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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听见 听书听出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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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墨言有一个秘密。
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。说出去的结果只有两种:被当成精神病送进医院,或者被当成骗子赶出学术界。所以他学会了沉默。在人群里走路的时候,他会在脑子里默念乘法口诀。一一得一,一二得二……效果不太好。乘法口诀也有声音。它的声音像老式打字机,哒哒哒,哒哒哒,烦人,但至少能把诗声盖住。
这件事要从他三岁那年说起。那天晚上,奶奶念《静夜思》哄他睡觉。念完最后一句“低头思故乡”,小沈墨言没有睡着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花板,说了一句话:“奶奶,李白在哭。”
奶奶手里的《唐诗三百首》掉在了地上,砸到了脚趾头。她顾不上疼,一把抱起沈墨言就往医院跑。医生检查了半天,得出结论:听觉神经正常,语言发育正常,想象力过于丰富,建议多喝牛奶。
后来沈墨言就学会了装正常人。装得很成功。二十六年过去了,他现在是中国社科院“古籍数字化实验室”的研究员,工号A-7749,岗位级别:最低级。办公室在靠窗第三个位置,工位面积一点二平方米,桌上堆着三样东西:一副降噪耳机,一本翻烂了的《全唐诗》,一杯永远忘记喝的茶。
同事们管这个实验室叫“给古诗做B超”。日常工作是把古诗词输入AI模型,分析声韵规律,产出一堆没有人看的论文。今年到目前为止,他们组一共发表了零篇核心期刊论文,申请了一项名为“基于深度学习的古诗情感分析方法”的专利,被驳回了。驳回理由是“情感分析缺乏客观标准”。
沈墨言每天的工作内容是:戴上耳机,打开音频,听诗。同事们以为他在摸鱼。实习生小周以为他在发呆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确实在摸鱼。
早上八点四十分,他刷卡进楼。保安老赵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。老赵今年六十二岁,值了二十年夜班。沈墨言每次加班到凌晨两点走的时候,老赵都在。两个人从来没说过超过十句话。但每次沈墨言路过,老赵的呼噜会停一下,然后继续打。他们之间有某种默契。
“沈老师早。”小周趴在桌上,眼睛盯着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屏幕上一位白衣公子正对她说“姑娘若不嫌弃,小生愿陪姑娘看尽长安花”。
“早。”
沈墨言坐到工位上,打开终端。今天要听的是《将进酒》。他闭眼,点开音频。
“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——”
剑尖划过青瓷。又脆又亮。沈墨言的肋骨跟着震了一下。这句他听过几百遍了,每次听到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的时候,他的脊椎会跟着共振,像有人敲了一下音叉。但今天不对。
在“奔流到海不复回”的“回”字拖长的尾音里,混进了别的东西。很轻,很短,像有人在很远的山谷里喊了一声。沈墨言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三秒,重新播放。还是有。他把音频降噪,把那一段单独截出来,放大,再放大。屏幕上跳出一行系统自动转译的文字:
救我。
沈墨言盯着这两个字。然后他做了一件很无聊的事情,把过去三年所有《将进酒》的分析数据全部调出来,跑了一个交叉对比。结果出来的时候,他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在屏幕上。
“ 救我”这个信号,过去三年一共出现了四百七十三次。每一次都藏在同一个位置,同一个频率,同一个毫秒。这不是设备故障。设备故障会有随机波动。这个信号稳定得像是有人刻意嵌进去的。有人在通过李白的诗发求救信号。发了三年。
沈墨言靠在椅背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,形状像一只乌龟。他看了很久,乌龟没有给他任何建议。
他打开浏览器,搜了一个名字。
顾云辞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:博客“青莲居”,注册于十二年前,最后更新三天前。博客简介写着:“李太白,我听见你了。你听见我了吗?”
每篇文章下面都有人骂他。有人说他民科,有人说他蹭热度,有人说他该去精神病院。顾云辞从来不回复。他只更新文章。三天前的文章标题是:《黄河之水天上来:坐标破译》。正文一句话:
如果你能听见,来找我。社科院对面早餐店,每天早八点。
沈墨言看了一眼时间。九点四十五分。他站起来,拿上外套。
“ 沈老师去哪儿?”
