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5、第5章.龙女敖菱(偷跑出宫的她) 敖菱道破李 ...
-
她收起笑,认真看着他:“喂,李渔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活了一千年,没一个人问过你真名吧?”
李渔的身子又僵了,她——她怎么知道?
敖菱看着他僵住的样子,忽然叹了口气:“我也没。”
李渔忽然觉得鼻子一酸,可他没哭,鱼是不会哭的,鱼没有泪。
他只是——他只是把身子往船舷上靠了靠。
敖菱看着他靠船舷的样子,忽然笑了笑:“李渔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你额上那条旧布带——”
“嗯。”
“解下来洗洗吧。”
李渔愣了一下,解下来洗洗?旧布带?洗洗?
旧布带勒了九百九十九年,他从来没解下来洗过。他不敢解,解下来,那片淡金鳞就露出来了……
他忽然伸手,把旧布带解了下来,旧布带落在手里。
——淡金鳞露了出来。
敖菱凑过来,看着他额上那片鳞。
“难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真难看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这鳞的颜色,跟江底的泥巴一样。”
“……”
“可它没褪。”
“……”
“九百九十九年都没褪。”
“……”
她忽然停了。
李渔低下头——他低着头,看着手里那条旧布带,旧布带很旧,勒了九百九十九年,旧得发白,白得发灰,灰得——灰得跟江底的泥巴一样。
他把旧布带放到江水里,江水流过旧布带,水把旧布带上的灰一点一点冲走。
他看着水流过旧布带,看着看着,他忽然想起——他活了一千年,好像真的从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真名。
三月三十,夜。
柳江上没有月亮。
云压得极低,低得像要掉进江里。江面黑成一块淬过火的铁,夜风从下游刮上来,裹着水汽,把两岸的芦苇吹得沙沙作响。
城南小南门外三里,有个水湾,叫老鸦口。
老鸦口弯大水缓,是夜航船歇脚的地方。水湾里泊着一条双桅客船,船身两丈八尺长,舱里塞了三十几口人。
有押着山货下柳州的行商,有赶完圩赶夜路回家的农户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还有两个进城里卖完鸡、揣着钱要回乡下的老汉。
船老大姓黄,撑了四十年船,此刻蹲在船尾抽旱烟,等潮。
潮一等,人就要等。舱里的人熬不住,横七竖八睡了一舱。船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,灯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照见半张船板,照不见半条江。
舱底水线下,贴着一个李渔——他是半个时辰前钻到船底下来的。
今日是三十,又到了浸水的五日之期。
莲花塘在城西十五里,他天黑前本想动身,偏偏今夜江面上巡得邪乎——锁盟的巡江船换了三班,灯火把南岸一线照得雪亮,他游不出城防这一段水。
他顺着北岸摸下来,摸到老鸦口,看见了这条客船。
大船,双桅,船底水深,底下黑。巡江的灯火扫过来,扫到船帮就断了,照不进船底——就这儿了。
他从船尾的暗水里潜过去,贴着船底,找了一处附满了青苔的龙骨,两只手扒住,把整个身子泡进水里。
水从他的鳞片上流过去……舒服。
潮水一涨一落,船身跟着一晃一晃,像一只极大的摇篮。
李渔扒在龙骨上,闭着眼,在心里数数。泡到子时,泡透了,他就走。
他没想到船会开。
子时刚过,船老大黄老爹把烟锅子在船舷上一磕:“涨了——开船——”
篙点岸,缆离桩,双桅客船从老鸦口滑出去,一头扎进黑漆漆的江心。
李渔在水里睁开眼——开船了?!
他松手想走,船底一寸一寸从他头顶移过去,江面上巡江船的灯火就在百丈开外,扫来扫去。
——游出去,就撞在灯火底下。不游,就得跟着船走。
他咬了咬牙,追上去,重新扒住龙骨。
——跟一段,跟出这段河防,他就跳船。
客船出了城防水域,扯起半帆,顺水往东。风一紧,船速就快了,船底的水哗哗地淌,从李渔的脊背上淌过去,凉凉的,痒痒的。
舱里有人被颠醒了,含含糊糊骂了句风。孩子哭了半声,又被奶堵回去。
江上很静。
李渔扒着龙骨,数自己的呼吸。
一,二,三——
数到第七下,船底猛地一震——咚!
不是浪。浪托船是软的,这一下是硬的,硬得像一柄锤,从水底下顶上来的。
整条船往上一跳,又往下一沉。
舱里睡的人全被掀了起来,脑袋撞在舱板上,撞得咚咚响。行商的山货翻了,鸡笼散了,两只老母鸡咯咯叫着满舱飞。
“怎么了?!”
“撞什么了?!”
“进水了!进水了——船底进水了!”
船老大黄老爹一个箭步抢到桅杆下,提着灯往船底照。灯苗晃着,照见舱底木板缝里往上冒水。
先是一线,眨眼成一股。
“暗桩!”黄老爹嗓子劈了,“老浮桥的桩子!去年就说要拔——点子低,撞上了!”
去年就说要拔的——没人拔。
李渔在船底下,比船上任何一个人都先知道撞了什么。
暗桩从船底斜插上来,豁开了一道五尺长的口子,就豁在他脑袋顶上。他眼睁睁看着那条口子裂开,江水从口子里灌进去,灌进船舱,像一条往高处爬的蛇。
他还看见桩子。那根桩子不是木头的,是石头的。
石头上錾着一圈一圈的古纹,纹路里积着几百年的淤泥。桩根深深扎在江底,桩头断了一半,断口新的,白森森的,像骨头。
石头桩子,谁往江底打石桩?
