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6、药方 药方凑齐四 ...

  •   回到老居民楼的时候,已经快半夜了。

      沈墨言扶着顾云辞爬上五楼。顾云辞的左手掌心还在渗血,但他坚持自己走,只是脚步比平时慢了一半。长衫下摆沾满了泥巴和草屑,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暗袋里的信散出来几封,被沈墨言一路捡一路塞回去。

      推开铁门,周恒还躺在床上,竖瞳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。

      “回来了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青铜片拿到了?”

      “拿到了。”沈墨言把顾云辞按在椅子上,转身去找医药箱。这间屋子小得转个身都能撞到书堆,他翻了半天,只翻出一卷过期的绷带和半瓶不知道哪个世纪的消毒水。

      “你平时受伤都怎么处理的?”沈墨言问。

      顾云辞坐在椅子上,左手摊在膝盖上,血还在渗。“不处理。”

      “不处理?”

      “十七年了,没受过伤。今天是第一次。”

      沈墨言看了他一眼。顾云辞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不知道是疼的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。他把消毒水倒在绷带上,小心翼翼地缠住顾云辞的掌心。动作很笨,缠了三圈才勉强固定住。

      “你手真笨。”周恒从床上点评。

      “你行你来。”

      “我瘫了。你让我来?”

      沈墨言没理他,把青铜碎片从口袋里掏出来,放在桌上。碎片不大,掌心大小,表面锈迹斑斑,但上面的刻痕很清晰。一棵树,和矩阵里那棵金色巨树一模一样。树下刻着三个古篆。沈墨言刚才在车上认出来了——钟山底。

      “你父亲在钟山底。”沈墨言看着顾云辞,“你知道钟山底在哪儿?”

      顾云辞用没受伤的右手把那本《李太白全集》翻开,翻到某一页。那是李白《蜀道难》的页面,页边写满了批注,字迹很潦草。“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。”顾云辞指着第一句,“我父亲研究了三十年,最后得出的结论是——蜀道不是路,是时间线。”

      “时间线?”

      “李白写《蜀道难》的时候,去的不是四川。他去的是钟山。‘蜀道’是进入钟山的通道。‘难于上青天’的意思是,这条通道比登天还难走。”顾云辞翻到下一页,上面画了一幅草图。沈墨言凑过去看,画的是三星堆博物馆的平面图,但标注很奇怪。每一个展柜旁边都写着时间戳,从“开元十三年”排到“至德二载”。还有一些标注是用红笔写的,写的是“已确认”“未确认”“危险”。

      “三星堆博物馆下面有东西。”顾云辞说,“不只是祭祀坑。那个地方是一个通道。青铜神树的位置对应钟山的尾,通道从那里往下,一直通到钟山的底部。”

      沈墨言看着那幅草图。“你父亲就是从那条通道进去的?”

      “对。十七年前。”

      “他为什么要进去?”

      顾云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手指停在草图上一个红笔标注的位置,那个位置写着两个字:纵目。

      “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。”顾云辞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三星堆的纵目面具,不是人的眼睛。是钟山的眼睛。钟山在通过那副面具看我们。”

      周恒在床上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“你爸当时说了一句话,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“他说,钟山在看。它一直在看。我们以为我们在看它,其实是它在看我们。”

      沈墨言后颈的牙跳了一下。他忍住没摸。

      “那这个药方呢?”他指着青铜碎片上的树,“你说上面刻着配方。配方在哪儿?”

      顾云辞把碎片翻过来。背面比正面更粗糙,刻痕更浅,几乎看不出来。沈墨言凑近,借着蜡烛的光勉强辨认出几行极小的字。字太密了,像有人在指甲盖大小的地方刻了一整篇论文。

      “写的什么?”

      “我只看懂了一部分。”顾云辞指着最上面一行,“这个药方需要三样东西。第一样,‘昆仑之墟,赤水之末’。是山海经里的地名。”

      “昆仑之墟,赤水之末。”沈墨言重复了一遍,“这是神话里的地方。不存在。”

      “第二样,‘纵目之泪’。从纵目面具上取一滴眼泪。青铜的眼泪。”

      “青铜不会哭。”

      “第三样,”顾云辞停了停,“‘补诗者之血’。”

      沈墨言愣住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那行金色纹路还在,微微发着光。

      “补诗者。我?”