“吃早饭。”
“你吃过了。”
“没吃饱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吃撑了。”
“那是客气话。”
小周翻了个白眼。沈墨言走出大楼,穿过马路,推开了早餐店的门。
店面很小,门口支着一口油锅,老板娘在炸油条,油烟味混着豆浆的甜香。店里只有两桌客人。一桌是两个工地工人,一人一碗豆腐脑,吃得满头大汗。另一桌靠墙角,坐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件素色长衫,袖子很长,盖住了手背。头发松散地束在脑后,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。面前放着一碗豆浆,没喝。他在看一本很旧的书,封面写着《李太白全集》。书页边缘磨毛了,有些地方快掉下来了。这不是一本在书店买的新书,这是一个人读了很久很久的书。
他抬起头。四目相对。
沈墨言脑子里响起了一个声音。那个声音跟任何一首诗都不一样。不是李白的剑鸣,不是杜甫的石沉。很轻,很稳,像有人在空屋子里坐了很多年之后,终于开口说话。
“你来了。”顾云辞说。
沈墨言站在门口。老板娘从他身边挤过去,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豆腐脑,嘴上说着“借过借过”。沈墨言侧了侧身,然后走过去,坐下来。
“我叫沈墨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云辞合上书,“你每天八点四十进大楼,泡茶只放十几根茶叶,下午五点二十走,走之前会碰一下窗台那盆文竹的叶子。”
沈墨言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跟踪我?”
“我在这家早餐店坐了十七年。你每天从我门口经过,我想不注意都难。”
“十七年?”沈墨言又算了一遍,“你今年多大?”
“二十九。”
“十二岁就开始蹲点?”
顾云辞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淡,但眼睛里有光。“十二岁那年我听见了李白在求救。然后我发现,每一首李白的诗里都有异常信号,只是大部分人听不见。我花了五年时间破译坐标,又花了十二年时间等人。你是第一个走进来的。”
沈墨言端起顾云辞面前那碗凉透了的豆浆,一口喝完。很甜。他平时喝咸的,但这碗甜的他没拒绝。
“喝完这碗豆浆,”顾云辞说,“我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哪儿?”
“一个你听得见、但摸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听着不像好地方。”
“确实不是好地方。”顾云辞站起来,把书塞进袖子里。沈墨言注意到他的袖子内侧缝了一个暗袋,刚好装下那本书。“去之前你得签个东西。”
他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展开,铺在桌上。沈墨言低头看。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字,标题是:
《谪仙计划知情同意书》
沈墨言往下看。前面几段都是标准话术,什么“本人自愿参加”“已充分了解风险”“放弃追究责任”之类的。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写着:
本人已知悉:进入诗歌矩阵可能导致意识永久滞留,无法返回现实世界。签字即视为自愿。
下面还有一个手写的补充条款,字迹和印刷体完全不一样,很潦草,很急:
如果后悔了,可以不签。但签了就不能回头。
沈墨言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。
“有加班费吗?”
顾云辞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我说,这个什么诗歌矩阵,进去之后算加班吗?”
“不算。没有工资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沈墨言把同意书推回去,“不去。”
顾云辞盯着他看了三秒,然后笑了。这次是真的笑,嘴角和眼睛一起动。“你是第一个问加班费的人。”
“我是打工人。打工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问待遇。”
“没有加班费。但是——”顾云辞顿了顿,“里面有一个东西,你可能会想要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李白本人。”
沈墨言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顾云辞把同意书又推回来,指着最后一页的签名栏。“签不签?”
沈墨言看着那张纸。窗外的银杏树被风吹过,叶子沙沙响。他想起三岁那年奶奶念的《静夜思》,想起小学五年级在全班面前说“李白在笑”然后被送去医院,想起二十六年来所有假装听不见的时刻。
“笔呢?”
顾云辞从袖子里摸出一支毛笔。对,毛笔。沈墨言看了一眼那支笔,又看了一眼顾云辞。
“你让我用毛笔签字?”
“讲究。”
“签完能改吗?”
“不能。”
沈墨言接过笔。笔杆上刻着两个小字:青莲。他蘸了墨,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笔画歪歪扭扭的,毛笔不太好用。
顾云辞把同意书收起来,叠好,塞回袖子里。然后他从另一个袖子里掏出两样东西:一支白蜡烛,一盒火柴。
“干什么?”
