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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2章.名字来处(书生一语成谶) 李渔忆起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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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千年,他为什么非要跃那一道门——得从他是怎么有了名字说起。
那不是它自己起的名字。
千年前它刚刚化形,从水里爬上岸,站在柳州的青石板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,听着街边小贩的叫卖,第一个念头就是——我得有个名字。
可它不知道该叫什么。
它看见一个穿青衫的书生从桥上走过,背着一捆书,手里摇着折扇,扇面上画着一尾鱼,旁边题了两个字。
它不识字,可它认得那尾鱼。
鱼画得很丑,肚皮朝天,眼睛瞪得铜铃大,尾巴却甩得潇洒。
它看了那书生一眼。书生也看了它一眼。
书生忽然笑了,合上扇子,指着它说:“你这尾鱼,倒是有几分渔意。不如就叫你李渔罢。”
李。
百家姓里头,李是大姓,在柳州,李姓比水里的鱼还多。
渔。
打鱼的人,捕鱼的人,靠水吃饭的人。
李渔。
它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九百九十九遍,念到第一千遍的时候,终于觉得这个名字像是自己的了。
书生给它起完名字,摇着扇子走了。
走了九百九十八年,书生再也没有回来过。
九百九十八年里,李渔从柳江里跃过九百九十八次。每一次,它都想起那个书生的扇子。
扇面上鱼画得很丑,肚皮朝天,眼睛瞪得铜铃大,尾巴却甩得潇洒。
——它觉得,这说的肯定就是自己。
自己跃起来的时候,也是肚皮朝天。
自己跃起来的时候,也是尾巴甩得潇洒。
可自己跃了九百九十八次,每一次都摔下来。
书生姓什么,叫什么,它不知道。
它只知道那书生是从西边来的——大约是从元宝山的方向来。
书生的青衫上绣着一枝墨梅,墨梅绣得很淡,远看像一道疤。书生的鞋上沾着山里的黄泥,黄泥里夹着几片没化尽的冷杉叶。
——他是山外来的人。
——他怎么知道它想有个名字?
——他怎么知道它想叫李渔?
它问过自己九百九十八遍。
每一遍它都答不上来。
可每一遍它都觉得,那书生一定知道一些它不知道的事。
那书生看它的眼神,不像是在看一条鱼,像是……在看一个人。
李渔没有再跃。
它沉回水底,重新游到那道石缝边上。
它没有立刻钻进去。
它只是趴在石缝口,把身子横在那里,让水流从它的鳞片上流过去。
它的左胸还在疼,裂口处隐隐发麻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,裂口已经开始合拢,鱼族的伤口愈合得比人快,可那片裂口处原本最亮的几片淡金鳞,已经不见了。
金鳞。
它一共有一百零八片淡金鳞。
九百九十八次跃起,每一次都要落几片,然后再慢慢长出来——要长好久好久。
今日又落了七片……剩下的,已经不够再落一次了。
它把身子缩进石缝里,把头埋在自己的尾巴弯里,一动不动。
江底的水流从它身边淌过去,浑浊的黄水夹着桃花汛的泥沙,把它的金鳞片冲得越来越远。
它闭上眼睛。
这一睡,不知过了多久。
醒来时,江底的水变了。
浑黄的水变清了。不是全清,是清了一些。桃花汛过了,水退下去,泥沙也沉下去了。
李渔从石缝里钻出来。
它的伤已经好了大半。裂口处的新鳞长出来了,可新鳞不是淡金色的,是普通的青灰色,像是补过的旧衣,补丁总是比原布要淡一些的。
它抬头看了看。
江面上没有人声了。
今日是初五。
初五,半夜,它得上去换气。
柳江岸边,半夜三更。
月亮被一层薄云遮着,透下来的光像水一样淡。
北岸钓鱼台底下泊着几条乌篷船,船舱里黑漆漆的,船尾挂着的一盏灯笼也灭了,只有江面上漂着的几点渔火还亮着。
江面上很静。
李渔从钓鱼台底下钻出来,把头探出水面。
它的动作极轻,它在水面上只露出两只眼睛,连鼻梁都不敢露出来,它要看看岸上有没有人。
岸上没有人,至少,钓鱼台这一段没有人。
它把头再往上抬了抬,露出额头,额头上有一道旧布带勒出来的痕迹。
——它平日化形上岸,额上是要勒一条布带的。它在水里的时候不用布带,可额头上的勒痕还在,红红的,像一条新鲜的伤口。
它忽然停了,目光往下落,落在水面上——它低头看自己的影子,水面上有一个影子。
妖身五律第一条:须有影。
有影便是人形,影淡便是妖气泄了,影碎便是原形将现。
——影子在,很淡,比清晨时候的影子还要淡。
它在月光下眯了眯眼。
影子还在。
——还在。
它轻轻地吐了一口气,水面泛起一圈圈细纹,从它的嘴边往四面八方散开。它赶紧闭了嘴,怕惊动岸上的船。
它把身子再往上浮了浮,露出整个头。
岸上依旧没有人。
它又抬头看了看天上。
天上,不对。
月亮还在,云还在——可云里头多了一样东西。是雪。
三月的柳江,是不该下雪的,可现在,天上正在下雪。
不是白的雪……是黑的。
