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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沈府门槛 卷一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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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一 凡尘情劫
第6章沈府门槛
次日,午前。
一夜没睡的历小劫,在天光大亮时,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两样东西:一枚羊脂玉佩,一页写满了“沈青璃”的纸。他看了玉佩很久,忽然起身,把玉佩用一方旧布仔细包好,贴身收进怀里。
私定终身,终究是私。他想。她沈家的女儿,我历小劫的妻,若只靠一盏灯、一枚玉、几页诗笺撑着,那这情,便像纸糊的灯笼,好看,风一吹就破。
要提亲。正大光明,登门提亲。
他知道难。他一个穷书生,沈家是十里八乡首富,这道门槛,隔着天壤。可他更知道,若是藏着掖着,拖一日,险一日,沈家的女儿,迟早是要议亲的,媒人“踏破门槛”,胡三那话虽还没说出口,道理他懂。
寒梅能开寒崖。这道门,我去敲一敲。
他翻箱倒柜,换上了他最体面的一件长衫——靛蓝色的,补丁打在里面,外头看不见。他对着水盆照了照,把头发拢得一丝不苟,又从案上取过一样东西:
徐老赠的那幅元人小品,《寒林独往图》。
他本想着,再攒些银子,置办像样的聘礼。可今日,他等不得。这幅画是徐老亲赠的元人真迹,是他历小劫如今拿得出的、最贵重的东西。聘礼不在贵,在于心。
他捧着画,出了门。
午前的日头很好,照得沈府那两扇朱漆大门,红得晃眼。
门前两尊石狮子,狮子前的上马石,都被擦得发亮。历小劫在街对面站了片刻,深深吸了一口气,才走过去。
石狮子在他头顶投下影子,他走进那影子里时,忽然觉得自己很小。他没有停,抬起手,“笃、笃、笃”,叩响了门环。
门环声在门里空空地荡了几圈。
半晌,朱漆大门“吱呀”一声,开了一条缝。
一张油光光的脸从门缝里挤出来,是沈府的门房胡三。他先是漫不经心,随即目光落在历小劫那件靛蓝长衫上,从头到脚溜了一遍,那溜的目光历小劫太熟悉了,鱼市边的,集市上的,如今又添一双。
“哪来的?”
“晚生历小劫。”他拱手,礼数一丝不苟,“求见沈老爷,有要事相商。”
胡三眯起眼,把“历小劫”三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忽然“嗤”地一声笑了。
“历小劫?哪个庙的?”他门也不开大些,就倚在那条门缝上,“我们老爷日理万机,见人要递帖子的。你有帖子吗?”
“没有帖子。”历小劫不恼,双手将画轴捧起,呈上前去,“这是晚生的聘礼,元人真迹,烦请胡管家代为通传。”
“聘……聘礼?”
胡三愣了一瞬,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笑得肩膀直抖:“聘礼?你管这卷破纸叫聘礼?给谁下的聘?”
“贵府小姐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,门缝里的笑,戛然而止。
胡三脸上的油光似乎都凝住了,他盯着历小劫看了两息,忽然一把将门拉开些,双手叉腰,声音陡然拔高,高得半条街都听得见:
“哎哟哟,我说今儿一早喜鹊怎么叫得邪乎!原来是我们沈家的姑爷上门了!”
他围历小劫转了半圈,像相牲口似的,越看越乐:
“你?就你?去去去!”他伸手一挡,“沈家是什么门第?十里八乡首富!府城的盐商求亲,媒人把门槛都踏破了,排到明年都轮不上!你一个卖画的穷酸,也想进这道门?”
他上下又打量了一遍,故意把声音放得更响,惹得街边小贩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:
“告诉你,我们小姐的亲事,媒人踏破门槛,你算哪根葱?”
历小劫站在原地,脊背挺直。
那些目光,街边看热闹的目光,胡三居高临下的目光,一道一道落在他身上。他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热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撞。他想起上元夜的河灯,想起掌心里那枚温润的玉,想起“玉要给一辈子的人”。
忍。他对自己说。他是看门人,你今日不是来跟他争口的。
“胡管家。”他仍拱着手,声音平稳,“婚姻之事,讲的是两情相悦,两姓之好。晚生今日虽无万贯聘礼,可晚生有一支笔,有功名在前——”
“一支笔?!”胡三像是听到了最妙的包袱,一拍大腿,哈哈大笑,“哈哈哈!一支笔!弟兄们快出来听,有人要拿一支笔,聘我们沈家小姐!”
门里门外的仆役哄笑起来。
胡三笑着笑着,脸上的肉忽然沉了下来,显出底下的狠来。他上前一步,伸手就夺那卷画:“破纸一卷,也敢在沈府门口晃,”
“胡管家,画不能,”
“滚滚滚!”