“进去的方式比较复古。”顾云辞划了一根火柴,点燃蜡烛。火苗很稳,金色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。沈墨言这才注意到,顾云辞的瞳孔是浅褐色的,像泡了很久的茶。
“吹灭它。”顾云辞把蜡烛递到他面前。
“吹灭?”
“吹灭之后,你就能听见所有诗的声音。不止李白的。所有。”
沈墨言看着那支蜡烛。火苗轻轻晃动。
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不吹呢?”
顾云辞想了想。“那你就回去继续给古诗做B超。每个月四千二。每天听四百七十三次‘救我’。你可以听到退休。”
沈墨言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。绝对的、纯粹的、连一丝光都没有的黑暗。沈墨言感觉到脚下踩空了,整个人在往下坠。他张嘴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周围有无数个声音涌过来,像被关了一千年的洪水冲垮了堤坝。李白的剑鸣,杜甫的石沉,苏轼的潮涌,李清照的雨滴。全部混在一起,灌进他的骨头里。
他在黑暗里转了三圈,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别松手。”顾云辞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,很近,就在耳边。“松手就找不到了。”
“找不到什么?”
“路。”
沈墨言感觉自己的脚踩到了实地。黑暗退潮,周围亮起来。他睁开眼,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广场上。地面是黑色的,像抛光过的石头,倒映着头顶的天。天是金色的。整个天空都在发光,光源来自广场正中央的一棵巨树。树高得望不到顶,树干粗得看不到边。树枝上挂满了字,密密麻麻的,像几千年来所有的诗都写在了这一棵树上。
沈墨言仰着头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顾云辞站在他旁边,长衫的衣角被不知道从哪来的风吹起来。“李白写的。”
“李白写的?这棵树?”
“这棵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一首诗。李白写了四万多首,传世九百多首。剩下的三万多首,全在这儿。”
沈墨言盯着那棵巨树看了很久。然后他低下头,发现脚下有东西。他踩到了一支笔。毛笔。笔杆上刻着两个字。
他捡起来看。
青莲。
他转身看顾云辞。顾云辞从袖子里掏出那本《李太白全集》,翻开第一页。扉页上有一行字,是用毛笔写的,墨迹很新,像刚写完不久。
来了就写。写完就归。
沈墨言看看那行字,看看手里的笔,看看头顶那棵挂满了诗的巨树。他转过头,看着顾云辞。
“你等了十七年,就等我进来帮你写作业?”
顾云辞笑了。“我文笔不行。李白嫌我写得烂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嫌你写得烂?”
“他说的。”
“他怎么说的?”
顾云辞把书翻到最后一页。那一页本来是空白页,现在上面多了一行字,歪歪扭扭的,像是用毛笔随手划的:
你找的那个人,什么时候来?等得我都快醒了。
沈墨言盯着那行字。他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在跳。很轻,很疼。
“他说的‘醒了’是什么意思?”
顾云辞合上书,看着他。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,映着金色巨树的光。
“意思是,如果你再不进来,李白就要从这首诗里出来了。”
沈墨言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支毛笔,后脑勺的东西一直在跳。他深吸一口气,对着头顶那棵巨树喊了一嗓子:
“李白——你写的作业——我不补——”
头顶传来一阵震动。树叶哗啦啦响。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,不偏不倚,落在沈墨言头上。叶子上写着四个字:
已阅。快写。
沈墨言把叶子从头上拿下来,递给顾云辞。顾云辞看了一眼,忍着笑递回来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让你快点。”
沈墨言闭上眼。三秒后睁开。他把毛笔往地上一插,撸起袖子。
“行。写。但先谈好条件——写完之后,我要出去。出去之后,我要涨工资。”
巨树又震了一下。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大片。每一片叶子上的字都不一样,但每一片都在说同一件事。
顾云辞看了一眼满地的叶子,又看了一眼沈墨言。嘴角终于没忍住,弯了上去。
“你可能是第一个跟李白谈待遇的人。”
“怎么了?他有意见?”
“没有。”顾云辞踢了踢脚边的落叶,“他好像挺开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