黑雪一片一片从云里飘下来,落在江面上不化,不散,浮在水面上,一片片薄薄的黑,像是从天上剪下来的破布。
李渔眯起眼睛看着。
黑雪落进江水里,没有沉,也没有融。它就浮在水面上,被水流冲着。
——可水流是往东的。
柳江的水从西往东流。
黑雪浮在水上,被水冲着……应该是往东漂,可现在不是,不是。
黑雪在水面上逆着水流,一片片、一片片,往西漂——往元宝山的方向漂。
李渔的目光跟着那些黑雪走。
黑雪从它头顶飘过,从江面上飘过,从岸边的浮桥上飘过,一路往西飘。飘到看不见为止。
它望着那道黑色的水线,那是从天上漏下来的东西。它落在江面上不化。逆着水流,往西北的方向去。
李渔望着那道黑色水线,看了很久。
它忽然觉得,今日这场跃
——也许不是它不行。
——也许是有别的东西不让它过。
它在水里游了游,游到了南岸浮桥底下。
浮桥底下泊着一条小船,船舱里没人。它把小船推了推,推出一个刚好能容下它整个身子的小口,然后钻进去,把整个身子泡在小船底下的水里。
水很凉。
三月的江水带着桃花汛后的清冽,从它的鳞片上流过去。它把头埋在水里,把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,连背鳍都浸了下去——舒服。
它闭上了眼。
浸水的时候是最舒服的时候。平日化形上岸,它得时时刻刻绷着——不能大口喝水,不能在岸上睡着,不能让影子淡下去。
今日,它跃了第九百九十九次,摔了一次,伤了七片鳞,累得连游都游不稳。
可泡在水里,它就还是一条鱼——一条真正的鱼。
水在它身上流过去。
黑雪在水面上漂过去。
它泡在水里,泡了很久。
泡到它把今日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累、所有的不甘心,都泡得散了。
李渔把身子缩了缩,缩进小船底下的水里,缩到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它望着江面上漂着的那些黑雪。
黑雪一片片往西漂。
它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千年前那个书生给它起名字的时候,说的那句话。
书生说:“你这尾鱼,倒是有几分渔意。不如就叫你李渔。”
渔意,什么是渔意?
它不知道,它只知道,从那一天起,它就再也不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鲤鱼了。
——它有名字了。
可就算有了名字,也是连上岸都不行。
它在水里泡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黑雪不下了。江面上的黑雪被早晨的太阳一照,一片片卷起来,化成一阵黑烟,消散了。
可那些黑烟没散,它们顺着江风,往西北的方向飘去。
飘到元宝山的方向去了……李渔望着那道黑烟。
江面上开始有人了。
远处有一只早起的渔船从南岸划出来,船头蹲着一个戴斗笠的老汉。老汉嘴里叼着一杆旱烟,烟锅上的火一明一灭。
李渔赶紧把头缩回水里:它不能让人看见,妖,被人看见是要被追的。
它在水里静静地待着,听着船桨划水的声音从它头顶上过去。
柳江的水,还在流。
黑雪还在往西漂。
李渔在水里,望着那道黑色水线的尾巴。
它忽然想:
——也许不是它不行,跃不过去。
——是有什么东西,不让它过。
柳江三月二十三,离上一次跃门整二十日。
李渔在江底躲了二十天——不对,他不是江底,他在江上。
他在柳江上当撑船的。
二十日前那一场跃门落败之后,他没再往上游去。他从石缝里爬出来,悄悄化形上岸,顺着江边走了一夜,走到城南小南门外的旧码头,遇见一个姓周的船家。
船家老周,七十出头,船帮里干了五十年,撑船撑得腰都弯了,膝上长年裹着一块旧布,逢到阴天就疼得龇牙。
他有一只小乌篷船,是柳江上最小的那种——船舱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坐,船头船尾加起来不到两丈长。老周嫌这船太小,不肯撑,要卖。
李渔站在岸边,看着那只小船,看了整整一刻钟。
老周蹲在船头抽旱烟,烟锅子磕在船舷上,磕了一下又一下。
“后生,看船?”
“嗯。”
“不卖。”
“我买。”
老周抬起眼皮,看了李渔一眼。
李渔化形上岸的样子,是二十出头的后生模样。眉目清秀,个子不高不矮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,裤腿卷到小腿肚,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腿。
他站在岸边,腰背挺得直直的,看着不像打鱼的,倒像个读过两年书的。
老周皱眉:“后生,你买船做什么?”
“撑船。”
“撑过没有?”
“没。”
老周把烟锅子在船舷上重重磕了一下:“没撑过船买什么船!”
“我能学。”
“学?我这船不是给你学的!”
“老人家……”
“叫谁老人家!”老周又磕了一下烟锅子,“老周!叫老周!”
“老周。”李渔没脾气地改口,“老周,你这船卖不卖?”
老周看着他,看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