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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怎么让青铜器哭 取到纵目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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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言盯着那两根巨大的青铜圆柱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纵目面具的眼睛从墙壁上伸出来,每根圆柱有一米多长,顶端是竖着的瞳孔,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他凑近看了一眼,发现瞳孔深处有水光。很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水光。像是一口千年枯井底下还剩最后一捧水。
“有眼泪。”沈墨言转头对顾云辞说,“但取不出来。”
“怎么取?”
“它说了,得先让它哭。”
顾云辞没说话。沈墨言盯着那两根圆柱,开始想办法。
第一个办法:讲悲惨故事。沈墨言把自己这辈子能想起来的惨事全倒了一遍。小时候被同学嘲笑“疯子”,大学时被导师说“没有学术前途”,工作后每个月工资四千二,住在时间夹缝隔间每天少一个小时,连续加班三年没涨过工资。他说了整整十分钟,口干舌燥。纵目面具毫无反应。瞳孔里的水光纹丝不动。
“它不哭。”顾云辞说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第二个办法:念悲伤的诗。沈墨言清了清嗓子,开始念杜甫的《春望》。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。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。他念得很投入,声音在圆形空间里回荡。念完最后一句,他自己眼眶有点湿。纵目面具还是没反应。
“它不哭。”顾云辞说。
“你能不能换句话?”
“它不哭。”
第三个办法:物理刺激。沈墨言问顾云辞要了那支毛笔,走到纵目面具前面,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其中一根青铜圆柱的顶端。没用。他又戳了戳另一根。还是没用。他试着用毛笔在面具上写字,写了个“哭”字。面具没哭。他写了个“求”字。面具没哭。他写了个“加班费”。面具瞳孔里的水光似乎闪了一下,但很快又暗了。
“它刚才是不是闪了?”
“你写的什么?”
“加班费。”
顾云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认真的?”
“我认真的。这世界上能让人哭的东西,除了死别就是生离,除了生离就是加班费。它可能是个打工人。”
顾云辞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走到面具前面,自己拿起毛笔,在面具上写了两个字。
李白。
面具瞳孔里的水光动了一下。很轻,很细,像是一滴水落进池塘,涟漪扩散了半圈就停了。
沈墨言愣住。“它认识李白?”
“不只是认识。”顾云辞把笔放下,“纵目是钟山的眼睛。古蜀人用它来观察钟山的梦。而李白和那个人,是唯二进入过钟山梦境的活人。纵目看过他们。所以它记得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继续写李白的诗?”
“不。”顾云辞看着他,“你来写。你补过诗。你的字迹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纵目可能分不清你和那个人。”
沈墨言走到面具前面。他拿起毛笔,在顾云辞写的“李白”旁边,写下了那四句诗。
月在青天上,人入白云中。
一杯一杯复一杯,我醉欲眠卿且去。
面具瞳孔里的水光剧烈地颤了一下。然后,停了。
“没哭。”
“继续写。”
沈墨言提笔,写下自己补的四句。
青山问我几时归,我问青山何日老。
一杯一杯又一杯,我醒欲去卿且留。
最后一笔落下。面具震了一下。整个圆形空间的墙壁都在震动。从纵目面具的瞳孔深处,涌出了一滴水。很小的一滴。青铜色的,泛着暗金色的光。它从圆柱顶端慢慢滑下来,沿着青铜表面往下淌。
沈墨言伸手去接。那滴眼泪落在他的掌心里,触感冰凉,像一滴融化的金属。它没有渗进皮肤,而是凝成了一颗圆润的珠子,青铜色,半透明,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。
“拿到了。”沈墨言把珠子攥在手心里,“纵目之泪。”
顾云辞走过来看了一眼。“收好。还剩两样。昆仑之墟,赤水之末。”
沈墨言把珠子塞进口袋里,和那支毛笔放在一起。口袋鼓鼓囊囊的,他拍了拍,确认没掉出来。
“走。下一站。”
两人转身要走。纵目面具的瞳孔里又涌出一滴水。第二滴。它没有滑下来,而是悬在圆柱顶端,像一颗眼泪挂在眼眶里。然后第三滴、第四滴、第五滴。越来越多的眼泪从纵目的瞳孔里涌出来,悬在半空中,缓缓旋转。
沈墨言停住脚步。“它在干什么?”
顾云辞看着那些眼泪。“它在送我们。”
“送?”
