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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补作业 沈墨言 ...

  •   沈墨言站在那棵巨树下面,仰头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
      树高得看不见顶,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,每一根枝条上都挂满了叶子。叶子是金色的,半透明,像是用光凝成的。每一片叶子上都写着一首诗。沈墨言粗略地扫了一眼离他最近的那根枝条,上面挂着几百片叶子,最下面一片写着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”,上面一片写着“床前明月光”,再上面一片写着“云想衣裳花想容”。

      “这些都是李白写的?”沈墨言问。

      “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首诗。”顾云辞站在他旁边,袖子垂着,双手拢在身前,像一棵长在树下的竹子,“李白一生写了四万多首诗,传世的不到一千首。剩下的三万首,全在这儿。”

      “三万多首。全挂在树上。”

      “对。”

      “他每天写多少?”

      “平均一天三到四首。有时候灵感来了,一天十几首。”

      沈墨言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支毛笔,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汪洋大海般的金色叶子,最后转头看着顾云辞。

      “你让我一个人补三万首?”

      “不用补完。补一首就行。”

      “哪一首?”

      顾云辞从袖子里掏出那本《李太白全集》,翻到某一页。那一页上只有四句诗,后面是空白。沈墨言凑过去看。

      月在青天上,人入白云中。
      一杯一杯复一杯,我醉欲眠卿且去。

      他认出来了。这是第一章结尾提到的那首残缺的诗。没有署名,没有题记,只有这四句。

      “这诗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“没有名字。”

      “没有名字?”

      “李白没写。他只写了前四句,后四句是空的。一千三百年来一直空着。”

      沈墨言盯着那四句诗。他听见了声音。这首诗的声音和李白其他的诗都不一样。李白的诗通常是剑鸣,锐利,明亮,不管不顾。但这首诗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有人坐在月光底下吹笛子。而且旋律不完整。吹到第四句就断了。后面是静默。很长的静默。

      “谁写的?”沈墨言问。

      “李白和一个人。那个人没有留下名字。”

      “什么人?”

      顾云辞合上书。“不知道。所有史料里都没有记载。李白写了四万多首诗,其中有三万多首是没传世的。这三万多首里,有很多都不是他一个人写的。有别人的痕迹。但那些人的名字全都不见了。”

      沈墨言忽然想到一件事。“你刚才说,李白的叶子挂在树上,每一片都是一首诗。那别人的诗呢?”

      顾云辞指了指树根。沈墨言低头看。巨树根部的泥土里,埋着一些很小的、暗色的叶子,几乎看不见。它们和树上的金色叶子完全不一样,是灰扑扑的,暗淡的,像被抽干了颜色。

      “这些是什么?”

      “被抹掉的诗。被抹掉的人。”

      沈墨言蹲下来,捡起一片暗色的叶子。叶子上面有字,很模糊,需要凑到眼前才能辨认:

      我写了一半。他写了一半。
      他的名字没了。我的还在。

      沈墨言把叶子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
     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听见,请替我把名字写上去。

      他站起来,把叶子递给顾云辞。顾云辞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“你听见了吗?”

      “听见什么?”

      “那片叶子的声音。”

      沈墨言闭上眼。很微弱的声音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叹了口气。

      “听见了。”他睁开眼,“他在等。”

      顾云辞把那片暗色叶子收起来,放进口袋。然后他把那本《李太白全集》翻到那首残缺的诗,递到沈墨言面前。

      “写吧。”

      “写什么?”

      “后四句。”

      沈墨言看着那四句诗。月在青天上,人入白云中。一杯一杯复一杯,我醉欲眠卿且去。他读了二十六年诗,听了二十六年诗,但他从来没写过诗。他连押韵都不太会。

      “我不会写诗。”

      “你会听。”

      “听和写是两回事。”

      “对别人是。对你不是。”顾云辞把毛笔塞进他手里,“你听得见诗在说什么。听完了,写下来就行。”

      沈墨言握着那支毛笔,笔尖悬在书页上方。他闭上眼。那首诗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笛声。很轻,很柔,吹到第四句断了。后面是静默。但静默里不是空的。沈墨言竖起耳朵,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那段静默上。他听见了很轻很轻的呼吸声。不是人的呼吸。是诗本身的呼吸。它在等一个东西。等一个声音把它接上。

      沈墨言睁开眼,落笔。

      月在青天上,人入白云中。
      一杯一杯复一杯,我醉欲眠卿且去。
      青山问我几时归,我问青山何日老。
      一杯一杯又一杯,我醒欲去卿且留。

     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。毛笔的笔尖离开书页的瞬间,整棵树震了一下。金色的叶子哗啦啦地响。沈墨言抬头。树上所有的叶子都在发光,比刚才亮了一倍。那些光汇聚成一条金线,从树冠的最顶端一路往下,顺着树干流到根部,灌进那首残缺的诗里。书页亮了起来。四句新的诗浮现在纸上,笔画比沈墨言写的更加工整,更加有力,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重新描了一遍。

