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第4章.江上撑船(无人识我真名) 撑船二十日 ...

  •   江面上的渔火灭了,夜深了。
      他从船舱里钻出来,蹲在船头,看着江面。
      江面上很静。月亮又出来了。月亮照在江面上,江面变成一片碎银。
      李渔看着那片碎银,又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      他的手是化形后的手,二十出头的后生的手,手指细长,指节分明。
      可那不是他的手,那是他用法术变出来的,他的手,是鱼鳍,鱼鳍不会捧碗,不会划拳,不会跟人拍肩膀。
      他把右手翻过来,看着手心,手心仿佛看到有一道旧伤痕。
      那是他跃门失败时,撞在那道看不见的刀口上,被刀口划开的。伤口早已愈合,连疤痕也没留下——可他心里的疤痕还在。
      ——九百九十九次跃门,每一次都会留下一道疤,可九百九十九道疤痕,没有一道是别人看得见的。

      他靠在船舷上,把身子往船舷上靠了靠——他怕站起来,影子又淡了。
      他看着江面,江面上的碎银在动。水流从西往东,碎银也跟着从西往东。
      ——黑雪没了,今日没有黑雪,可前日那些黑雪飘走的方向,他还记着——西北,元宝山。

      二十日里,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超过三句的话。
      ——可他今日,今日他想跟人说句话,跟谁?
      他看了看四周,四周没人。
      他看了看江面,江面上也没人。
      他又看了看天上,天上——
      ——天上有人。

      他眯起眼睛看着天上。
      天上有一片云。云里头有一个人影。人影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,可他看见了。
      那不是人,那是…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可他看见那道人影在笑,笑得很温雅,温雅得不像笑,像是在看一桩很有趣的事。
      李渔的眉头皱了一下,那道人影——是谁?
      他正要细看,那道人影忽然散了。
      云散了——不对,不是云散,是人影散了。
      ——人影散了,云还在。
      李渔在船头又站了一会儿,人影没再出现。

      李渔忽然觉得不对劲。
      ——今日不对。
      ——明日也不对。
      ——九百九十九跃,不对。他这二十年,不对……他这一千年,哪哪都不对。
      他忽然转身,从船头跳进水里——噗通!
      水从他的身边流过去,他钻到水底,水底很暗,可他看得见。
      他在水底游了一圈,游到船底下,又游到石缝边上,又游到莲花塘那一头。
      他在水底游了整整一夜。
      江底有一处很特别的地方,好像岸上的人说起过,称那地方叫做“凉水窝”——那处的江水确实比别处凉些,兴许是因为水深一些的缘故。
      水凉不凉没什么关系,三月的柳江水本就很凉,但对李渔来说,凉水窝最特别的地方是:那儿有条石缝,一条该死的石缝。
      石缝不算窄,但那是对一般的江鱼来说的,他身子大,结果——卡住了。
      ——居然卡住了,怎么挣也挣不出来。

