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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纵目 辞职被拒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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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发前一天,沈墨言去社科院辞职。
他本来想请个假,但想了想,请假要填表,填表要审批,审批要等领导签字,领导签完字还要送到人事科备案。人事科在行政楼五层,电梯坏了三个月,他爬上去的时候碰见了一个人——那个休了八个月产假的博士后,她抱着一个婴儿在楼道里转圈,婴儿在哭,她在唱《静夜思》。沈墨言经过的时候,诗的声音和婴儿的哭声混在一起,他的后颈跳了两下。
他决定不请假了。
他直接走到自己的工位,把桌面上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。三样东西:降噪耳机,翻烂的《全唐诗》,那杯永远忘记喝的茶。他把茶叶倒进垃圾桶,杯子揣进口袋。实习生小周从游戏里抬起头,嘴里还叼着一根薯条。
“沈老师,你干嘛?”
“辞职。”
“辞职?”小周把薯条咽下去,“你找到下家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辞什么?”
“去拯救世界。”
小周看了他三秒,然后低头继续打游戏。“行吧。帮我跟人事科说一声,我下周也不来了。这个游戏的公会战要打七天。”
沈墨言抱着纸箱走出社科院大楼。老赵还在椅子上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沈墨言经过的时候,老赵的呼噜停了一下。他放下纸箱,从口袋里掏出那杯没喝过的茶,放在老赵旁边的椅子上。然后他抱起纸箱,走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老赵醒了。因为背后的呼噜声彻底停了。
回到老居民楼,顾云辞正坐在桌前研究那张三星堆的草图。他的左手还缠着绷带,但精神看起来不错。桌上的青铜碎片被擦干净了,旁边多了一张纸,上面是他重新整理的路线图。
“辞职了?”顾云辞头也不抬。
“辞了。”
“工资结了吗?”
“没有。人事科说我是主动离职,不给补偿。”
“你有工资吗?”
“你又来。”
顾云辞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图纸转过来,推到沈墨言面前。图上画着三条线,从三星堆博物馆的入口出发,分别通往三个方向。每一条线上都标注了时间和风险等级。
“三条路。通往三个不同的地方。昆仑之墟,赤水之末,纵目之泪。”顾云辞指着最左边那条线,“这条最短。通往纵目。但风险最高。因为纵目是钟山的眼睛,它在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一切。你从它面前经过,它会看见你。看见你之后,它就会记住你。被钟山记住的人,永远走不出它的梦。”
沈墨言后颈的牙跳了一下。“有没有不被记住的办法?”
“有。”顾云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。一个面具。很小,青铜色,上面刻着竖目纹,做工粗糙但轮廓清晰。沈墨言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。
“这什么?”
“纵目面具的仿制品。我父亲做的。戴上去之后,钟山看到的是另一个面具,不是你。”
沈墨言把面具翻过来,发现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凑近看:
戴上它。别说话。别回头。别看它的眼睛。
“你爸留的?”
“对。放在信里一起传下来的。”
沈墨言把面具揣进口袋。口袋有点小,面具卡住了,他用力塞了塞,终于塞进去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云辞站起来,从书堆里抽出一件东西。一件长衫。和顾云辞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,素色,长袖,袖口有一道暗袋。
“干什么?”
“穿上。”
“我不穿长衫。”
“三星堆底下很冷。”
“我抗冻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,没说话。沈墨言跟他对视了三秒,然后叹了口气,把长衫接过来套上。袖子太长了,他的手缩在里面出不来。他甩了两下,终于把手伸出来。
“像什么样子?”
“像古代人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古代人。你爸说的。”
顾云辞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短,很快就收回去了,但沈墨言看见了。他决定不多说什么,转身去找周恒。
周恒躺在床上,后颈的第八颗牙已经冒了头。比前面七颗都大,都硬,颜色更深,几乎是黑色的。他的脸更瘦了,颧骨像两把刀,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“小子。”周恒睁开眼,“要出发了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个药方。三样东西。昆仑之墟,赤水之末,纵目之泪。你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纵目最难。”周恒的声音很慢,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花很大的力气,“因为它不只是一只眼睛。它是一个活的东西。你取它的眼泪,它会疼。它疼的时候,钟山就会醒。钟山醒的时候,时间会错乱。你可能进去的时候是秋天,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。”
“那正好。我不喜欢秋天。”
周恒看着他,竖瞳里露出一种说不清的光。“小子,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怕。”
“我怕。我怕没钱。我怕加班。我怕我的文竹没人浇水。我只是不怕死。”
周恒笑了。笑得很累,但很真。“行。去吧。记得带伞。”
“带伞?”
“钟山底可能下雨。它是一只动物。动物会出汗。”
沈墨言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。周恒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不再说话。
当晚,沈墨言给文竹浇了最后一次水。他抱着那盆文竹从社科院窗台上取下来,带到老居民楼的五楼,放在窗台上。文竹的叶子有点蔫,但还活着。他浇完水,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根枝条的顶端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然后他转过身。顾云辞站在门口,长衫垂着,左手缠着绷带,右手拿着一支白蜡烛。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顾云辞说。
两人走出老居民楼。外面天色已暗。月亮挂在东边,很圆,很亮。沈墨言抬头看了一眼月亮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顾云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你每天走八公里,从早餐店到社科院,再从社科院到月背。月背是什么?”
顾云辞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。一个小小的青铜模型。是三星堆的青铜神树,只有巴掌大,但枝杈、叶片、纹路都清晰可见。他把它举起来,对着月亮。
月光穿过神树的枝杈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影子。影子是圆的,里面有二十四道纹路,像一个月亮上的环形山分布图。
“月背不是月亮。是钟山在月亮上的投影。月亮本来只有一面。另一面是钟山。古蜀人把神树种在月亮上,用它来稳住钟山的呼吸。但神树的根已经松了。”
“所以月亮在动。”
“对。每天都在动。越来越快。”
沈墨言看着那棵巴掌大的青铜神树。月光穿过枝杈,落在他的掌心里。金色纹路和月光碰到一起,亮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走进夜色。月亮挂在头顶。神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后,越来越长。
三星堆博物馆的围墙外,沈墨言戴上那个青铜面具。面具贴合他的脸,很凉。他的视线透过竖目纹的缝隙,看见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了。围墙后面的空气在微微扭曲,像高温下的柏油路面。博物馆的屋顶上,有一道很淡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。
“那是什么?”沈墨言指着光柱。
顾云辞抬头看了一眼。“神树的位置。光柱是呼吸孔。钟山在通过它呼吸。”
沈墨言深吸一口气。面具下的呼吸声很重,闷闷的。
“顾云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进去之后,如果我被钟山记住了,走不出来。你记得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的文竹在五楼窗台上。浇水不要太勤。三天一次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。竖瞳在夜色里闪着微光。
“你会出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还没给我写诗。”
沈墨言愣住。顾云辞已经翻过了围墙。长衫的衣角消失在墙后面。沈墨言站在墙外,月光照在他的面具上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的金色纹路已经爬到了胸口。后颈的牙在跳。第三颗要冒头了。
他翻过围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