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大猫 沈墨言 ...
-
沈墨言翻过围墙的时候,长衫下摆被铁丝网挂住了。
他挂在半空中,一手扒着墙头,一手去够衣角,整个人像一只被晾起来的咸鱼。顾云辞已经落地了,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看他,月光照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。
“别笑。”沈墨言说。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沈墨言使劲一扯,长衫嘶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。他落地的时候没站稳,往前扑了两步,一头撞在顾云辞后背上。顾云辞纹丝不动,他往后退了三步,揉了揉鼻子。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撞到同一个地方了。
“你后背是铁打的?”
“练的。”
“练什么?”
“站桩。”
沈墨言把撕破的衣角塞进腰带里,抬头环顾四周。三星堆博物馆的后面是一片荒地,杂草长得半人高,中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窄路。月光很亮,照得满地碎瓦片和陶片泛着青光。几根枯树枝从土里伸出来,像某种动物的爪子。
“你上次走哪条路?”沈墨言问。
“直走。穿过那片草,后面有个缺口,能进地下。”
“然后你就被猫咬了。”
“对。”
“猫在哪儿咬的?”
顾云辞指了指前方那片灌木丛。“那里。”
沈墨言盯着那片灌木丛看了三秒。黑黢黢的,风吹得叶子沙沙响。他后颈的牙跳了一下,不疼,但跳得很有节奏,像是在提醒他什么。
“走吧。”他迈步往前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顾云辞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白蜡烛,划火柴点燃。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他举着蜡烛走在前面,沈墨言跟在后面,两人踩着碎瓦片往草丛深处走。杂草刮过长衫下摆,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。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,发现地上有脚印。很大的脚印,比他自己的大两圈,像某种犬科动物的爪印,但每个爪印旁边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。像是尾巴拖出来的。
“顾云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那只猫,有多大?”
顾云辞没有回答。他停住了脚步,蜡烛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。沈墨言从他背后探出头。前方三米的草丛里,蹲着一个东西。很大。坐着的高度到他胸口。通体漆黑,但月光照在背脊上,反射出一层青铜色的光泽。它有一双竖瞳。金色的,亮的,像两盏灯。它的尾巴很长,盘在身侧,尾巴尖上有一撮青铜色的毛。
沈墨言盯着它。它也盯着沈墨言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猫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家猫长这样?”
“我家没猫。”
那只“猫”动了。它站起来,四腿着地,背脊弓了一下,像是一座小山丘在伸懒腰。沈墨言往后退了一步,踩到了顾云辞的脚。
“别动。”顾云辞说。
“我没动。我的腿在自己抖。”
“它在看你的面具。”
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的青铜面具。那只“猫”的视线确实落在他面具上,金色的竖瞳一眨不眨。它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嗅了嗅地面。接着它转身,往草丛深处走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它要带路。”顾云辞说。
“你确定?”
“上次它咬我是因为我没戴面具。它以为我是入侵者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它以为你是青铜器。青铜器它不管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一秒。“我是青铜器?”
“面具是。你戴着面具,它分不清。”
沈墨言跟着那只“猫”往前走。它的尾巴在草丛中划来划去,发出沙沙的响声。走了大概十分钟,草丛尽头出现了一道裂缝。很宽,一米多,深不见底,里面往外渗着冷气。裂缝旁边的土壁上刻满了纹路,和青铜碎片上那棵树的纹路一模一样。
“猫”蹲在裂缝旁边,尾巴圈住前爪,像一尊小型青铜像。它看了沈墨言一眼,又看了顾云辞一眼,然后闭上眼,不再动了。
“它在干什么?”沈墨言小声问。
“守门。不送客。”
沈墨言低头看着那道裂缝。冷气从里面涌出来,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。不是潮湿的霉味,也不是泥土味。是某种很老很老的味道。像是把一本几千年前的书凑到你鼻子底下,书页上的墨香和尘埃一起钻进鼻孔。
“我先下。”顾云辞说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墨言拉住他的袖子。顾云辞回过头。沈墨言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纵目面具的仿制品,戴在自己脸上调整了一下,然后摘下来,扣在顾云辞脸上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你上次被咬了。这次戴上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有一颗牙了。被咬了最多再长一颗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,没动。面具的竖目纹缝隙里露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睛。月光照在他的长衫上,照在沈墨言撕破的衣角上,照在蹲在旁边闭着眼的那只“猫”背上。
“走。”沈墨言把面具按紧了一点,然后跳进了裂缝。
下坠的过程很短。大概两三秒,他就落地了。脚下是松软的泥土,头顶裂口处的月光已经变成了一道窄窄的银线。他抬头看,顾云辞紧跟着落下来,长衫飘起来,像一片素色的叶子。
两人站定。周围很暗,只有蜡烛的光在岩壁上跳动。但沈墨言感觉到了一种震动。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。很慢,很沉,一呼一吸,间隔很长。他后颈的牙在跟着跳,掌心的纹路在发烫。
“钟山在呼吸。”顾云辞说。
“我听得到。”
他们往前走。通道很窄,岩壁上有凿刻的痕迹,很古老,笔画深且粗。沈墨言伸手摸了一把,指尖碰到刻痕的时候,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很低,很老,像是一块石头在说话。
“纵目在深处。往前走。”
他缩回手。“它跟我说话了。”
“钟山?”
“不是。是墙上的刻痕。它告诉我纵目在深处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。“你没戴面具。”
“戴了。”
“面具只挡钟山的视线。不挡别的东西。通道里的刻痕是古蜀人留下的。它们会对你说话。因为你补过诗。”
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金色纹路在烛光里亮了一下。他继续往前走。通道越来越窄,最后窄到只能侧身通过。沈墨言的肩膀卡了两次,顾云辞推了他一把。
“你该减肥了。”
“我这叫标准身材。”
“标准卡墙。”
两人挤过窄道,眼前豁然开朗。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出现在他们面前,穹顶很高,消失在黑暗中。空间的正中央立着一个东西。一个巨大的青铜面具。纵目面具。它的眼睛是两根突出的圆柱,向前伸出一米多长。圆柱的顶端是竖着的瞳孔,很大,很深,像是两口井。
“这就是纵目。”顾云辞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沈墨言站在面具前面。后颈的牙剧烈地跳动着,掌心的纹路亮得发烫。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从面具里面传出来的。很轻,很柔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。
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你来取眼泪。你得先让我哭。”
沈墨言盯着那两根巨大的青铜圆柱。他想了想,然后转头看着顾云辞。
“你爸的信里有没有写,怎么让一个青铜面具哭?”
顾云辞摇头。“没有。”
“那完了。我讲笑话都不太行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。面具下的眼睛弯了一下。
“你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