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劫神情缘》春天的大海

7、恶霸出现 卷一

　　卷一 凡尘情劫
　　第7章恶霸初现
　　半月后，晌午。
　　柳溪镇的集市，正是最热闹的时辰。
　　日头悬在头顶，青石板街上人流如织。卖鱼的吆喝声、称菜的报价声、孩童的嬉闹声，混着炊饼摊子腾起的热气，把整条长街蒸得沸沸扬扬。
　　历小劫提着一卷新誊好的《狐仙记》续稿，正穿街走向文墨斋。这半月来，他白天写稿，夜里攻读，沈府那道朱漆大门在他梦里立了无数回，他要把两样都做扎实：笔要更值钱，书要读得更透。
　　他走到中街时，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。
　　那蹄声不对。不是驿马赶路的急，是纵马撒欢的狂——由远及近，撞进这稠密的人堆里，竟没有半分收敛。
　　“让开！让开！马惊了，踩死不赔！”
　　八匹高头大马，横冲直撞地踏进集市。行人惊叫着四散奔逃，菜摊撞翻了一片，萝卜白菜滚了满地，一个货郎的担子被马身扫中，针头线脑撒了一街。有人摔倒了，被人流踩着鞋，爬都爬不起来。
　　为首一骑，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，马上一人，豹头环眼，络腮胡须，锦袍玉带，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的短刀。他勒着马在人堆里横冲直撞，咧着嘴大笑，笑得肆无忌惮，仿佛这条满是惊叫的长街，是他家后院的玩意儿。
　　历小劫站在街边，没动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柳溪镇谁人不识？赵员外家的独子，赵天豹。
　　就在这时，街边传来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　　一个卖菜的老汉躲闪不及，被马缰带了个趔趄，挑了半辈子的一筐鸡蛋，摔了个精光。蛋黄蛋清流了一地，满街的喧闹，忽然静了那么一瞬。
　　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也不顾满地的蛋液溅了裤脚，膝行两步，朝着马上的赵天豹连连磕头：
　　“赵大爷！赵大爷饶命！小老儿一家三口，全指着这筐鸡蛋啊……鸡是借人家养的，蛋是攒了五天才攒下的一筐，求大爷开恩，求大爷……”
　　赵天豹勒住马，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那眼神，不是看人，是看路面上的一块石头。
　　“聒噪。”他抬脚，一脚踢翻了那只空筐。
　　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，撞在历小劫脚边的墙根上，裂成了两半。
　　“几个臭鸡蛋，”赵天豹嗤笑，“也敢挡本大爷的马？”
　　一个尖嘴猴腮、嘴角斜斜耷拉着的汉子从后头策马上前——家丁头目歪嘴刘。他翻身下马，皮靴“啪”地一声，正踩在老汉去捡筐的那只手背上，碾了碾。
　　老汉杀猪般惨叫起来。
　　“瞎了你的狗眼！”歪嘴刘一口黄牙，唾沫星子喷了老汉满脸，“赵大爷的东西，你能碰？鸡蛋脏了马蹄，你赔得起么？！”
　　老汉的手背在靴底下被碾得青紫，他不敢挣，只是哭：“大爷……大爷饶命……小老儿给您磕头了……”
　　满街的人，噤若寒蝉。
　　卖鱼的把头埋进鱼筐里，卖布的转身去整理根本不乱的布匹。人人都低着头，人人都在心里骂，可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
　　只有人堆最里头，有人极小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，几乎是气音：
　　“……这赵天豹，上月刚占了刘寡妇的豆腐坊……话本里都不敢这么写……”
　　话音未落：
　　赵天豹的耳朵动了。
　　他猛地回头，环眼扫过整条街，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豹子：“谁？！谁在嚼舌根？！”
　　满街死寂。
　　死到什么程度？卖鱼老汉手里一条活鱼蹦出来，摔在地上弹了两下，那“啪嗒”声，半条街都听得见。
　　赵天豹环视四周，一张张低垂的、发白的脸。他看了一圈，忽然咧嘴，狞笑起来。
　　“好，好。”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玉带，扬起马鞭，鞭梢在半空里“啪”地炸了一声，指向长街尽头，一字一字地喝道：
　　“都给本大爷记住——这柳溪镇，天，是赵家的天！地，是赵家的地！”
　　“这镇上凡是好东西，”
　　他环眼一瞪：
　　“都！是！赵！家！的！”
　　马鞭又是一炸。八骑调转马头，马蹄踏过满地的菜叶和蛋液，“得得得”地扬长而去，蹄声敲在青石板上，像敲在每个人的脊梁上。
　　长街静了许久，才敢慢慢地、慢慢地喘过气来。
　　老汉瘫坐在满地碎蛋中间，颤巍巍地去捡那些裂了的蛋壳，捡一片，手抖一下。蛋清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，老泪也顺着皱纹往下淌，他一边捡一边呜咽，也不知是在哭蛋，还是在哭这日子。
　　“老人家，”历小劫蹲下身，把自己怀里的钱袋解下来，塞进老汉手里，“蛋钱，我替他们赔。”
