脸去。江风把她的声音吹得很低,低得不像她,“你这条命,是我从索底下薅出来的,你记着。”
后半夜,两个人背对背坐在卵石滩上。谁也没再说话。
李渔盘着腿,把手搁在膝盖上。腕子上两圈索痕,紫黑的,肿着。他不时低头看一眼——不看背上那道,就看这两圈。
看着看着,他胸口忽然“咚”地响了一声。
不是心跳。心跳他数了一千年,从没这么响过。那一声是从更深处来的,从心口的底儿上,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心,极轻、极冷地——笑了一声。
一声,短的,冷的。
李渔浑身一激灵,霍地直起腰,手按在胸口。
“怎么了?”敖菱回头。
“……”没事。”他按着胸口,缓缓吐气,“方才在水里,呛狠了,心头血在响。”
敖菱盯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李渔把手从胸口拿下来——是心头血,呛狠了,一千年了,头一回。
天亮的时候,柳州城开城门。开城门的第一件事,是贴告示。
纵使顾虑重重,纵使与我无利有害,但该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地要出手——也许,这便是人性
妖,也有人性~~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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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第6章.一舟俱溺(半妖现形之险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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