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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湖畔惊鸿   卷一 ...

  •   卷一 凡尘情劫
      第8章湖畔惊鸿
      五日后,黄昏,夕阳熔金。
      杏花湖的水面,被落日烧成了一整片熔化的金子。晚归的渔舟三三两两,橹声欸乃,惊起几只白鹭,掠着金红的水面飞远了。
      码头上,一溜画舫画舫相连,舫上挂着彩绸,笙歌隐隐。这是赵家的船,柳溪镇独一无二的排场。
      赵天豹今日心情极好。
      他携着七八个家丁,在码头上下了马,晃着膀子巡湖作乐。这一月来,他春风得意,东家的鱼塘占了,西头的山货行压价压垮了,连府衙的师爷都收了他两回重礼。这柳溪镇,用他自己的话说,姓了赵。
      “大爷您瞧,”歪嘴刘点头哈腰地指着湖面,“连这湖上的船,都是咱家的!这湖里游的鱼,也是咱家的!”
      赵天豹仰头大笑,笑声惊得芦苇丛里的水鸟扑棱棱乱飞。他正笑着,目光随口往湖畔一扫:
      一扫之下,笑声戛然而止。
      湖畔柳荫之下,一位鹅黄衣裙的女子,正临水而立。
      那女子不知立了多久。夕阳正沉到湖对岸的树梢,最后一线金光斜斜地铺过来,给她周身镀了一层金边。风从湖上掠过,吹动她的裙裾,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她就那样静静地望着湖水,望着满湖熔金,侧影清丽,不施粉黛,浑然不似人间物。
      宛如画中仙。
      赵天豹活了二十五年,见过的女人不算少,府城的钱庄小姐他相看过,知县家的闺秀他打过主意,可从没有一个,让他像此刻这样,眼睛都直了。
      他扯着歪嘴刘就往那边走,声音都变了调:“刘爷!刘爷你瞧见没有——我赵天豹活了二十五年,就没见过这样的货色!”
      歪嘴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一看,也咂舌。可他到底是混熟了的,眼珠一转,认出来了:
      “大爷!这是沈家小姐!沈青璃!沈老爷就这一个宝贝疙瘩,含在嘴里怕化了的!”
      “沈家的?”
      赵天豹脚步一顿,舔了舔嘴唇。
      “更好。”他咧开嘴,环眼里泛起光,“沈家的钱,配上沈家的美人——本大爷全要了!”
      他大步流星,朝柳荫下走去。
      柳荫下,青璃正望着湖水发怔。
      她今日是趁父亲去了府城,让小翠守着口子,偷偷溜出来透气的。近来沈府里的空气越来越沉,她听得见,媒人又登门了三回,父亲在花厅里和账房议事,议的是她的婚事。
      他明日会来的,我等。
      那方帕子压在檀木匣底,已压了半月。柳堤的五日一会,不得不停了,湖畔有赵家的耳目,她不敢冒险。她只能趁黄昏人稀,来老柳下站一站,看一看他坐过的柳根,闻一闻这一湖熟得不能再熟的杏花香。
      人声近了。
      她听得那蹄踏似的脚步声,回过头来。
      赵天豹正朝她走近。他本就豹头环眼,此刻那张脸堆起笑来,反倒比板着脸更吓人。
      “哟,”他站定,上下打量,皮笑肉不笑,“这不是沈小姐么?本大爷赵天豹,这柳溪镇,谁不知道?”
      青璃的心,沉了一下。
      赵天豹。她自然认得。这名字在柳溪镇,是能让女人家夜里锁紧门闩的名字。刘寡妇的豆腐坊,老汉的那筐鸡蛋——小翠回家讲给她听的时候,她攥着针线,半天没动。
      “赵公子。”她微微欠身,不卑不亢,随即侧过身去,示意小翠收拾东西,“天色不早了,小翠,我们回。”
      “哎哎哎,别急呀!”赵天豹横跨一步,拦在她回身的路上,“小姐一个人在这儿,不孤单么?正好,本大爷的画舫就在码头上,不如赏个脸,上船喝杯水酒?”
      他说着,竟伸出手去,五指张开,直奔青璃的衣袖。
      那只手粗大,指甲缝里有黑泥,玉扳指在夕阳下闪着俗气的光。
      青璃眼底一寒。
      她在那只手碰到自己之前半寸,蓦地退了一步,裙裾一旋,堪堪避开。她站定,抬起脸,方才望湖时那一汪温柔的眸光,霎时凝成了霜。
      “光天化日,公子自重。”
      她的声音不高,却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冷风:“再近半步,我便喊人了。”
      赵天豹的手僵在半空。
      半条街外,家丁们都看着,歪嘴刘都看着。他被一个女子当众一噎,那张脸“腾”地涨红了,挂不住,随即嘿嘿冷笑起来,笑声阴恻恻的:
      “喊人?”他环视湖畔,摊开双手,“小姐看看,这湖畔的人,哪个敢管本大爷的事?”
