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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第1章.千年不第(第九百九十九次跃门) 柳江三月初 ...

  •   柳江三月初三,水涨一尺。
      东风把沿江的茶楼旗幡扯得猎猎响,茶楼二楼临江那面窗子早拆了半扇,露出一排排乌油油的脑勺。
      “开盘开盘!今日第几回?九百九十九?还是凑个整数,第一千?”
      说话的是城南“德胜”茶楼的胖掌柜,一巴掌拍在红木柜上,震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乱跳。
      他嗓门本就大,怕楼下听不见,又冲着窗外吼了一嗓子:“渔童!渔童!”
      楼下蹲着七八个渔家小子,最大的不过十三四,裤腿卷到膝盖上,泥腿子甩得老高。
      为首一个瘦猴儿应声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仰头喊道:“掌柜的,听见了!”
      “编好了没有?”
      “编好了!”
      瘦猴儿清了清嗓子,两手叉腰,对着柳江水面唱起来,声音尖细,带着柳腔特有的拐弯儿:
      “柳江里头有尾鱼,
      年年今日要升天。
      九百九十七回撞了墙,
      九百九十八回滚下来,
      九百九十八回……”
      “九百九十九回!”胖掌柜一瞪眼。
      “对!九百九十九回!今日要是还跳不上去,就是一千回!一千回跳不上去的鱼,柳江里头数它最丢人!”
      茶楼上爆出一片哄笑。有人拍桌子,有人把茶碗往桌上一顿,溅了一桌茶水。
      有个穿短打的汉子笑得直抹眼泪,指着江面说:“这尾鱼也是,撞了九百九十八回南墙,还不死心,我要是它,早找个深潭躲起来了!”
      “躲?”胖掌柜嘿嘿一笑,“它要能躲,早躲了。你当它不想上岸?它是不敢!它敢上来,得先被锁盟的人逮住剥了鳞!你看——”
      他抬手往江面上指了指。
      江心处,水面平静得不像话。
      一条隐隐的金线在水面下三尺处缓缓游动,从南岸的浮桥底,一路游到北岸的钓鱼台下,又折返回来。
      速度不快,像是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在兜圈子。
      “看见没有?”胖掌柜压低声音,像是在讲一桩秘密,“它在蓄势。”
      柳江两岸,密密麻麻挤满了人。
     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,有抱着孩子的妇人,有牵着孙儿的老汉,有从邻县赶来瞧热闹的闲汉。江面上停了七八条乌篷船,船头船尾站着看客,连船舱里都钻出几个脑袋来。
      乌篷船最前头那条,是城北锁盟的巡江船。
      船头站着两个人,一个穿青衣,腰间悬着一块铜牌,铜牌上刻着一个“巡”字,那是锁盟巡江使的徽记。另一个穿黑衣,腰间束着一条红绳,红绳上挂着三只小铃铛,那是锁盟捕妖使的标记。
      两个人都没说话,只是盯着江面上那道缓缓游动的金线。
      金线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      可它在水里游过的时候,水面上会泛起一圈圈极细的波纹,波纹从江心往两岸散开,散到岸边的石阶上,才消失。

      柳江边上有座钓鱼台。
      钓鱼台是块大青石,三丈见方,半截伸进江里,半截搭在岸上。
      青石上凿了三个石墩,石墩上常年坐着几个钓鱼的老汉。今日三个石墩都空着,老汉们早就让位给来看热闹的闲汉了。
      闲汉们挤在钓鱼台上,踮着脚尖往江面上看。
      “看见没?看见没?”
      “看见了!在那边!”
      “金光!金光!”

