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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、配药 配药成功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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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老居民楼的时候,沈墨言在楼梯口遇到了那只猫。
准确地说,是那只猫在等他。它蹲在五楼走廊的尽头,尾巴圈住前爪,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楼道里像两盏小灯。沈墨言扶着顾云辞爬上来,看到猫的一瞬间差点把顾云辞扔出去。
“它怎么在这儿?”
“它跟着我们回来的。”顾云辞的声音闷在他肩头,“守门的。过了门它就不管了,但它得确认我们进了门。”
猫看了他们一眼,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从走廊的窗户跳了出去。五楼。沈墨言冲到窗口看了一眼,猫已经不见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扶着顾云辞推开门。
周恒还躺在床上,但姿势变了。他侧着身,面朝门口,竖瞳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微光。后颈的第八颗牙已经完全长出来了,黑色的,像一颗烧焦的种子嵌在骨头里。
“回来了。”周恒的声音比昨天更哑了,“猫送你们到楼下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它每次都会送人。送到门口就走。三千多年了,没变过。”
沈墨言把三样东西放在桌上。纵目之泪,青铜色的珠子,里面还有微光在转。昆仑之石,黑乎乎的,像块烧焦的炭。赤水之末,青铜瓶里那一滴水,到现在还没蒸发,在瓶壁上凝成一小颗露珠。
周恒看了一眼三样东西,然后看向沈墨言。“血呢?”
“现在放。”
沈墨言从袖子里摸出那支毛笔。笔杆上的“青莲”两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。他把笔尖对准自己的手掌心,那个金色纹路最密集的位置。
“等一下。”顾云辞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他的脸色还是很白,嘴唇上的紫还没完全退,但已经能走了。他走过来,从沈墨言手里拿过毛笔。
“我来。”
“你会放血?”
“不会。但我会止血。”
顾云辞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布条,素色的,和长衫一样的料子。他把布条叠好放在桌上,然后重新把毛笔递给沈墨言。
“等一下。”沈墨言没接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上次在赤水里冻成冰棍,我还没找你算账。”沈墨言看着他,“这次放血是我的事,你别再抢。”
顾云辞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我不是抢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——”
“你只是什么?”
顾云辞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只是不想你疼。”
沈墨言愣住。这句话说得很轻,很随便,像是从袖子里掉出来的。但地下室很安静,窗外梧桐叶落的声音都听得见。这句话落在两个人中间,清清楚楚。
“你爸在里面待了十七年。”沈墨言开口了,“他疼不疼?”
顾云辞没有回答。
“你疼不疼?”
沈墨言抬起手,碰了碰顾云辞的袖口。长衫的料子很薄,袖口下面就是手腕。顾云辞的手腕很凉,和赤水里的水一样凉。沈墨言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,很轻,很快,不像平时那个慢吞吞的顾云辞。
“你手在抖。”沈墨言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你自己摸。”
顾云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他攥了攥拳头,没攥住。沈墨言把毛笔从自己手里抽出来,塞回袖子里,然后伸出左手,掌心朝上,手指张开。
“拿布条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放血。我用手。不用笔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。“你会疼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让你拿布条。放完血你给我缠上。缠紧点。”
顾云辞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拿起桌上的布条,走过来,站在沈墨言面前。两个人离得很近。沈墨言能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味道,纸的陈旧味,还有一点墨香。顾云辞低头看着他的手掌,掌心那行金色纹路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盘着的蛇。他伸出手,手指按在纹路最密集的位置。
“这里?”