“古蜀人的礼数。有客来,赠一泪。有客走,赠百泪。”他指了指那些悬在半空的青铜色水滴,“一百滴。一泪洗一路。它在给我们指路。”
那些眼泪动了起来。一滴一滴排列成线,往前飘。飘向通道深处。沈墨言和顾云辞对视一眼,然后跟了上去。
眼泪飘过窄道,飘过岩壁,飘进了一条他们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岔路。这条路更宽,更亮,岩壁上刻满了更密集的古篆。沈墨言走过的时候,那些字在烛光下依次亮起。每一个字都在说话。他听见了无数个声音,古蜀人的声音,很老,很沉,像石头和石头之间的摩擦。
它们在说同一句话。
“钟山在看。钟山在听。钟山在梦。钟山在等。”
眼泪带着他们走了很久。通道越来越宽,空气越来越暖。脚下的泥土变成了石板,石板上的纹路越来越复杂。沈墨言低头看,发现石板上刻着的是一棵树。很大的树,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。每一条枝杈上都刻着一个名字。
他蹲下来看。第一个名字是“蚕丛”。第二个是“柏灌”。第三个是“鱼凫”。然后是“杜宇”、“鳖灵”、“开明”。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年代。最古老的那些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,但越往后越清晰。沈墨言一路往下看,看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。
“李太白。”
后面还有一个名字。但那个名字被人用什么东西刮掉了。刮痕很深,像是有人用刀反复凿了很多遍,把刻在石板上的字彻底抹去了。只留下一个浅浅的轮廓,依稀能辨认出第一个字是“青”。
沈墨言盯着那个被刮掉的名字。他后颈的牙在跳。掌心的纹路在烧。他伸手去摸那个刮痕,指尖碰到石板的一瞬间,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。比之前所有声音都清晰。是一个人的声音。很年轻,很洒脱,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笑。
“别看了。名字没了。但我还在。”
沈墨言缩回手。
“怎么了?”顾云辞问。
“我听到他了。”
“谁?”
“那个被刮掉名字的人。”沈墨言站起来,看着顾云辞,“他在石板底下。”
顾云辞低头看着那块石板。刮痕很深,很深,像是被人刻了很多刀。
“他在底下?”
“他说他还在。”
顾云辞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那些青铜色的眼泪悬在半空中,静静地等着。烛光在岩壁上跳动。
“走吧。”顾云辞说,“先取药。救我爸。然后回来把他挖出来。”
沈墨言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沈墨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长衫的肩膀上沾了灰,他拍了两下没拍掉,索性不拍了。两人跟着眼泪继续往前走。通道越来越宽,越来越亮。远处有光,金色的,温暖的,像是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点了一盏灯。
那光从一处开阔的空间里透出来。沈墨言走进去,发现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。比刚才那个大十倍。穹顶高得看不见顶。正中央有一棵青铜树。很大,比三星堆博物馆里那棵大得多。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,每一根枝杈上都挂满了叶子。金色的叶子。
和矩阵里那棵一模一样的树。
“昆仑之墟。”顾云辞说。
沈墨言站在树下,仰头看着那片金色的叶子海。他听见了声音。所有的声音。从每一片叶子里传出来。三万首诗同时在他的骨头里响起。他的后颈剧烈地跳动着,掌心的纹路亮得发烫。
他往后退了一步,撞在顾云辞身上。
“顾云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的牙在长。现在。”
顾云辞低头看他的后颈。第三颗牙已经冒头了。比第一颗大,比第二颗硬。金色的,弯弯的,从颈椎上顶出来,把皮肤撑得发亮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不疼。”沈墨言说。他的声音有点哑。“但我听见了李白的声音。所有的诗都在响。三万首。一起响。”
顾云辞扶住他的肩膀。“深呼吸。”
沈墨言深吸一口气。那三万首诗的声音慢慢退潮,只留下一首。很轻,很柔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笛子。那是那首没有名字的诗。完整的八句。
他睁开眼。看了看头顶的金色巨树。又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掌心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胸口,正往锁骨的方向蔓延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把昆仑之墟的东西取了。还剩两样。我不想在这儿站太久。”
顾云辞松开他的肩膀。两人往巨树的根部走去。那里有一个很小的青铜盒子,和纵目面具一样古老。盒盖是开的,里面放着一块石头。很小,很黑,像一颗烧焦的种子。
沈墨言伸手去拿。石头落在他的掌心里,很烫。他攥住它,听见了钟山的心跳。很慢,很沉,一呼一吸。
“第二个。还剩一个。”
沈墨言把石头和珠子放在一起。口袋里鼓鼓囊囊的,像揣了两颗心。
“走。赤水之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