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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3章.买船落籍(一片金鳞一只船) 一片金鳞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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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然叹了口气:“卖也行。三两银子。”
李渔没银子。
他没银子化形,没银子住店,没银子吃饭——可他有金子,一片淡金鳞。
他九百九十九次跃门,每次都落下来几片金鳞,都很快消失不见,这是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,留了好久的一片。
一片指甲盖大小的淡金鳞。
他把鳞片递过去。
老周接过来,对着日光照了照。
“金的?”
“金的。”
“哪来的?”
“家里传下来的。”
老周又看了他一眼:“家里传下来的金鳞?你家是做什么的?”
“打鱼的。”
“打鱼的有金鳞?”
“我娘有。”
——他没有说实话,他是一条鱼,鱼是没有娘的。
可老周没再问。他把鳞片翻来覆去看了看,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,终于把鳞片往怀里一揣:“行。船归你了。”
李渔就这样在柳江上撑起船来。
他给自己起名叫李阿渔——李渔这两个字太文了。他怕被人认出来。
但换成李阿渔三个字,听起来就像柳州江边土生土长的渔家后生,朴素得不能再朴素。
他在城南小南门外的旧码头泊了船。旧码头冷清,平日里没什么人,正好方便他——他得时时刻刻绷着。
妖身五律,他背得滚瓜烂熟。
第一,须有影,影碎则现原形。
第二,无籍,无籍之妖被人查到,轻则逐出,重则诛灭。
第三,眉心有一片淡金鳞取之不下,褪之不去,须以旧布额带勒住。
第四,化形之后,五日之内必浸水一次。若不浸水,三日则燥,五日则裂,七日则连影子都淡下去。
第五,不敢报真名,不敢与人深交。
这五条,他守了九百九十九年——这九百九十九年里,一条都不敢破。
他给自己立了几条死规矩:
见人先低头——低头的时候,额带压得紧些,那片淡金鳞就不会露出来了。
从不在人前喝水——喝水得让水喝到肚子里,可人前喝水他会——他会忍不住把整个头都埋进碗里。
从不在岸上睡着——睡着了影子会淡。他曾见过一条蛇妖,岸上睡着睡着,原形露了出来,结果被锁盟的人当场拿住——他不能那么倒霉。
浸水——五日之内,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浸水,先是在江里,后来是在城外的野塘,再后来连人家浇菜的水渠都泡过。
他泡过最难泡的一次,是在城南大王祠后头一户人家的水缸里。
那日是三月十五,因为他算错了日子。
三月八日泡的第一次,三月十日又泡过,到三月十五那天,他等到日头偏西才想起浸水的事。
城外的野塘太远,他来不及去,城里的水井他又不敢去……井台边围着一群洗衣裳的妇人,他当着妇人的面跳进井里去像什么样子?
那不是在大声告诉别人自己是妖吗?锁盟的人可不会闲着。
他绕着城南小南门外的巷子转了三圈,转到大王祠后头。
大王祠后头有一条窄巷,巷尾住着一户人家。三间青砖瓦房,院里有一棵大柚子树,树下卧着一只老黄狗。
他从后墙翻进去,翻到院子里,院子里没人。他摸到厨房,推开厨房门,厨房角落里有一口大水缸。
水缸很大,半人高,缸口盖着一块木盖。他把木盖揭开,看见里头满满一缸清水。
——舒服。
他忍不住,跳进水缸里,把整个身子都泡了进去。
水从他的鳞片上流过去,从他的额头上流过去,从他眉心那片淡金鳞上流过去。
——爽!
他在水缸里泡了足足一刻钟,泡得浑身舒坦,鳞片都润过来了。
泡到一半,他听见院子外头有人进来。
脚步声。
一个妇人的声音:“哎哟,热得很!打桶水来泡豆子——”
脚步声往厨房这边来了!
他来不及从水缸里爬出来,爬出来得变回人形,变人形得擦干身子,擦干身子至少要半盏茶工夫,他没那么多时间。
他蹲在水缸里,把身子缩到最小,把头埋进水里,只露出两只眼睛——眼睛不能让人看见,眼睛是琥珀色的,不像人。
他把眼睛也闭上了。
厨房门被推开,一个妇人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只木桶。
她走到水缸边,把木盖揭开,结果看见水缸里蹲着一个……一个人!
妇人愣了一下。
她看见水缸里有一个人。这人蹲在水里头,只露出两只眼睛和鼻子,浑身上下湿淋淋的,头发贴在脸上,看上去——看上去像个水鬼。
“啊——”
妇人没叫出声。她只是低啊了一声,把木桶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跑。
她跑了!没叫!没叫就好!
李渔在水缸里松了一口气,刚要把头伸出来透气,就听见院子外头传来一声——嗷!
那只老黄狗醒了!
老黄狗闻到生人气味,从柚子树底下蹿出来,一路狂吠着冲进厨房,冲到水缸边,对着水缸里的李渔一阵汪汪叫!
坏了!
李渔赶紧从水缸里爬出来,爬到一半,那妇人又回来了。妇人是回来拿木桶的。她看见水缸里真的蹲着一个人,吓了一跳,手里的木桶脱手就砸——啪!