      码头上的船工低下了头。远处收网的渔父调转了船头。连风里都透着一种沉默,那种被吓惯了的沉默。
      青璃看见了。
      她看见了那些低下去的头,也看见了他脸上的得意。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,不是怕,是一种更深的东西:这满湖的春色,这些低头的人,这样的湖水,凭什么被这样一个人占着?
      她不想再看他一眼。
      “小翠。”她提起裙裾,转身就走,头也不回,携着丫鬟拂袖而去。
      走出十几步,她的声音随晚风飘回来,清清淡淡,却字字如刀:
      “公子这样的人,配不上这湖水。”
      赵天豹愣在原地。
      他活到二十五岁,还没被人这样说过话。什么“自重”,什么“配不上”,他环眼瞪着那道远去的月白……不,鹅黄的背影,握着的拳头咯咯作响。
      歪嘴刘凑上来,惊呼:“大爷!小姐骂您呢!”
      赵天豹没有发作。
      他非怒反笑。
      他盯着青璃远去的背影,那背影踩着满地夕阳的碎金,一步一步,走得倔强,走得干净利落,连一个回头都没有。他盯着看着,眼中渐渐泛起一种绿光——
      狼看见猎物时,那种绿光。
      “骂得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舔了舔嘴唇,“骂得越好,本大爷越想要。”
      他猛地转身,一脚踹在岸边的系船桩上:“沈家小姐!哼,沈老爷疼她是吧?沈家有钱是吧?三个月内,我让她自己,自己坐上我的花轿!”
      他跨上乌骓马,扬鞭一炸:“回府!”
      赵府,当夜。
      “哐当!”
      一只上好的景德镇茶碗,砸在地上,碎成八瓣。
      “哐当!哐当!”
      又是两只。
      歪嘴刘和一众家丁跪了一地,头埋得极低,大气不敢出。赵天豹在厅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豹子,喘着粗气。
      “一朵鲜花,”他咬着牙,“插在沈家那口枯井里!”
      “大爷,”歪嘴刘膝行一步,谄笑着,“要不,小的带人半夜去……”
      “蠢货!”赵天豹一脚踹在他肩上,“沈家是柳溪镇的门面!明抢?抢过来一个拼命的破鞋?本大爷要的,是名正言顺,是花轿抬进正门,是全柳溪镇敲锣打鼓地送!”
      他停下来,阴着眼,慢慢道:“去请王媒婆。就说,赵家要聘沈家小姐,聘礼,翻沈家聘礼的双倍。”
      “还有,”他忽然又想起什么,“去查那个写《市井录》的穷酸。本大爷总觉得,这镇上盯着我的人,和盯着沈家小姐的人,是同一双眼睛。”
      沈府,同一片夜色里。
      青璃回到闺房,反手闩了门,背靠着门板,长长地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      直到此刻,手才开始抖。
      方才在湖畔,她的镇定是真的,可那份镇定底下,压着的惊悸,也是真的。她见过赵天豹欺人的传闻,可传闻是隔着一层纸的,今日那只伸过来的手,那上面的黑泥和扳指,是实实在在的。
      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      夜风进来,吹熄了她心里最后一丝侥幸。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赵天豹这样的人,被拒绝,不会退,只会更进。今日湖畔那句话,她不是骂退了他——
      是把他招来了。
      “小翠。”她低声唤。
      门外守夜的小翠立刻推门进来:“小姐?”
      青璃在灯下站了片刻。她原本有满腹的话,委屈的、后怕的、愤懑的,可话到嘴边,千回百转,最后只剩下一件事,最要紧的一件事。
      她抓起小翠的手,一字一字地说:
      “你明日一早,悄悄去一趟文墨斋,别走正门,绕鱼市那条巷子。”
      “给历先生带一句话,”她的声音很轻,很稳,稳得像强撑的,“就说,近日莫来湖畔。柳堤的会,也停了。”
      “停……停多久?”小翠小心翼翼地问。
      青璃望着窗外的月亮,没有立刻回答。
      月亮很圆,再过几日就该亏了。她想起上元夜河面上的千点灯影,想起那四个字,“愿共白头”。
      “就告诉他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里透出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,“沈家最近,起了风。”
      “让他,把灯护好了。”
      同一个夜里,破屋。
      历小劫正伏案疾书《市井录》第二卷。灯花一跳,他搁下笔,揉了揉手腕,目光落在墙上的莲花灯上,灯里的蜡烛早换了新的,那枝杏花,还开着。
      他不知道的是:
      一湖春水的两岸,已经各有一双眼睛,在黑暗里,同时睁开了。
      一双眼,泛着狼一样的绿光。
      一双眼,蒙着灯花一样的心事。
      而风,正从湖面上,一寸一寸地,吹过来。
      (第8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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