胡三手臂一挥,那卷画脱手飞出,“啪”地一声,砸在历小劫脚边的青石板上,滚了两滚,沾了尘土。
满街一静。
笑声停了。方才还哄笑的仆役们,有几个脸上露出了不安,那毕竟是画,当着人家的面扔聘礼,传出去,丢的是沈府的体面。
历小劫低头,看着脚边的画。
那一瞬间,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眼前发黑。不是委屈,是恨,恨自己,恨自己今日竟护不住一幅画,护不住一句话,护不住他递出去的那颗心。
可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,是稳的。
他弯下腰,缓缓地、缓缓地拾起画轴。动作很轻,像拾一件易碎的东西。他吹去画轴上的尘土,一下,又一下,把《寒林独往图》捧正了,贴身放好。
然后他直起身。
直起身的这一刻,胡三心里没来由地一跳。眼前这个穷酸,方才还被人踩在话里,可这一直腰,那双眼睛抬起来时,竟让他这个在首富门前看了半辈子人脸色的老门房,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胡管家。”
历小劫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一字,一句,像钉钉子:
“今日这道门槛,我迈不过去。这个,我认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那两扇朱漆大门,扫过石狮子,最后落回胡三脸上:
“但我历小劫,在此立誓,他日功名有成,光宗耀祖,我必踏着正门,抬着花轿,堂堂正正,再来一趟!”
“到那一日,”他的声音沉下去,一字千钧,“今日你扔出来的这卷画,沈府,要用十里的红绸,把它接回去。”
说罢,他朝门内长长一揖,这是给沈老爷的,是给礼数的,不是给胡三的。
然后转身,离去。
脊背挺得笔直,步子不快,一步一步,走得像在自己的路。
胡三在他背后愣了半晌,才回过神来,冲着那背影狠狠啐了一口:“呸!穷酸做梦!”
可啐完了,他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,不知怎的,又觉得心里发毛。他关上大门,嘴里嘟囔:“什么人呐这是……吓唬谁呢……”
他没敢跟人提,方才那一眼,他竟然想起了府城来收账的盐纲大人。
沈府,绣楼二楼。
窗后,一道月白的身影,从始至终,看完了全程。
青璃的手扶着窗棂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看见他叩门环,看见他捧画,看见胡三那张油光光的脸在门缝里开开合合,看见那卷画被扔出去、砸在青石板上:
她的心,跟着那卷画,一起砸了下去。
她想冲下楼去。想推开那扇门,想站到他身边去,想指着胡三的鼻子问他凭什么。可她不能。她是沈青璃,首富独女,她一露面,此事便再无转圜,他会被沈家钉死在“勾引小姐的穷酸”这六个字上,永世翻不了身。
她只能看。
看着他弯腰,看着他吹尘土,看着他直起身:
然后,她看见了他看窗的这一眼。
隔着门缝,隔着石狮子,隔着几十步,那道目光扫过来的时候,她在窗棂后一颤,慌忙侧身避开,心口擂鼓一样地跳。
他没看见我。她想。可为什么,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了?他知道我在看。他知道我知道他今日受的辱。
他是故意的。他故意把话说得那么响——那些话,不是说给胡三听的。
是说给我听的。
“他日功名有成,我必踏着正门,抬着花轿,再来一趟。”
她靠着窗棂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一遍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,她捂住嘴,怕哭出声,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。
昨日上元夜的灯还挂在破屋里,今日,那人已经为她,被扔了一卷画,啐了一脸的“穷酸做梦”。
她回到房中,闩了门,伏在案上,痛痛快快哭了一场。
哭完了,她净了面,铺开一方素帕,提笔。笔尖悬了很久,落下去,只有八个字:
“他明日会来的,我等。”
她看着这八个字,忽然又哭了,又笑了。
不是他明日会来提亲,她知道,这道门槛,他一时半刻迈不进来,来,也是从后门小道来,而她不能让他来走后门,那样的话,今日他挺直的那道脊梁,就白立了。
“他明日会来的”,是那个柳堤上的、诗笺里的、灯市里的历小劫,明日还会来。来赴那五日一会,来和他的人间。
她把帕子叠好,放进檀木匣子,和那些诗笺压在一处。
窗外,天色向晚。她隔着窗,望着镇子东头那三间破屋的方向,轻声说:
“历小劫,你要快一些。”
“沈家的媒人,不会等你太久。”
而此刻,破屋里。
历小劫把《寒林独往图》重新挂上墙,端详良久。画上寒林独往的人,迈开步子,走在他自己的路上。
他从怀里摸出玉佩,攥了攥,忽然坐到案前,磨墨。
这一次,他写的不是诗,不是“沈青璃”三个字。
他写的是两个字,写得极大,力透纸背:
“科举。”
窗外暮色四合,破屋里的灯,又亮了。
这一夜,柳溪镇有两个年轻人都没有睡。一个在绣楼上数着日子,一个在破屋里,把科举的条陈章程,一条一条,写在纸上,像在给自己,铺一条通往朱漆大门的路。
路很长。
但灯火还亮着,就还没到天黑。
(第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