      “对。”顾云辞看着他,竖瞳在烛光里闪了一下,“所以这个药方只能你来用。换别人不行。”

      沈墨言把手掌翻过来,看着那行纹路。它已经爬到了手腕,还在往上蔓延,速度比前两天快了很多。后颈的牙也在跳,第二颗已经冒出头了,硬硬的,抵着第三颗的位置。

      “三样东西。昆仑之墟,赤水之末。纵目之泪。补诗者之血。”沈墨言掰着手指头数,“前两样我没听过,第三样倒是有现货。所以问题来了,昆仑之墟在哪儿?”

      顾云辞指了指地板。

      “又在地下室?”

      “不是这栋楼的地下室。是钟山底的地下室。”顾云辞把碎片收起来,放进暗袋,“钟山是一只正在做梦的动物。它在呼吸,所以时间在流逝。但它的身体里有结构。有入口,有通道,有房间。昆仑之墟是它的心脏。赤水是它的血管。纵目是它的眼睛。三个地方各有一件东西。全部凑齐,药方才能配出来。”

      “那药方配出来能干什么?”

      “能让你不再长牙。能让我父亲回来。”

      沈墨言看着顾云辞。那张脸还是跟平时一样平静,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沈墨言认识那种东西。他自己照镜子的时候见过。那种东西叫“非做不可”。

      “行。”沈墨言开口了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第一,下次再去三星堆,带上我。第二,去钟山底之前,把我的文竹浇了。它三天没人管了。”

      “第三呢?”

      “第三,今晚你睡床。我睡椅子。”

      顾云辞看了他两秒。“你睡椅子会落枕。”

      “我后颈上有颗牙。落不落枕已经无所谓了。”

      周恒从床上发出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咳嗽的声音。沈墨言走过去,把周恒往旁边推了推,在床沿上坐下来。周恒侧过身看着他,竖瞳在黑暗里像两颗金色的扣子。

      “小子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钟山底是什么地方吗?”

      “知道。一只巨大动物的心脏。”

      “不只是心脏。”周恒的声音低下来,像在说什么不该说的话,“钟山底,是所有丢失的东西的终点。时间在里面会倒退。你在里面待一天,外面可能过了一年。你在里面待一年,外面可能过了一百年。进去的人出不来,因为出来的时候,外面的世界已经不认他了。”

      沈墨言沉默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那我更要进去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?”

      “ 因为顾云辞他爸在里面待了十七年。如果外面已经过了一百年,那至少得有人告诉他——你儿子长大了。还在等你。”

      周恒看着他,过了很久才闭上眼。

      “你比你看起来的要疯。”

      “谢谢。我一直努力隐藏。”

      周恒又笑了一声,这次是真的笑。笑声沙沙的,像风吹过枯叶。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不再说话。

      沈墨言靠在床头,看着天花板。这间屋子比他的时间夹缝隔间还小,但比他那个破宿舍暖和。顾云辞坐在椅子上,长衫垂下来,盖住了膝盖。他闭着眼,呼吸很慢,很稳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漏进来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。

      沈墨言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

      “顾云辞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爸为什么穿长衫?”

      顾云辞睁开眼。他没看沈墨言,看着天花板。月光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块浅浅的白斑。

      “ 因为他觉得,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补全那首诗,那个人肯定是从古代来的。穿长衫比较有礼貌。”

      沈墨言愣住。然后他笑了。

      “你爸是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
      “对。所以我要把他找回来。”

      沈墨言从床沿上滑下来,坐在地板上,靠着床脚。后颈的牙跳了一下,很轻,不疼了。他把手伸进袖子里,摸了摸那支毛笔。笔杆上的“青莲”两个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。

      窗外,月亮往西边偏了一点。秋天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凉凉的,带着老居民楼特有的陈旧气息。

      沈墨言闭上眼。他在心里念了一遍那四句诗。

      月在青天上,人入白云中。一杯一杯复一杯,我醉欲眠卿且去。

      然后他加上了自己写的那四句。

      青山问我几时归,我问青山何日老。一杯一杯又一杯,我醒欲去卿且留。

      念完最后一句,后颈的牙不跳了。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很轻,很柔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笛子。旋律完整了。

      他睁开眼,看了一眼椅子上的顾云辞。顾云辞也闭着眼,呼吸很慢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

      沈墨言在心里说了一句话。没出声。

      “我会把你爸找回来的。”

      然后他靠着床脚,闭上了眼睛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他攥着毛笔的手上。笔杆上的“青莲”两个字,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章 药方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