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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家宴 翌日卯时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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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卯时,晨雾未散,校场上已是杀气腾腾。
数十名禁军侍卫列阵而立,手中的长矛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冷冽的寒光。赵刚一身戎装,背着手站在高台之上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。而在队伍的最前方,暨白孤身一人,玄色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,身形挺拔如松,与周围那些身着统一制式铠甲的侍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既然陛下点了你的名,那就别怪本统领不讲情面。”
赵刚冷哼一声,手中令旗一挥。
“第一关,破七星锁!”
话音刚落,七名身材魁梧的侍卫立刻持盾上前,迅速结成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型。盾牌相连,严丝合缝,宛如铜墙铁壁,只留下几个极小的缝隙供长矛刺出。这是禁军中最基础的防御阵法,看似简单,实则极难突破,稍有不慎便会被乱矛扎成刺猬。
周围的禁军们纷纷投来戏谑的目光。在他们看来,这个靠着一张嘴和一张脸混进宫的民间侠士,不过是公主殿下的玩物罢了,真到了真刀真枪的校场上,怕是连站都站不稳。
然而,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。他微微眯起双眼,目光在那七面盾牌之间快速流转,仿佛在寻找着什么看不见的裂痕,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,周身的气势在这一刻骤然收敛,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这清晨的薄雾之中。
就在众人以为他要退缩或犹豫时,一道黑影骤然启动。
快!
快得让人几乎看不清动作。
暨白没有选择正面强攻,而是身形一矮,如同一只灵巧的黑豹,瞬间滑入了阵型的左侧死角,那里是两名持盾侍卫交接的瞬间,存在着哪怕只有半息的时间差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,暨白的肘部精准地撞在其中一名侍卫的手腕关节处,那侍卫吃痛,盾牌不由自主地偏转了一寸,就是这一寸的空隙,成了整个阵法的破绽。
紧接着,暨白顺势转身,长腿如鞭,狠狠扫向另一名侍卫的下盘,那人重心不稳,踉跄后退,原本严密的阵型瞬间出现了一丝松动。
“就是现在!”
赵刚瞳孔微缩,心中暗惊,这年轻人的眼力之毒、出手之狠辣,绝非寻常江湖草莽可比。
暨白并未给对方喘息的机会,他借着旋转的力道,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从地上捡起的枯枝,枯枝虽轻,在他手中却如同利剑一般,直刺阵型中心那名指挥者的咽喉要害。当然,在触及皮肤的前一刻,他硬生生止住了势头,枯枝尖端稳稳地停在了对方喉结前半寸之处。
风,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七名侍卫僵在原地,冷汗顺着额角滑落,他们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突破防线的,只觉得眼前一花,胜负已分。
高台上的赵刚沉默了片刻,随即发出一声爽朗的大笑。
“好!看来陛下没看走眼,你确实有两把刷子。”
他挥了挥手,示意那七人退下,目光中少了几分轻视,多了几分凝重。
“不过,这只是热身,接下来,我要亲自试试你的斤两。”
说罢,赵刚从腰间抽出一柄未开刃的训练用钢刀,纵身跃下高台,重重地落在暨白面前,激起一片尘土。
“接招!”
钢刀带着呼啸的风声,当头劈下,这一刀势大力沉,毫无花哨,却是军中实战最实用的杀招。
暨白眼神一凛,不再保留,他侧身避过锋芒,右手并指如刀,切向赵刚的手腕,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,刀光指影,交错纵横。
几十招过后,赵刚猛地收刀后退,胸口微微起伏,他看着面前依旧神色平静的暨白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的武功,不是江湖路数。”赵刚沉声道。
“更像是……军营里练出来的杀招。”
暨白垂眸,掩去眼底的一丝慌乱,淡淡道。
“属下曾在边陲流浪,为了生存,不得不学些保命的本事,若有冒犯统领之处,还请恕罪。”
赵刚深深看了他一眼,最终没有再追问,他将钢刀归鞘,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铁质腰牌,扔给了暨白。
“拿着。从今日起,你就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卫,记住,你的命是陛下的,也是公主的,若敢有二心,我赵刚第一个取你项上人头。”
暨白接过腰牌,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,心中却是一片火热,他单膝跪地,郑重叩首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阳光穿透晨雾,洒在暨白的背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站起身,握紧手中的腰牌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第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
凤仪宫内,陌璃月正百无聊赖地趴在窗台上,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,有一搭没一搭地喂着笼子里的鹦鹉,小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。
“公主,您就别等了,暨白大人去了禁军处,哪有那么快回来。”
“我就是担心嘛。”
陌璃月撇撇嘴,将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道。
“那个赵统领听说脾气臭得很,万一他故意刁难暨白怎么办?暨白虽然武功好,但毕竟刚入宫,人生地不熟的……”
正说着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陌璃月眼睛一亮,猛地推开窗户。只见院墙之上,一道玄色的身影轻盈跃下,落地无声。
“暨白!”
