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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后颈上的东西 从矩阵出来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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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言从矩阵里出来的时候,是脸着地的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来的。只记得黑暗退去的一瞬间,脚下踩空,整个人往前扑。早餐店的地板硬邦邦的,他的鼻子磕在椅子腿上,疼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“你能不能挑个优雅点的落地姿势?”顾云辞站在旁边,长衫的下摆被风翻起来一角,像一片刚落下来的叶子。他站得很稳,连头发丝都没乱。
沈墨言趴在地上,鼻子里塞着早餐店地板的油腻味,抬起头瞪了他一眼。“你提前没说会摔。”
“我提前说了让你抓紧我。”
“我以为那是修辞手法。”
“我从来不用修辞手法。”顾云辞伸手把他拉起来。
沈墨言揉着鼻子坐回椅子上。早餐店里还是老样子,老板娘在炸油条,两个工地工人还在吃豆腐脑,收音机里放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戏曲。一切都很正常。但沈墨言知道,他刚才经历的东西绝对不是幻觉。因为他的后颈在疼。
很疼。像是有人拿一根针从颈椎里往外顶,一下一下的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碰到一个凸起。硬邦邦的,弯弯的,从骨头缝里钻出来,把皮肤顶起一个小包。
“别摸。”顾云辞把他的手拉下来,手指按住他的手腕。他的手指很凉,力度刚好,不轻不重。沈墨言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茧,像长期握笔的人。
“你摸的时候它会释放信号,告诉矩阵里的东西你在哪儿。摸得越多,长得越快。”
“长得越快会怎样?”
“长到一定程度,你就会开始听见所有东西。”顾云辞松开他的手腕,坐回对面,“不只是诗。所有人的声音,所有时间线里的所有声音,一起涌进来。你的脑子会撑不住的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。他的后颈又在跳。他忍住了,没去摸。
“那你呢?”他问,“你后颈有吗?”
顾云辞没有回答。他站起来,把书塞回袖子里,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,侧过脸说了一句:“走吧。带你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后颈上长了七颗的人。”
沈墨言跟着顾云辞穿过三条街,拐了五个弯,最后停在一栋很旧的老居民楼前面。楼是二十世纪的建筑,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楼道里没有灯,黑黢黢的,空气里飘着陈年油烟和潮湿墙皮的味道。沈墨言跟在顾云辞后面爬楼梯,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已经喘不上气了。顾云辞面不改色。
“你体力怎么这么好?”
“爬了十七年。”
“你每天爬五楼?”
“不止。我每天走八公里,从早餐店到社科院,再从社科院到月背。”
沈墨言停住脚步。“月背?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顾云辞推开五楼走廊尽头的一扇铁门。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,比沈墨言的时间夹缝隔间还小。屋里堆满了书,从地板堆到天花板,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。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蔫蔫的,但还活着。
屋子的正中央有一张床。床上躺着一个人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皮肤是半透明的,能隐约看见下面的血管和骨骼。他的后颈暴露在枕头外面,皮肤表面有七个凸起,整整齐齐排成一列,从颈椎上端排到中段。每一个都硬邦邦的,弯弯的,像七颗金色的钉子。
“周恒。”顾云辞叫了一声。
床上的人睁开眼。他的瞳孔是竖的。金色的竖瞳,和沈墨言在矩阵里看见的李白一模一样。但周恒的眼神很累,眼窝深陷,颧骨高耸,嘴唇干裂。
“新人?”周恒的声音很沙哑,像很久没说话了。
“他叫沈墨言。”顾云辞在床边坐下来,“今天补了李白的诗。”
周恒的眼睛亮了一下。他慢慢转头,看着沈墨言。竖瞳在昏暗中闪着微光。“你补了哪首?”
“没有名字的那首。月在青天上,人入白云中。”
周恒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丑,因为他的脸太瘦了,笑的时候皮肤拉出很深的褶皱。
“他等了这么久,终于等到了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沈墨言问。
“不认识。但我认识等他的那个人。”周恒抬起手,指了指自己的后颈,“七颗牙。每一颗都是一道门。开完第一颗的时候,我还能走路。开完第三颗的时候,我还能说话。开完第七颗的时候,我再也起不来了。”
“那第八颗呢?”
周恒没有回答。他看着顾云辞。顾云辞替他说了:“第八颗开始,就不长在脖子上了。”
“长在哪里?”