“对。”
顾云辞的指甲很薄,很干净,剪得很整齐。他犹豫了一秒。沈墨言另一只手伸过来,握住他的手指,往下一按。血珠冒出来,暗红色的,混着金色的光。
“你这人,”顾云辞的声音有点哑,“能不能别这么粗暴。”
“能。但我赶时间。”
第一滴血落在纵目之泪上。青铜珠子亮了一下,化成一滩液体,把血包了进去。第二滴落在昆仑之石上。黑石头裂开一道缝,冒出一丝绿光。第三滴落在赤水之末上。青铜瓶里那一滴水沸腾起来,冒出一缕白烟。
三样东西开始融合。青铜色的液体、绿色的光、白色的烟,在桌面上方纠缠旋转,拧成一股。
然后,沈墨言听见了声音。不是诗的声音。是有人在唱歌。很轻,很柔,从药丸的漩涡里传出来。他听得出来那个调子,那是笛声。完整的那首。那首没有名字的诗。八句。他补过的那八句。笛声很慢,很稳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吹。那个地方有山,有水,有月亮。
他闭上了眼睛。眼前的黑暗里,画面浮出来了。
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黄河边。素色长衫,头发半白,袖子很长,盖住了手。男人在写东西。一只手拿着笔,一只手拿着酒壶。他写一句,喝一口,写一句,喝一口。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,他停了。他看着那张纸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酒壶放下,提笔写了四个字。
沈墨言凑近看。那四个字是:
等我回来。
画面碎了。药丸凝成了。很小,圆圆的,表面是暗金色的,泛着青铜器才有的那种光泽。
沈墨言睁开眼。顾云辞正看着他。他的手掌已经被布条缠好了。布条缠得很整齐,打了个蝴蝶结。沈墨言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蝴蝶结,又抬头看了一眼顾云辞。
“你打蝴蝶结?”
“顺手。”
“给男人手上打蝴蝶结,你什么毛病?”
顾云辞没有回答。他把药丸拿起来递给沈墨言。“吃。”
沈墨言接过来往嘴里一扔。没有味道。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暖了一下。后颈的三颗牙同时跳了一下。很轻。跳完之后,不跳了。掌心的金色纹路停住了,不再蔓延。
“停了。”他摸了摸后颈,“不长了。”
顾云辞低头看了一眼他后颈。三颗牙安安静静嵌在骨头里。“没消。只是不长了。”
“不长了就行。”沈墨言把领子竖起来。他转头看向周恒。
周恒躺在床上,看着他们。他看着沈墨言缠着布条的手,看着顾云辞袖口上的血迹,看着桌上那三样东西消失之后留下的痕迹。他的竖瞳暗金色的,在晨光里很安静。
“该你了。”沈墨言说。
周恒摇头。“没用。第八颗已经到脑子里了。吃什么都晚了。”
沈墨言愣住。他转头看顾云辞。顾云辞的表情很平静,但沈墨言看见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,你就不配药了。”顾云辞看着他,“药方上写的,补诗者之血只能配一颗药。治不了他。但能治你。”
沈墨言攥了攥拳头。掌心的布条被攥出了褶。
周恒在床上笑了一声。很沙哑。“小子,你别这副表情。我瘫了三年了,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没什么区别。你不一样。你还得进去。”
“钟山底?”
“对。药丸只是让你不再长牙。但顾云辞他爸还在里面。你们得进去。”周恒闭上眼,“通道在三星堆。门在青铜神树底下。第二十四道门。我开到第七道就瘫了。”
沈墨言走过去,蹲在床边。周恒睁开眼看着他。竖瞳对竖瞳。暗金对浅褐。
“你父亲叫周远。”
“对。”
“三十年前进去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进去之后,把他带出来。”
周恒看着他。过了很久,他慢慢抬起手。那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,攥住了沈墨言的袖口。力道很轻。
“帮我告诉他——我撑到了第八颗。没给他丢人。”
沈墨言把他的手从袖口上拿下来,握在自己手心里。周恒的手很凉,像一把枯枝。
“你自己告诉他。”沈墨言说,“你在这儿等着。我把你爸带回来。你当面跟他说。”
周恒闭上眼。嘴角动了一下。手从沈墨言的手心里滑下去,落在床单上。呼吸慢慢平了,像是睡着了。
沈墨言站起来。他走到窗台前。文竹还在。叶子比昨天多了一点生气。他伸手碰了一下最上面那根枝条的顶端。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顾云辞。顾云辞站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张三星堆的草图。
“你爸那封信。”沈墨言说,“最后那四个字——等我回来——是他写给你的,还是写给李白的?”
顾云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都有。”
“那他等了十七年。你等了十七年。现在轮到我等了。”
顾云辞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走。”沈墨言把毛笔塞回袖子里,“去三星堆。第二十四道门。把里面的人都捞出来。”
顾云辞看了他两秒。嘴角弯了一下。窗外的梧桐叶落了一片。文竹的叶子在晨光里晃了晃。
“好。”
沈墨言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恒。周恒躺在床上,呼吸平稳,像是真的睡着了。后颈的第八颗牙黑黑的,嵌在骨头里。
“顾云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等你十七年。你等我十七年。以后轮到我等你了。”
顾云辞看着他。
“所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