木桶砸进缸里——哗啦!
一桶刚烧开没多久的热水泼了李渔一头一身——烫!
他没敢叫出声。他只是从水缸里弹起来,浑身湿淋淋地跳上灶台,跳上窗户,从窗户里翻出去,翻到院子里,那只老黄狗追上来!
他来不及变身,只好保持着半妖半人的样子,湿淋淋地翻过院墙——翻过去了。
身后,那只老黄狗汪汪叫着追过墙。
他翻过一条巷,又翻过一条巷,翻到城南小南门外的旧码头,才把那只老黄狗甩掉。
他蹲在乌篷船舱里,浑身湿淋淋的,一身热水烫得通红。
——下次不能在人家水缸里泡了。
——下次得去远一点的地方。
可他也不敢去太远的地方。
他怕被人看见。
锁盟的人在城里到处巡。
锁盟是柳州城里管妖的,盟主叫魏长庚,城南大宅子里住的那位。
魏长庚修桥补路、施粥赠药,体面得挑不出错处,绝对的大善人。
他手下的巡江使一共有十二个,分三班在城里城外巡,逢到形迹可疑的人就盘问。盘问得过的放行,盘问不过的带回去。
李渔被盘问过三次。
第一次是三月初七。
他刚化形上岸没几天,在城里走,不认路,问一个小贩哪里能打零工,那小贩多看了他一眼。
他额头上的旧布带扎得紧,可布带底下隐约有一片淡金色的东西。
小贩多嘴问了一句:“后生,你额头上那是什么?”
“胎记。”
“胎记?我看看——”
“别看!”
李渔一把推开小贩,转身就跑。
他跑了三条街,跑到一个死胡同里。死胡同里有只野猫。野猫看了他一眼,喵了一声,转身跑掉。
他在死胡同里站了半刻钟,才敢探出头去看——没人追。
第二次是三月十二那天。他在码头边上帮人搬货,搬了一上午,船家婆子请他吃午饭。午饭是一碗鱼生粥。
——鱼生粥里有鱼,鱼生的鱼。
——他不能吃鱼,鱼是他的同族。
他端着碗,看了看碗里的鱼片,看了看船家婆子,又看了看碗里的鱼片。
“怎么不吃?”
“我……我不饿。”
“不饿?搬了一上午货还不饿?”
“我……我忌口。”
“忌口?忌什么口?”
“忌……忌鱼。”
船家婆子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带着一点狐疑。
——忌鱼?谁忌鱼?打鱼的人会忌鱼?
船家婆子没再问。可她多看了他好几眼。
第三次是三月十九。
他在江边洗脚,锁盟的巡江使从船上跳下来,拦住他,“做什么的?”
“打鱼的。”
“哪家的?”
“城南老周的船。”
“老周?老周不是把船卖了吗?”
李渔愣了一下。
——老周把船卖了这件事,巡江使知道?
——老周为什么把船卖了这件事,巡江使也知道?
他赶紧赔笑:“是……老周把船卖给我了。”
“卖给你?”
“是。”
“船呢?”
“在那——”
李渔指了指旧码头边上的小乌篷船。
巡江使看了看船,又看了看他。
“名字?”
“李……李阿渔。”
“籍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巡江使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没籍?”
“我……我是外地来的。刚到柳州。还没……”
“还没落籍?”
“是。”
巡江使看了他足足半盏茶工夫。
李渔低着头,额带勒得紧紧的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——影子,他的影子在不在?
他不敢低头去看,他怕自己一低头,那点紧张就漏出来。
巡江使忽然抬手,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后生,没籍在城里不好混。明日去衙门落个籍,落了籍,就没人再问你了。”
巡江使走了。
李渔在原地站了一刻钟,才敢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——影子在。
——可淡了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他从那以后,每隔三五日,就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——泡一次水。
第一次泡水是三月初八,他找到城外一处野塘——城西十五里外的莲花塘。莲花塘是死水,塘里长满了荷叶,塘边有几户人家,可塘中央荷叶深处没人去。他从水里游过去,游到荷叶深处,把整个身子泡下去。
——舒服。
这一次没人打扰他。他泡了一整夜,泡到天亮才回去。
第二次在江里,第三次,第三次是三月十五,就是大王祠后头那次。
——被热水烫了一回。
今日是三月二十三。
离下一次浸水还有两日。
他在乌篷船舱里坐着,看着江面上的渔火。
江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的,像一串红色的豆子。渔火是从渔船头挂下来的,渔民夜里打鱼,靠的就是这点渔火。
李渔看着那些渔火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——他从上岸到现在,已经整整二十日了。
这二十日里,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句超过三句的话。
码头脚夫请他喝酒,他喝了一碗就走。
船家婆子请他吃饭,他吃了两口就走。
渔家小姑娘冲他笑,他转头就走。
他不是不想跟人说话。
他是怕——
他怕自己一开口,说错了什么。
他怕自己一交朋友,连累了人。
他怕自己——总之就是怕。
所以,他在江面上当了二十日的撑船的,可他连一个朋友都没有。
——连一个知道他名字的人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