      然后,第五句、第六句、第七句、第八句自己冒出来了。字迹和前面四句一模一样。像是原本就存在那里,只是被藏起来了。

      月在青天上,人入白云中。
      一杯一杯复一杯,我醉欲眠卿且去。
      青山问我几时归,我问青山何日老。
      一杯一杯又一杯,我醒欲去卿且留。

      八句,完整了。

      树冠深处传来一个声音。很低,很沉,像远处的雷。那个声音说了两个字。

      “成了。”

      沈墨言抬头。金色巨树的最高处,树枝分开,一片巨大的叶子缓缓飘下来。那片叶子比其他的大十倍,上面的字更亮,更清晰。叶子落在沈墨言面前,悬在半空。上面写着一首诗,和书页上一模一样。但末尾多了一行小字。

      补得好。但你写错了两个字。

      沈墨言愣住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,又看了看叶子上的。对比了半天。

      “哪两个字?”

      叶子上的字变了。原来那一行小字消失了,变成新的一行:

      “青山问我几时归”——你写的是“归”,我原来写的是“还”。
      “我问青山何日老”——你写的是“老”,我原来写的是“死”。

      沈墨言盯着这两行字。还。死。归。老。四个字的区别。

      “意思差不多。”他说。

      叶子上的字又变了:

      差很多。
      “还”是期待。“归”是认命。
      “死”是终点。“老”是过程。
      你写的是认命的人。我写的是不死心的人。

      沈墨言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

      “所以呢?你要我重写?”

      叶子晃了晃。

      不用。你写的也对。
      那首诗是一半的我,一半的另一个人。
      你写的那四句,是那个人的。
      我写的那四句,是我的。
      合起来才是完整的。

      沈墨言看着那行字。他忽然明白了。

      “那首诗,”他说,“是你和那个人一起写的。你写了前四句,他写了后四句。但你不知道他写了什么。因为他写完就消失了。”

      叶子缓缓落下,停在沈墨言摊开的掌心里。触感很轻,很暖,像有人握了一下他的手。

      对。
      我等了一千三百年,就是想看看他写了什么。
      你替他写了。

      沈墨言攥着那片叶子。他的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在跳。很轻,很疼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浮现出一行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纹路,弯弯曲曲地爬过皮肤。

      顾云辞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掌心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像是咽了一下口水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沈墨言问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顾云辞把视线移开,“你刚才写的那四句,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?”

      “有。”沈墨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,“我写的时候,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该写什么。那个声音不是李白的。也不是我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谁的?”

      沈墨言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棵巨树。金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晃动,沙沙响。那个声音很温柔,很轻,很遥远。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隔着很多很多年,对着他说了一句话。

  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那个声音说了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什么话?”

      沈墨言闭上眼。他听见了那个声音。很轻,很柔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

      他睁开眼。“他说谢谢。”

      顾云辞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,用那支毛笔在上面写了什么。沈墨言探头看了一眼,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各种符号和文字,像是一本私人笔记。

      “你在记什么?”

      “你写诗的时候,树的反应。叶子的颜色变化。声音的频率。”顾云辞合上本子,“我要把这些数据带回去分析。”

      “分析什么?”

      “分析那个人的身份。”顾云辞看着他,“那个和李白一起写诗的人。他被抹掉了一千三百年,但你的诗让他重新出现了。哪怕只有一瞬间。”

      沈墨言低头看着掌心那行金色纹路。纹路很细,还在慢慢生长,已经蔓延到了手腕。

      “这又是什么?”

      顾云辞看了一眼他的手腕,然后把视线移开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沈墨言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出来再说。”顾云辞转身往广场边缘走,“该回去了。”

      “回去?这就回去?”

      “你今天写了四句。够了。再多你的脑子受不了。”

      “我脑子挺好的。”

      “你后脑勺不疼?”

      沈墨言不说话了。后脑勺确实在疼。那种疼很熟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生长,从颈椎往上爬。他摸了摸后颈,指尖碰到一个很小的凸起。硬硬的,弯弯的。

      他愣住。

      “顾云辞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我后颈上有个东西。”

      顾云辞没有回头。他继续往前走,长衫的衣角在风中翻动。但他的步子明显慢了一点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?”

      “出来之后,我帮你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你别自己摸。越摸长得越快。”

      沈墨言把手放下来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棵巨树。金色的叶子还在风中晃动,沙沙响。树上最高的地方,有一片叶子始终没有落下来。它在等。

      沈墨言转身,跟上顾云辞的脚步。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广场,走进一道金色的门。门在身后合拢。黑暗涌上来。沈墨言又感觉到脚下踩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这次他没那么慌了。他伸手抓住了顾云辞的手腕。顾云辞没有甩开。

      黑暗中,那个很轻、很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。很远了,模糊了,但还在。

      “下次再来。”

      沈墨言在黑暗里闭着眼,回了一句。

      “下次来,我要加班费。”

      那个声音没有再回答。但沈墨言感觉到手里的那片叶子暖了一下。像是有人笑了一声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补作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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