“长在脑子里。”周恒接上,“每开一道门,牙就往里长一寸。长到最后,你的脑子就变成一颗龙牙。又硬,又冷,什么感觉都没有了。”
沈墨言后颈的凸起又开始跳。他忍住了没摸。顾云辞看了他一眼,然后对周恒说: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“我每天都休息。”周恒闭上眼,“躺了三年了。够休息了。”
顾云辞站起来。沈墨言跟着站起来。两人走出铁门,关上门,走廊里又暗了下来。
“他是谁?”沈墨言问。
“上一任守夜人。”
“他后颈上那七颗牙,是什么?”
顾云辞往下走,脚步很轻。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,又灭了。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很平,很稳。
“是七首诗。每一颗牙对应一首诗。他开了一首,牙就长一颗。七首开完,他就再也开不动了。”
“那些诗是谁的?”
顾云辞停下脚步。沈墨言差点撞上他的后背。他侧过身,让楼梯间的灯照到自己脸上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光里看起来像琥珀。
“杜甫的。七首杜甫的诗。周恒是杜甫的守夜人。他的父亲也是。他父亲的父亲也是。传了十几代了。”
沈墨言站在楼梯上,看着顾云辞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那你呢?你是谁的后代?”
顾云辞继续往下走。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。灯亮了又灭,灭了又亮。沈墨言跟上去。走到楼底的时候,顾云辞才开口。
“我没有姓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父亲姓顾,我母亲姓顾。但我祖父不姓顾。他姓什么,我不知道。所有人都不记得了。”顾云辞走出楼道,站在阳光底下,伸手挡了一下眼睛,“和李白一起写诗的那个人,被抹掉了一千三百年。他有没有后人,有没有名字,没有人知道。我父亲查了一辈子,什么都没查到。”
“所以你——”
“所以我在查。”顾云辞把挡眼睛的手放下来。他的眼睛被阳光照得眯起来,但沈墨言看见里面有一种很确定的东西。“等了十七年,等来一个能听见的人。你替我写了那四句诗。那个人的字迹就浮出来了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本《李太白全集》,翻到那页,递过来。沈墨言低头看。后四句诗的墨迹比前四句深了一点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但字迹和沈墨言刚才写的不一样。不是沈墨言的笔迹。
“这是那个人的字。”顾云辞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和我家里传下来的那封信一模一样。”
沈墨言抬起头。顾云辞站在阳光下,长衫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那条缝了暗袋的衬里。他的表情很淡,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沈墨言认识那种眼神。那是他在镜子里每天看见的眼神。一个找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看见了一点线索的眼神。
“所以,”沈墨言开口,“你等了十七年,不只是等一个能听见的人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。
“你在等一个能让你看见那封信的人。”
顾云辞没有否认。他把书收起来,塞回袖子里。动作很慢,像是在拖延什么。
“我家里有一封信。”他说,“我祖父传下来的。信上写着,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补全那首诗,就把信给他看。”
“信上写的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云辞看着他,“只有你能打开。”
沈墨言愣住。“为什么只有我能打开?”
“因为那封信上有一行字,是用同样的古篆写的。我不认识。但你刚才在矩阵里替那个人写了诗。你的字迹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”
沈墨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那行金色纹路又亮了一下。他攥了攥拳头。
“信在哪儿?”
顾云辞指了指脚下。
“这栋楼的地下室。”
沈墨言往后退了一步。他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。楼梯间的灯又灭了。三楼那盆绿萝的叶子从窗台垂下来,在风里晃了晃。地下室的门在楼道的最里面,黑黢黢的,看不见里面。
“你确定是信?”沈墨言问。
“确定。”
“不是别的什么东西?”
顾云辞想了想。“也可能是一把钥匙。也可能是一件衣服。也可能是一首诗。反正我祖父传下来的东西里,跟那个人有关的,只有这一件。”
沈墨言深吸一口气。后颈的凸起又跳了一下。很轻,很疼。他忍住了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地下室。开门。看信。然后——”他顿了一下,“然后你欠我一顿饭。今天早上只喝了豆浆,我饿了。”
顾云辞看了他两秒,然后嘴角弯了一下。“行。地下室出来,请你吃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牛肉面。这家楼下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牛肉面馆。我吃了十七年。”
“你十七年就吃这一家?”
“老板娘认识我。每次都会多给我加一勺牛肉。”
沈墨言往楼道里走。“那你等会儿给我加两勺。”
顾云辞跟在后面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黑暗的楼道。声控灯亮了,照亮了地下室的门。门上挂着一把很旧的铜锁,锁上刻着一个图案——一棵树。
和矩阵里那棵金色巨树一模一样的树。
沈墨言看着那个图案,后颈的凸起忽然不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