      江心处,水面下三尺,那道金线忽然停了。
      金线停下来,水面的波纹也跟着停了。
      岸上的人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——它要上来了!
      钓鱼台上的闲汉们屏住了呼吸。
      茶楼上的看客们也都停了杯。
      连锁盟巡江船上的那两个巡江使和捕妖使,也都微微前倾了身子。
      江面上静得能听见风。

      江底。
      水色浑黄,带着三月桃花汛特有的泥沙气。水流从西往东,撞在江心一处暗礁上分成两股,在礁石背后打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回水湾。
      回水湾底,有一道石缝。
      石缝不宽,刚好能容下一尾寻常鲤鱼蜷着身子躲进去。
      可这条鱼不小。
      它比寻常鲤鱼长了整整三尺,背脊上一溜淡金色的鳞,每一片都有小指甲盖那么大,在水底不发光,看上去却有种让人心里发紧的亮。

      它叫李渔。
      过去的九百九十八年。
      九百九十八次。
      同一个高度。
      同一个位置。
      六丈三。
      像是有道看不见的刀,悬在六丈三的位置上。

      江底的水在动,不是流水。是一种更深的、从地底涌上来的动静。
      李渔的身子开始抖。
      不是冷,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它脊柱的最深处,一节一节往外爬。
      如同过去的九百九十八年,它准备着,数着,要数三个数。
      九百九十七。
      ——这是它在心里数过的第一个数,今日的第一个数。
      九百九十八。
      ——第二个数。
      身子抖得更厉害了。它的尾鳍开始不受控制地摆,一下,一下,像是有人在它尾巴上拴了一根线,正在拉。
      九百九十八——九百九十八——
      它闭上眼。
      闭上眼之后,它能听见岸上的声音。
      岸上很吵。
      茶楼里的人在开盘口——“九百九十九”、“凑个整数”——声音零零碎碎,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。
      它能听见那个胖掌柜在拍桌子,能听见那个渔童在唱顺口溜,能听见岸上有人在喊“开盘的赔了”。
      赔什么?
      开盘。
      它忽然明白了,他们在赌。
      ——赌今日这一跃,它到底是成还是败。
      ——赌它能不能跃过龙门,能不能从鱼变成龙。
      ——赌它能不能从江里跳到云上去。

      九百九十九——就现在!
      它的尾巴猛地甩了一下。
      身体不再抖了。
      或者说,整个身体都绷成了一张弓。
      从尾鳍到背鳍,从背鳍到脊骨,从脊骨到胸骨,每一寸都在收紧。每一片鳞都在收紧。收紧到最紧,再紧一点,就要绷断。
      它张开眼。
      江底的水浑浊,看不见天。可它知道天在哪里。
      天在头顶。很高。
      很高很高的头顶。
      龙门,就在那里。
      李渔的腹鳍往下一撑。尾鳍猛地一甩。整条鱼像一支离弦的箭,从石缝里射了出去!

      水让开。
      水在它面前裂开一道缝,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把江水从中间分开,让它过去。它的速度太快了,快得连水都来不及合拢。
      它从江底直冲而上,从石缝里冲出去,从回水湾冲出去,从暗礁旁冲出去。
      它冲上水面——哗啦!
      柳江的水面炸开。
      一道金红色的光从江心蹿起来,带着漫天的水珠,带着一条长长的水柱,带着一声所有人都没听见、却都感觉到了的轰鸣——鱼出水了!
      岸上刹那间静了。
      不是没有人说话。是所有人都忘了说话。
      所有人仰着头,看着那条鱼。

      它不是普通的鱼。
      它有三尺长,鳞是淡金色的,眼睛是琥珀色的。
      它从江面蹿起三丈高,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,金光从它的每一片鳞上洒下来,把半边江面都照亮了。
      它冲着天上去了。
      ——龙门在天上。
      所有人都知道龙门在哪里。虽然没人看见过龙门。
      龙门从来只在天上,从来不落到人间。
      可这条鱼就是要冲上去。冲上去,撞一撞。撞得开就开,撞不开——撞不开就回来。
      它回来了九百九十八次。
      今日就要撞他第九百九十九次!