她惊喜地叫道。
暨白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,抬头看向窗内的少女,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,让他原本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。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崭新的腰牌,在指尖转了一圈,然后递向陌璃月。
“幸不辱命。”
陌璃月探出身子,一把抓过腰牌,仔细端详了一番,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。
“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!这可是皇家侍卫的腰牌呢,以后你在宫里行走可方便多了。”
看着她那副比自己得了宝贝还高兴的模样,暨白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,似乎微微软化了一些。他低声道。
“多谢公主信任。”
“谢什么谢,咱们可是共患难的交情!”
陌璃月笑嘻嘻地将腰牌递还给暨白。
“对了,今晚宫中有家宴,庆祝邻国使臣来访,你跟我一道前去。”
“家宴?”
暨白眉头微蹙,下意识地想要拒绝,他如今身份敏感,刚入宫便随公主出席如此重要的场合,极易招致非议,更可能引起陌轩风的警觉。
“公主,属下身份低微,且尚未在宫中站稳脚跟,此时露面恐有不妥,若是被有心人利用,反倒给公主惹来麻烦。”
陌璃月却并不以为意,她探出半个身子,双手撑在窗台上,歪着头看他,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。
“怕什么?父皇既然准你入宫,便是认可了你的身份。况且,这次家宴非同一般,来的可是北狄国的使臣。听说那北狄王子骁勇善战,性格桀骜不驯,父皇特意吩咐我要好好招待,免得他们在宴会上生出事端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。
“我一个人应付不来那些弯弯绕绕,有你在我身边,我心里踏实。再说了,你就站在角落里,不说话,只当是个摆设,谁也不会多看你一眼,难道……你是不想陪我去?”
最后那句话,她故意拖长了尾音,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。
暨白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、满是期待的眼睛,到了嘴边的拒绝终究是咽了回去,他深知,对于现在的他而言,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来之不易,而这场家宴,或许正是他观察北狄动向、甚至寻找盟友的绝佳契机。
“属下遵命。”
他再次垂首,声音低沉。
陌璃月满意地笑了,冲他挥了挥手。
“那你先去准备一下,换身干净利落的衣裳,酉时三刻,我在御花园等你。”
说罢,她便关上了窗户,只留下一室淡淡的桂花香。
酉时三刻,华灯初上。
御花园内,灯火通明,陌璃月今日特意穿了一袭淡粉色的流彩暗花云锦宫装,发髻高挽,插着一支精致的步摇,显得娇俏动人又不失端庄。她站在海棠树下,远远便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暨白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侍卫服,腰间佩刀,身姿挺拔如松。在周围五彩斑斓的宫装和华丽的服饰中,他显得格外沉静内敛,如同一把收在鞘中的利剑,虽不张扬,却让人无法忽视。
“走吧。”
陌璃月快步走上前,示意他跟上。
暨白微微一怔,随即默默跟上她的步伐,保持着一臂的距离,既不远也不近,恰到好处地履行着侍卫的职责。
宴会设在摘星楼,此处地势极高,可俯视整个皇宫夜景。当两人抵达时,楼内已是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陌轩风坐在主位之上,面色红润,显然心情不错。司徒珊坐在他身旁,正微笑着与几位命妇交谈。
而在下首左侧,坐着几名身穿异域服饰的男子。为首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,面容粗犷,眼神锐利如鹰,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野性气息。他手中把玩着一只金杯,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在场的女眷身上扫视,最终定格在了刚刚进门的陌璃月身上。
那目光赤裸裸的,带着几分侵略性和审视,让陌璃月感到一阵不适。
“这便是安阳国的长公主?”
那男子开口,声音洪亮,带着浓浓的北狄口音。
“果然如传闻中一般,貌美如花。”
陌轩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平静,笑道。
“正是小女璃月,这位便是北狄的二王子,拓跋烈吧?年少有为,朕早有耳闻。”
拓跋烈哈哈大笑,站起身来,端起酒杯遥敬陌轩风。
“陛下过奖。本王此次前来,除了恭贺陛下寿辰,更是为了两国邦交。听闻公主不仅美貌,更是文武双全,不知可否赏脸,与本王共饮一杯?”
说着,他竟径直走向陌璃月,手中的酒杯几乎要递到她的面前。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,众人都看向陌璃月,等着看这位备受宠爱的公主如何应对。若是拒绝,恐伤了两国和气;若是接受,又显得过于轻浮,且有失公主尊严。
陌璃月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她刚欲开口,一道玄色的身影却悄然上前半步,挡在了她与拓跋烈之间。
暨白并未抬头,只是微微躬身,声音清冷而恭敬。
“二王子请自重,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,不便与外男私相授受,这杯酒,由属下代劳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伸手接过了拓跋烈手中的酒杯,动作行云流水,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这是天经地义之事。
拓跋烈一愣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怒意,上下打量着这个不知死活的侍卫。
“你是何人?竟敢拦本王的路?”