      快天亮的时候,他总算挣脱了石缝,浮出水面,浮出水面的时候,船舱里的衣裳已经干了。
      他爬上船,从船舱里拿出干净的衣裳换上,把湿衣裳晾在船尾,站在船头,看着江面。
      江面上有晨雾,晨雾里头,有一条小船从远处划过来。
      小船上站着一个人,那人——是个女子,一个李渔看来也算漂亮的年轻女子。
      那女子站在小船头,穿一身青碧色的衣裳,腰间系着一条水蓝色的带子。她的头发很长,披在肩上,被晨风吹得往一边飘。
      她正看着李渔,正在笑,笑得喘不过气。
      “我看了半个时辰了。”她的声音从晨雾里头传过来,清脆得像敲在石头上的水珠,“你到底进还是出?”
      李渔愣了一下。进?出?什么进?什么出?
      那女子划着小船,慢慢地划到李渔的乌篷船边上。
      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李渔的额头。李渔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。
      可那女子的目光已经看到了,她看到了他额上的旧布带,也看到了旧布带底下,那一片淡金色的东西。
     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:“哟——”
      她凑过来,绕着李渔的乌篷船转了一圈。“这就是那片鳞?”她指了指李渔的额头。
      李渔没说话。
      “我听我父王说过,柳江里头有一尾锦鲤,跃了九百九十九次,每一次都在六丈三的位置上。父王说,那尾锦鲤额上有一片褪不去的鳞,是千年前被一道剪云刃削落时留下的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又凑近了些。“我父王还说,那尾锦鲤化形上岸后,每五日要浸一次水。”
      李渔的眉头皱得更紧。“你是谁?”
      “我?”那女子咯咯笑了,“我是大龙潭龙族旧居的龙王第三女,敖菱。”
      她停了停,又补一句:“龙宫里最不服管的那个。”
      李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
      ——龙族,大龙潭的龙族,龙族不是不许上岸吗?
      她怎么上来的?她上来做什么?
      敖菱看着他往后退的样子,笑得更大声了,“怕什么?我又不吃你!”
      她把小船靠过来,撑着船舷跳上李渔的乌篷船。
      李渔往船尾退。
      敖菱往船头进。
      ——两个人,一前一后,把一只小小的乌篷船踩得一晃一晃的。
      “你别过来!”
      “我偏要过来!”
      “你过来做什么?”
      “看你。”
      “看我做什么?”
      “看你那一片鳞。”敖菱凑到他面前,盯着他额上的旧布带。
      “解开让我看看。”
      “不解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解?”
      “不许看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不许看?”
      “因为——”
      李渔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因为什么?因为他是妖?因为他额上那片鳞是妖的标记?
      因为他怕被人认出来?
      敖菱看着他,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,然后她笑了——笑得喘不过气。
      “眉心那片鳞,真难看。”
      李渔的脸红了,他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会红。他明明是鱼,而鱼是不会脸红的。
      ——可他的脸就是红了。
    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他话说不出来,他结巴了,九百九十九年的老鲤鱼,居然结巴了。
      敖菱看着他结巴的样子,笑得更厉害:“你这尾鱼,怎么结巴了?”
      “我没结巴!”“你结巴了!”“我没——”“你结巴了!你看,你脸都红了!”“我没红——”“你红了!”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起来。
      吵着吵着,敖菱忽然停了。
      她凑到他面前,仔细看了看他的额头。“眉心那片鳞……”
      “怎么?”
      “如果没了呢?”
      “什么没了?”
      “如果你把额上那片鳞揭了呢?”
      李渔愣了一下。揭了?那片鳞,他守了九百九十九年。九百九十九年,他不敢揭,不敢看,不敢让人碰。
      ——他怕揭了,他就不是他了。
      ——他怕揭了,他就……
      ——他就更像一条鱼了。
      敖菱看着他:“揭了会更难看?”
      “不知道。”
      “那就揭了试试。”
      “不揭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话追得飞快。
      “不为什么。”
      “因为你怕?”
      “我不怕。”
      “你就是怕!”敖菱说话越来越快,快得李渔根本跟不上。
      “我——”他又结巴了。
      敖菱看着他结巴的样子,笑得直拍船舷:“好了好了,不揭了不揭了!”
      她停下笑,认真看着他,“你这尾鱼,额上那片鳞,没了——那就——”
      她忽然一拍船舷:“那就——更难看了!”说完,更是又大笑起来。
      李渔的脸更红了。
      敖菱看着他红脸的样子,忽然不笑了。
      她收起笑,认真看着他:“你这尾鱼……”她顿了顿:“你要上岸?”
      李渔愣了一下。
      ——上岸?他不是已经上岸了吗?他在柳江上当撑船的,已经二十日了。
      他已经上岸了。——可敖菱问的不是这个,她问的是……问的是,他要不要跟她一起上岸。
      李渔的眉头皱了,跟她一起上岸?
      她是大龙潭龙族,龙族上岸是要交“路条”的,她没路条。——她怎么上来的?她上来做什么?
      敖菱看着他的眉头皱起来,忽然笑了:“我告诉你。”她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:“我从龙宫里偷跑出来的。”
      李渔愣住了。偷跑?她偷跑出来的?
      敖菱看着他愣住的样子,笑得弯了腰。
      “怎么?怕了?”
      “我没怕!”
      “你怕了!”
      “我没——”
      “你怕了!你怕我连累你!”
      “我——”李渔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      ——他怕她连累他?
      ——还是他怕他连累了敖菱?
      他忽然不说话了,敖菱也不笑了。
      两个人就这么在乌篷船头,一前一后站着。
      江面上的晨雾散了,江面上很清,清得能看见江底的石头。
      敖菱忽然开口:“你这尾鱼——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叫什么?”
      李渔的眉头又皱了。
      他叫什么?他叫李渔,可他不能告诉她,不能告诉任何人。
      ——妖身五律第五条:不敢报真名,不敢与人深交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。
      敖菱看着他:“你不敢说?”
      “我……”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      “你知道?”
      “你是妖。”
      李渔的眉头猛地一跳,她知道?她怎么知道的?
      敖菱看着他跳眉头的样子,又笑了:“你额上那片鳞——那不是胎记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那是妖的标记。”
      “……”
      “你是柳江里那尾跃了九百九十九次龙门的锦鲤——你叫李渔。”
      李渔的身子僵了。
      ——她知道,她什么都知道。
      敖菱看着他僵住的样子,笑得更大声了:“你怕什么?”
      “我——”
      “我又不告诉别人!”
      “你——”
      “我告诉你,我也没路条。”
      李渔愣了一下。
      她也没路条?
      她是大龙潭龙族,龙族上岸要交“路条”。
      她是偷跑出来的,她没路条。
      敖菱看着他愣住的样子,忽然不笑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4章 第4章.江上撑船(无人识我真名)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