他来不及想。船在往下沉。
“靠岸!撑到岸!”黄老爹吼着扑到船头,篙下去,点底——点不到底了,这一段是江心,水两丈。他掉头去抢舵,帆还挂着半张,风把船往下游推。
“砍帆!快砍帆!”
“水进得快——”
“堵!拿被褥堵!拿货堵!”
舱里乱成一锅。行商抱起自己的货往外跑,跑了兩步又扔下货去堵水;老汉把攒钱的布袋缠在腰上,缠了三圈;妇人把孩子捆在背上,捆得死紧。
客船在江心里打着横,一点一点往下坠。
就在这时,江面上来了灯火。
两条船。快船。船头挑着灯,灯罩上漆着一个字:“巡”。
是锁盟的巡江船。
巡江船是听见喊声赶来的。
两条快船一左一右靠上来,缆绳甩过去,钩住客船的船帮。穿青衣的巡江使立在船头,扬声喊:“莫慌!一个一个来!妇人娃娃先过船!”
客船上的人哭喊着往巡江船上挤。客船又沉了一寸。
穿黑衣的捕妖使没去看人。他蹲在巡江船的船头,把一盏灯探到水面上,照。照船帮,照水面,照那个正往外冒水的豁口。
“大人,”他忽然回头,声音压得低,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不对?”
“这口子豁得太齐了。”捕妖使的手指在灯下比了比,“暗桩豁船,豁出来是毛口,板子是撕裂的……这口子是割的,您看这断板,平的。”
巡江使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灯苗晃了晃。两个人对视一眼。
“水里有东西。”捕妖使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。
一条索。黑的,拇指粗,索身上每隔一尺嵌着一枚铜钱大的骨环。他把索头在手里绕了两圈,骨环相碰,发出一串极轻的、牙齿打颤似的响——缚妖索。
“不管是什么,”捕妖使把索在掌心掂了掂,“先拿上来再说。”
他扬手,缚妖索脱手飞出,钻进水里。
李渔正要松手。
水堵不住了,船上的人在往巡江船上挪,船身的分量轻了些,沉得慢了。他想着趁乱走——夜里,黑水,没人往船底看。
索在水里拐了个弯。
他没看见索。他看见水里多了一道暗流,暗流贴着江底走,走得没有一点声息。
索缠上他手腕的那一瞬,他浑身的鳞片全竖了起来——冷。
不是水冷。是那索冷。索贴着他的皮肤,像一条冬眠里被惊醒的蛇,先是搭着,随即一紧。
“有了!”船头上,捕妖使双手握索,猛地往回一带。
李渔整个身子被从船底扯了出来。
他在水里翻了个身,想挣。索越挣越紧,缠了手腕缠胳膊,缠了胳膊缠腰。骨环咬进他的皮肉,一圈一圈,像一副量好了尺寸打的枷。
他被拖出水面。灯,一下子全照到他身上。
“妖!”
巡江船上先叫起来的,是一个搬货的脚夫。
李渔半个人悬在船帮外头,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。他的手腕被黑索捆着,捆他的地方,皮肉底下透出一片一片细密的淡金色——索勒紧了,把他化形时压下去的鳞逼了出来,从腕子到肘,亮晶晶的,在灯底下像涂了一层鱼油。
巡江使的脸沉下来:“什么人?”
“不是人。”捕妖使把索缠在桩上,走过来,蹲下,盯着李渔那半条鳞光闪闪的胳膊,“有鳞。是妖。”
“名字。”
“……”
“籍呢?”
“……”
“无籍之妖。”捕妖使站起身,拍了拍手,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。他转向客船,扬声道,“诸位莫慌——凿船的就是这个孽障!锁盟拿了它了!”
客船上,巡江船上,几十双眼睛,一齐落在李渔身上。
“就是它凿的船?”
“妖凿船?!”
“我说夜里怎么总有船出事……”
“打杀了吧!”
李渔被捆在桩上,水淌了一地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——不是他。
——桩子不是他打的,口子不是他豁的,他扒在船底,从头到尾,连一片鳞都没碰着那条船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。嗓子被江水呛过,哑的。
“妖还会喊冤。”捕妖使笑了。
就在这时,客船上传来一声木头碎裂的巨响——是缆。
巡江船靠帮救援,两条缆绳钩着客船的船帮。客船本来就让暗桩豁了底,斜插在桩上,一头进水,一头翘着。
方才几十口人全挤在靠巡江船的一侧船帮上,等的就是过船,人挤过去了大半,分量却全压在那一面船帮上。
压到这时,那面船帮的板子终于吃不住了——咔嚓!
船帮从桅杆底下裂开,裂口蹿出去一丈多长。两条缆绳“嘣”地绷断,断缆抽回来,抽在巡江船的船板上,抽出一道白印。
客船整个儿侧翻过来,舱板朝天,桅杆砸进水里,一船人全扣进了江心。
黑夜里,落水声连成一片。
“救人——!”
“阿毛!阿毛——!”
“我不会水!我不会水啊——”
三十几口人在黑水里扑腾。三月三十的江水,凉得像刀子。会水的往巡江船上爬,不会水的抓着漂起来的鸡笼、木盆、船板,抓着什么是什么。
孩子的哭声在水面上飘,一声比一声弱。
巡江船上一片大乱。巡江使吼着撇绳子,脚夫船工跳水去捞人,捞起来一个,又沉下去两个。
李渔捆在桩上,看着满江的人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