陌轩风目光一沉,正欲发作,陌璃月却抢先一步开口,语气轻松自然。
“父王,这位是儿臣新收的贴身侍卫,暨白。他不懂规矩,冲撞了二王子,还请二王子海涵。不过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。
“暨白说得没错,这酒,确实该由他来喝,毕竟,他是替儿臣挡过刀剑的人,这份情谊,比酒更浓。二王子若真有心结交,不如先问问暨白,愿不愿意喝这杯酒?”
拓跋烈盯着暨白,眼中杀意渐起,他堂堂北狄王子,竟被一个小小的侍卫落了面子,这在以往是从未有过的事。
“好一个忠仆。”
拓跋烈冷笑一声,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,重重地插在案几上。
随即命人端来一壶酒。
“既然你这么忠心,那本王就考考你的胆量。这有一壶酒,你若是喝了,本王便不再追究。但若你不敢……哼,那就让你的主子亲自来喝!”
匕首寒光闪闪,离暨白的手只有寸许之遥。
全场寂静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暨白身上。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挑衅,也是一次危险的试探。
暨白面无表情,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。他缓缓伸出右手,拿起那壶酒,然后仰头,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,烧得胃里一阵灼热。
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,仿佛喝下的不过是寻常茶水。放下酒壶时,他的指尖在壶底轻轻一叩,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,随即垂手而立,神色恭谨如初。
“二王子满意了吗?”
拓跋烈眯起眼睛,死死盯着暨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,似乎想从中找出一丝痛苦或屈辱的痕迹,但令他失望的是,这个侍卫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,无论怎么敲打,都激不起半点涟漪。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硬与镇定,让拓跋烈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,更有一种被轻视的恼怒。
“好!是个硬骨头!”
拓跋烈收回匕首,重新坐回席位,只是看向暨白的眼神中,多了几分危险的审视。
“安阳国果然藏龙卧虎,连一个侍卫都有这般气魄。”
陌轩风见状,适时地打了个哈哈,举杯笑道。
“二王子说笑了,小孩子家家的,不懂事,让二王子见笑了。来,为了两国友谊,干杯!”
气氛重新缓和下来,丝竹之声再次响起,舞姬们轻盈入场,旋转的裙摆如繁花盛开,然而,这场风波并未真正平息。
陌璃月悄悄侧过头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。
“你疯了吗?那酒里可能有东西。”
暨白目视前方,嘴唇微动,声音极低。
“无毒,只是烈了些,北狄人嗜酒如命,这种程度的烈酒对他们来说只是日常,若我表现出丝毫异样,反而显得心虚,示弱,有时候比逞强更需要勇气。”
陌璃月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划过一丝赞赏。她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介武夫,没想到心思竟如此缜密。
宴会进行到一半,拓跋烈忽然站起身,大声道。
“陛下,本王听闻安阳国的剑舞天下闻名,今日良辰美景,不知公主可否赏脸,为大家助兴?若是公主不便,让这位硬骨头侍卫代劳也行,本王倒想看看,他的剑是否和他的酒量一样厉害。”
此言一出,满座哗然,让公主跳舞已是僭越,让一个侍卫当众献技,更是将皇家颜面踩在脚下,这分明是借着切磋之名,行羞辱之实。
陌轩风的脸色沉了下来,司徒珊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。
陌璃月刚要起身反驳,却感觉袖口被人轻轻扯了一下。她转头,看见暨白微微摇了摇头,眼神坚定而沉静。
“公主,交给我。”
说罢,暨白大步走出席位,来到大殿中央。他没有拔剑,而是从腰间解下那柄未开刃的训练钢刀,随手挽了个刀花,动作简洁利落,没有半分花哨。
“属下不善舞剑,只懂杀敌,既然二王子想看,那便献丑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身形骤动,刀光如雪,瞬间在大殿中炸开一团银芒。不同于舞姬们的柔美婉转,暨白的刀法凌厉、狠辣、直接,每一招都直指要害,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。风声呼啸,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令人胆寒。
拓跋烈眼中的轻蔑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凝重。他看懂了,这不是表演,这是实战演练。这个侍卫的每一刀,都是在模拟如何最快、最有效地杀死对手。
就在刀势达到顶峰时,暨白突然收势,钢刀稳稳停在半空,刀尖距地面仅有一寸,纹丝不动。
“二王子,这便是安阳的剑。”
暨白淡淡说道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在烛光下晶莹剔透。
“不为取悦于人,只为守护家国。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,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,陌轩风朗声大笑。
“好!好一个守护家国!二王子,朕这侍卫,可还入得了你的眼?”
拓跋烈深吸一口气,缓缓坐下,举起酒杯,这一次,他的目光中不再有轻视,而是真正的忌惮与尊重。
“佩服。”
陌璃月看着站在光影中的那道身影,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侍卫,身上似乎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,而她,竟然有些想要去探寻那些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