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谪仙》扮猪大师

10、赤水之末 石头剪刀布

　　从昆仑之墟出来，沈墨言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
　　很响。在空旷的地下通道里回荡了三圈，把岩壁上的古篆都震得亮了一下。顾云辞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
　　“你饿了。”

　　“我早上只喝了豆浆。”

　　“你吃了三根油条。”

　　“那是昨天。”

　　顾云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。沈墨言接住。压缩饼干。包装上印着“时序局后勤科特供”，保质期三百七十年，生产日期是去年。

　　“你哪来的？”

　　“周恒给的。他说你路上会饿。”

　　沈墨言撕开包装咬了一口。很干，很硬，嚼起来像在啃纸板。他啃了半块，感觉胃里好受了一点。顾云辞也撕了一包，两个人并肩坐在通道里，就着一根快烧完的白蜡烛啃压缩饼干。这已经是他俩第二次在地下干这种事了，场面之凄凉，可以写进《谪仙计划员工手册》的封面。

　　“顾云辞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爸当年进来的时候，也吃这个？”

　　“他吃的比这个好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他没进来。他在门口被那只猫咬了，回去养了半个月伤，第二次才进来的。”

　　沈墨言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。“所以那只猫十七年前就在了？”

　　“对。我父亲说，那只猫是古蜀人养的。守墓的。活了三千多年。”

　　“三千多年就吃饼干？”

　　顾云辞看了他一眼。“它不吃饼干。它吃入侵者。”

　　沈墨言决定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把饼干包装纸叠好塞进口袋，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饼干渣。这件长衫已经被他穿得不成样子了，下摆撕了一道口子，袖口沾了泥，背后还蹭了一块不知道哪来的青苔。顾云辞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别笑。”

　　“我没笑。”

　　“你又嘴角动了。”

　　“风吹的。”

　　“地下没风。”

　　顾云辞站起来，把蜡烛举高。火光照亮了前方的通道。这条路比之前的都宽，岩壁的颜色也不一样。之前是灰扑扑的岩石，现在变成了暗红色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染过。沈墨言伸手摸了一把，指尖触到岩壁的一瞬间，他听见了声音。

　　不是诗的声音。是水声。

　　很沉，很闷，像是有一条河在岩壁后面流淌。他后颈的第三颗牙跳了一下。

　　“赤水。”顾云辞说，“钟山的血管。”

　　“血管里流的是什么？”

　　“时间。”

　　沈墨言缩回手。“你是说，这面墙后面有一条时间河？”

　　“对。赤水是钟山体内的时间线。它从昆仑之墟出发，流经钟山全身，最后到钟山的尾。尾在三星堆青铜神树底下。赤水之末，就是这条河的终点。”

　　“终点有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不知道。我父亲的信里只写了四个字。”

　　“哪四个字？”

　　“赤水尽头。”

　　两人沿着暗红色的岩壁往前走。通道越来越宽，水声越来越响。脚下的石板开始发热，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温度。沈墨言走着走着觉得不对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发现石板的纹路变了。之前的纹路是树，现在是水。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河在地面上流淌。

　　他踩了一脚。石板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脚印。脚印亮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
　　“它在记录我们。”顾云辞说。

　　“什么在记录？”

　　“赤水。你走过的地方，它会记住。每个脚印都是一个时间戳。”

　　沈墨言又踩了一脚。果然，第二个脚印也亮了一下。他退回去踩了第一脚的位置。第一个脚印又亮了。同一个位置，两次亮起来的光芒不一样。第二次比第一次暗了一点。

　　“它把我的脚印复制了。第一次是原本，第二次是副本。副本会越来越淡。”

　　“对。这就是时间。时间走过的地方，留下的痕迹会慢慢消失。”

　　沈墨言沉默了三秒。“所以赤水是一条会删除记忆的河。”

　　“对。”

　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。金色纹路爬过了胸口，正在往锁骨走。后颈三颗牙，整整齐齐排成一列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
　　“顾云辞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爸进来十七年了。如果赤水会删除痕迹，那他在里面留下的脚印还剩多少？”

　　顾云辞没有回答。他往前走了一步，踩在石板上。他的脚印亮了一下，然后暗了。他站在那个暗下去的脚印上面，低着头看了很久。最后他说了一句话，声音很轻。
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”

　　沈墨言没有追问。两人继续往前走。通道尽头出现了一个光点，金色的，很亮。越走越亮，越走越暖。最后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空间入口。里面是一条河。一条金色的河。从空间的深处流出来，弯弯曲曲地穿过整个空间，最后消失在对面墙壁的一个裂缝里。

　　河不宽，大概三米。水很浅，只到脚踝。水面平静，像一面流动的镜子。金色的水面上倒映着很多东西。沈墨言凑近看，发现水面上映的不是他们的脸，是别的东西。

　　一个孩子在背唐诗。一个少年在写毛笔字。一个年轻人在酒馆里喝酒。一个穿长衫的人站在三星堆的围墙外面，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
　　“这些是……”沈墨言开口。