      李渔的身体继续往上冲。
      三丈。
      四丈。
      五丈。
      它的速度在减慢。不是它没力气,是空气在挡它。
      水里的阻力是往下的,空气的阻力是四面的。水里它可以像箭一样飞,可到了空气里,它就是一条鱼。一条离开水就浑身不对劲的鱼。
      六丈。
      六丈一。
      六丈二。
      它的速度已经慢到肉眼可见。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弧线正在从高往下垂。尾鳍还在摆,可摆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没力气。
      六丈三。
      到了。
      这是它的极限。
      过去的九百九十八次跃起,每一次都在这个高度断。
      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刀,悬在六丈三的位置上,把所有往上冲的东西都拦腰斩断。

      今天,李渔的眼珠往上看。
      它看见了——那道刀。
      不是刀。是一种更冷、更薄、更锋利的东西。
      它横在天上,从东到西,从南到北,看不见边。阳光照在它上面,会被弹开;云从它下面经过,会被切开;它就悬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根永远绷紧的弦。

      九百九十八年,九百九十八次,它都撞在这根弦上,每一次都被弹回来,每一次都撞得骨头作响。
      今天,它的眼珠忽然发了狠。
      琥珀色的眼珠里,浮上一层极淡的红。
      ——我撞!
      它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把尾鳍猛地一甩。整条鱼在空中拧了一下身,把所有的力气都聚在头顶——撞!砰!
      一声闷响从天上传来。
      李渔的身子撞上了那道看不见的刀口——刺啦!
      它的胸口被横着切开。
      从左胸到右胸,一道平滑的切口,比任何刀刃都利。
      切口处没有血——血还来不及流,鱼身就已经从六丈三的高处直坠下来。
      ——啪!
      它砸回江面。
      水花冲天而起。满江的水都被它砸得震了一下,浪头往四面八方涌出去,最远的一个浪头涌到了南岸的浮桥根。
      金光灭了。
      李渔沉了下去。

      “啊~~~”
      岸上有人先发出一声。
      不是惊呼,是惋惜。是“又来了”的惋惜。
      像是看戏的人看见戏台上的角儿又摔了一跤,知道不会出人命,可看着也揪心。
      “又没过去!”
      “第九百九十九回,还是没过去!”
      “差一寸!就差一寸!”
      “开盘的!开盘的!赔不赔!”
      “赔什么赔!又没过!”
      茶楼里胖掌柜一拍桌子站起来,扯着嗓子喊:“渔童!再编一段!”
      楼下那个瘦猴儿渔童愣了一下,张嘴就要唱——可他忽然闭嘴了。
      因为他看见了江面。
      江面上,那条沉下去的鱼——又上来了。
      不是从同一个地方上来的。
      是从北岸钓鱼台底下的水里钻出来的。这一次它没有往上冲。它只是从水里冒出一个头,露出两只眼睛。
      两只琥珀色的眼睛。
      眼睛里没有泪,鱼是没有眼泪的——可那双眼睛看上去,比有泪还难受。
      它在看岸上。
      岸上的人还在笑。

      那笑声不是恶意的。
      柳江两岸的人,祖祖辈辈看这条鱼跃门,看了九百九十八年。看它落水九百九十八回。看得久了,看得熟了,看出感情来了。
      第一回跃的时候,全城轰动。茶楼开盘口,渔童编顺口溜,连大王祠前的师公都出来跳了一支舞,说要给这条鱼祈福。
      第九回跃的时候,还有那么多人看。
      第九十回跃的时候,看的人少了一半。
      第九百回跃的时候,茶楼还是开了盘口,可赔率变了……没人赌它能过。
      所有人都赌它过不了。赌它过不了的人多,赔率就低;可还是有人赌它能过——那些赌它能过的人,肯定是想发财想疯了。
      上次,第九百九十八回跃的时候,看的人又开始多了起来。
      不是因为它能过。
      是因为……九百九十八这个数,快凑成一千了。
      凑成一千,好听。
      好听就能讲给孙儿听。
      孙儿听了可以再讲给孙儿的孙儿听。
      ——柳江里头有一尾鱼,跃了一千回都没过去。
      ——这件事可以讲一千年。

      李渔不知道岸上的人在笑什么。
      它只看见岸上有嘴,那些嘴一张一合的,显然是在说话。
      它听不清。它在水底下,江水把声音都挡住了。
      可它不用听。
      它知道岸上的人在笑……他们笑了九百九十八年了。

      它把头沉回水里。
      水从它的眼睛上流过去。
      ——凉的,三月的江水,是凉的。可它觉得更凉,在心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第1章.千年不第(第九百九十九次跃门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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