　　老汉抬起泪眼，看清是个穿旧长衫的年轻人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，只是摇头：“使不得……使不得……你也是穷苦人……”
　　“拿着吧。”历小劫扶他起来，声音很低，“今日他们欠你的，总有一日，有人替你讨回来。”
　　他说这话时，没看老汉，眼睛盯着那八骑消失的街口。
　　指节，捏得咯咯地响。
　　“小劫！”
　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。历小劫回头，是气喘吁吁赶来的周先生，老掌柜不知何时到了街上，脸都白了。
　　“你在这儿做什么？看了多久？”
　　“我都看见了。”
　　“看见了就烂在肚子里！”周先生力气大得吓人，拽着他就往街角走，一边走一边压着嗓子，急得胡子直颤，“小劫！别看！别听！更别写！赵家在这镇上，只手遮天！府衙的师爷吃着他家的俸，县太爷的轿子绕着他家的门走！你一个写话本的，人家一根小指头，就把文墨斋碾成齑粉，你，你惹不起啊！”
　　历小劫被拽着走，没说话。
　　可他的眼睛还燃着火。
　　周先生看了他一眼，越看越心惊。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，这孩子不是钱博那种嘴上逞能的货色，这孩子的笔是真的。刀砍进肉里，疼一阵；笔刻进纸里，那是刻在人心上，百年都磨不掉。
　　“小劫，”老掌柜停下来，抓着他的肩膀，一字一顿，“答应我。今日的事，忘了吧。你就当，没来过这条街。”
　　历小劫沉默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他抬起头，说了一句让周先生心里一沉的话：
　　“先生，我记性太好，忘不掉。”
　　“我十九年都穷过来了，被白眼看过，被门槛拦过，被笑声淹没过，那些我都能忍，因为那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他的目光又望向老汉离去的方向，“可今日那一筐鸡蛋、那一脚踩着的手，不是他一个人的事。今日没人讨，明日就轮到豆腐坊，后日就轮到别家。这镇上的天，若真是赵家的天，”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“那总得有人，替天写一笔。”
　　当夜，破屋，灯下。
　　历小劫摊开一张新纸，提笔，写了三个字：
　　《市井录》。
　　他把今日所见，一笔一笔写了进去：纵马的蹄声，翻倒的菜筐，跪着的老人，靴底下的手背，还有那句“天是赵家的天”。
　　写到“赵天豹”三个字时，他悬笔停了。
　　周先生的话在耳边响：你惹不起。
　　他不是不怕。他坐在灯下，想着文墨斋被砸的景象，想着自己被锁进府衙的样子，想着沈府那道门，从此彻底焊死。怕，是真的怕。可他想起老汉捡蛋壳的那双手，想起满街低下去的头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
　　怕，和做，是可以同时的。
　　他提笔，把“赵天豹”三个字，涂去了。
　　涂成三个墨团。然后，在墨团的位置，写上一个新的名字：
　　“豺郎。”
　　豺狼的豺。
　　第二天，他把稿子送到文墨斋。周先生翻开一看，脸色变了，手指着那段街市纵马的文字，声音都在抖：“这……这是今日的事！小劫，我求你，删了！”
　　“先生，”历小劫拱手，缓缓道，“名字，我删了。您看——豺郎，谁也认不出，谁也告不了。”
　　“可这镇上谁读不出来？！”
　　“读得出来的，都受过他的欺。”历小劫的眼睛在灯下亮得吓人，“先生，我删名字，不是怕他，是给这本书留一条活路——让它能印出去，能被买走，能在多少个夜里，被多少个不敢吭声的人，就着灯，读一遍，再读一遍。”
　　“他们读的时候会想：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忍。会想：原来有人敢写。”
　　“先生，”他深深一揖，“笔比刀快。刀只伤一人，笔，能把一街的人，都喊醒。”
　　周先生捧着那卷稿子，看了很久，很久。
　　老人的眼圈，慢慢红了。他想起三十年前，自己也有一支这样的笔。后来，笔放下了，人活了下来。
　　“……印。”老掌柜终于开口，声音哑的，“老朽这铺子，印。”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历小劫，一字一字道：
　　“但小劫，老朽把丑话说在前面——笔比刀快，可刀，比笔狠。你今日藏了名字，躲得过明枪，躲不过暗箭。从今往后，你这盏灯下读书，当心窗外的风。”
　　历小劫点点头，卷起袖口，又坐回案前。
　　他还有很多要写。
　　灯花爆了一声，把那个伏案的影子，投在斑驳的墙上，挺得笔直。
　　而镇子西头，赵府的高墙内，赵天豹正在后院练飞刀。一刀，两刀，钉进木桩，刀刀离靶心越来越近。
　　歪嘴刘凑上去谄笑：“大爷，今儿街上，好像有个穷酸多看了您几眼……”
　　“穷酸？”赵天豹眯起环眼，把手里的刀抛起又接住，“这镇上的穷酸，比街上的尘土还多，看得过来么？”
　　他咧嘴一笑，手腕一抖——
　　刀，正中靶心。
　　“不过，”他忽然回头，“那个新出的、写什么《市井录》的，给我盯紧了。这镇上，还轮不到别人替老天爷说话。”
　　夜风穿过赵府的高墙，呜呜地响。
　　柳溪镇的两盏灯，一盏在东，一盏在西，都在同一个夜里，亮着。
　　它们迟早要照到一处去。
　　（第7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