　　“时间。赤水里流的是所有人的时间。你看到的那些画面，是这条河经过的人留下的痕迹。”

　　沈墨言蹲下来，把手伸进水里。水很暖，像体温。他的指尖碰到水面的瞬间，脑子里涌进了一堆画面。三岁的他坐在奶奶膝盖上听《静夜思》。小学五年级在全班面前说“李白在笑”。二十六岁在早餐店喝顾云辞那碗凉豆浆。

　　他缩回手。水面恢复了平静。

　　“怎么取赤水之末？”他问。

　　顾云辞走到河边，蹲下来，从袖子里掏出那个装纵目之泪和昆仑之石的口袋。他把两颗东西放在河岸上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小的青铜瓶子。

　　“你爸的信里写的？”

　　“对。赤水之末，需要用青铜瓶取。河最末端的那滴水。”

　　沈墨言顺着河流的方向看。河消失在对面墙壁的裂缝里。裂缝很窄，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。他站起来，往那个方向走。

　　“我去。”

　　“我去。”顾云辞站起来。

　　“你手有伤。”

　　“你牙在长。”

　　两个人对视了三秒。沈墨言先开口了：“石头剪刀布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石头剪刀布。赢的人去。”

　　顾云辞看了他一眼，然后伸出手。石头剪刀布。沈墨言出了石头，顾云辞出了布。

　　“你去。”沈墨言收回拳头。

　　顾云辞把青铜瓶揣好，走向那条河。他沿着河岸往前走，走到裂缝前面，侧身挤了进去。沈墨言站在外面等着。一分钟。两分钟。五分钟。十分钟。水声还在响。金色的河面还在流淌。但裂缝里没有声音。

　　“顾云辞？”

　　没有回答。

　　“顾云辞！”

　　还是没有回答。沈墨言冲到河边，一脚踩进水里。水花溅起来，打湿了长衫下摆。他蹚着水往裂缝方向走。水很暖，但越往前走越凉。走到裂缝口的时候，水温已经接近冰点。他侧身挤进去。里面很窄，很暗。他摸到了什么东西。

　　一只手。凉的，攥着青铜瓶，瓶里有一滴水。但手是僵的。

　　沈墨言把那只手拉出来。顾云辞整个人蜷缩在裂缝深处，长衫裹在身上，脸色苍白。他的嘴唇发紫，睫毛上凝着一层薄霜。那只攥着青铜瓶的手冻得像冰棍。

　　“顾云辞！”

　　顾云辞睁开眼。竖瞳很暗，但还亮着。

　　“拿到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很慢，“赤水之末。”

　　沈墨言把他从裂缝里拖出来。顾云辞整个人在发抖，牙齿打颤。沈墨言把长衫脱下来裹在他身上，又把他抱紧了一点。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，沈墨言的体温传过去，顾云辞的颤抖慢慢停了。

　　“你傻不傻？”沈墨言说，“水那么冷你还往里钻。”

　　“不钻取不到。”

　　“取不到就取不到。我再想办法。”

　　“来不及了。”顾云辞的声音闷在他胸口，“你后颈的第三颗牙已经冒头了。再拖，第四颗就出来了。”

　　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。顾云辞的睫毛上霜还没化，嘴唇还是紫的。但他的眼睛里有光。很淡，很稳。像一盏在风里没灭的灯。

　　“行。”沈墨言把他扶起来，“三样东西齐了。药方配齐了。回去。”

　　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赤水空间。走到通道口的时候，沈墨言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金色的河。水面上又映出了新的画面。这次是一个穿长衫的人。和顾云辞一样的素色长衫。但那个人更瘦，头发更白，眼窝更深。他站在一棵青铜神树底下，仰头看着满天金色的叶子。

　　沈墨言愣住。那个人的脸和顾云辞有七分像。

　　“顾云辞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你爸在赤水里。”

　　顾云辞转过头。他看着水面上的画面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“他在钟山底。”沈墨言说，“他在那棵树下。他在等你。”

　　顾云辞没有动。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，又松开了。然后他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，被水浸湿了一角。

　　“先回去配药。”他的声音很平，“配完药再来。”

　　沈墨言跟上去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暗红色的通道。身后的金色河水还在流淌。水面上那个穿长衫的身影慢慢淡了，消失了。但沈墨言记住了那个位置。

　　他攥了攥口袋里的三样东西。纵目之泪，昆仑之石，赤水之末。三样齐了。第四样，补诗者之血。他自己的血。

　　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爬过了锁骨，正在往脖子走。后颈的三颗牙在跳。很轻，不疼。

　　“顾云辞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“回去之后，你先吃面。我请。”

　　“你工资都没了。”

　　“那就你请。”

　　顾云辞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　　“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